凌寒门已是常态,曲高也没少经历过被排挤嘲弄,身份低人一等,凡事能忍则忍,这是众多寒门,也是曲家的家教之一。可今日不同,今日的曲高,刚刚立志要做一个快意恩仇的游侠,他一心想要证明自己能在乱世之中生存,是可以随心所欲地不受拘束地生存,绝不是不是忍辱偷生地苟活。
王首对来人微微颔首,对上曲高一瞬阴沉的眸子,面上不由得一阵失落。那人说得对,这小郎君只不过有一副好皮相,他的这一礼,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此时让他难堪受辱,实非本意,正欲开口替他解围,却听得一阵玉石清音。
“这位公子说的极是。正所谓非常人行非常事,鄙身份卑微,家教浅薄,亦不知王公子这一礼有何深意,还请王公子示下。”
王首凤眼一亮,直直地盯着曲高,见其昂首形正,眉头舒展,双眸中却茵蕴着万缕精光,心下又惊又喜,顿了一下,又不禁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那男子见王首大笑,起初还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细思曲高所言,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贱……”
“陈兄慎言,也不怕辱没了家族!”王首忽然小声说道。他语声不大,只三人可闻,却在无形中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那陈姓男子顿时缩头一拜道:“是,陈某失仪了。”瞪了曲高一眼,便转身离去。
“幸哉幸哉,得曲郎为友!”王首高声吟着,又见曲高双睛一转,将方才目中精光尽数压下,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曲高心神领会,王首这句话是说给那陈姓男子听的,以防他记恨在心,暗施报复,当下又一揖礼。
“东家,这两匹白马皆配上银鞍。”王首长袖一挥,指着曲高先前看中的两匹骏马。那两匹白马毛无杂色,骨肌坚实,各标价五百银,曲高不懂相马,只觉得它雄壮威风罢了,听闻王首将两匹马都买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落差感。
“好嘞!”那东家手脚麻利,三两下配好了鞍辔,将两匹马牵了过来,王首接过一匹,对曲高微微一笑示意,曲高本就中意这匹白马,也不客气,自东家手中牵过缰绳,道了声谢。
“曲郎要出门交游,首亦是在交游,朋友之间互有来往,何须言谢。”王首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和威势,即便语调平缓,也让曲高只得遵从。
这五百银虽对王首来说不算什么,但于曲高实是过于贵重,思虑再三,又谢道:“王郎礼下士,赠白马,高受之惶恐,又不敢不受,真令高为难也。”
“曲郎今乃灵雀丰羽之际,锦鲤展鳍之时,前程不可估量,不该拘于身前苟且。”王首缓缓言道。
王首这句话不算深奥,以曲高的见识自能领会,自古世家大族多有培养门生,资助寒门之举,既可培养自己势力,又能壮大家族名声,王首的言下之意就是: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将来有成就了,别忘了是谁拉了你一把!不过,曲高更在意的,却是王首对他的肯定,这种认可,无疑会让曲高更加自信。
“曲郎肤白胜雪,面似桃瓣,若着红裳,定是绝代风华。”王首不经意地说了这句,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回到家中时,已近晌午,阿竟在劈柴,见曲高牵着一匹骏马,忙上前来,瞪大眼睛,“公子这是……*回来一匹马?”
曲高点了点头,忽而问道:“阿竟,我与王首孰美?”苏竟一脸嫌弃回道:“你美你美,你全家都美。”便又去劈柴,不理会曲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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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少年热血
? 第四章:少年热血
翌日,天大晴,金芒万丈不着边际,晴空百里无云。
一骑疾行出襄阳东门,那人身着乌色斗篷遮住眉眼,跨下座一银鞍白马,动辄起合间隐约可见腰间一柄乌黑长剑。停在四通八达的官道上,坚定地向北方望去。
北地连年战乱,民力薄弱,又加连年大旱,粮食不济,百姓流离,路常有枯死骸骨。
胡人残暴,由于缺少军粮,俘虏和百姓皆下锅煮食,前年冉闵将军战败,失了五万妇孺,胡人一个冬季便将他们吃得干干净净。这件事震惊了天下。但在北境,除了世家名门还能有口饭吃,寻常百姓家也常有易子而食,烹煮人肉。
曲高定定地望了一会,突然一夹马腹,白马长啸一声,便迈开腿向北驰去。
往北三百里,便是南阳,南阳地处洛阳与襄阳之间,此时已是万分凶险之地。胡人首领之一的石虎早就下过命令,只要你是胡人,不管你少了什么,衣服,财物,或者女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向汉人索取!曲高听闻南阳境内常有胡骑作乱,不过好在南阳民风彪悍,兵勇好战,是以胡人也未讨了几次好。而且,听闻南阳城中集结了不少江湖义士,誓要保卫南阳城。
曲高自幼读礼义,练武技,又受太公教化,一颗忠义报国之心,拳拳在念。如今南阳正值危难存亡之际,民生于水火之中,此时身在马上,曲高只觉热血如潮,不住地翻涌奔腾。
走走停停,终于在第二日傍晚赶到南阳,一路上已见过太多衣衫褴褛的流民,再掠过斑斑血迹,满目疮痍的城墙时,心中已无波澜。
曲高想了两日,也没想明白来到南阳有什么作用,杀几个胡虏?还是救几个难民?还是只为了让自己的热血安宁?既来之则安之,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摘下斗笠,整了整衣服,俊秀的小脸在夕阳的金线包容下熠熠生辉,又一驱策,白马缓缓地踏进城门。
在路上时,曲高心想,当世评人最重风骨,即便是寒门子弟,身兼气节风骨,也是无人敢轻视的。他此番也算是奔赴国难了吧,若有幸手刃几个胡虏,或成就一番功名,到那时,马凭主贵,这匹白驹如此鸿骏,岂能无名?
这匹白马既是受王首所赠,当牢记其恩,王首又有“玉面”之美称,曲高便给马儿取名“白面”,起初听着粗俗,多念叨几遍,曲高觉着,白面与绝影、的卢、赤兔等也无啥区别。
行至城中,方感街市萧条,门店关闭过半,破屋残垣随处可见,街道上游荡着不少浑身脏乱的流民,他们双目无神地望着曲高,打量了一下,便又垂下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
曲高心中不忍,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他带的干粮充足,但仅视线之内,就有上百难民,这点干粮分了也于事无补。
又往前走了一段,难民便越来越少了,城中多是富人士族的居所,家中都会存粮,一时半会倒不至于饿死,只是一路走来,也有不少已经搬空上锁了的院落,估是受不了饥荒战乱,举家南迁去了。
行着半晌,才见着一家还在营业的客店,曲高拴了马,走进店中,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曲高不由得一惊。放眼望去,店内坐了四人,皆是江湖装扮,持刀配剑,一双双眼睛露着狠厉,直盯得曲高心中咚咚不安。
“郎君从哪儿来?”一个小二上前,打量了一下曲高,目光停在曲高腰间的佩剑上,堆笑问道。
曲高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回道:“打襄阳来?”小二面上惊疑,眼睛瞪得老大,又问:“来南阳作甚?”曲高又偷瞟了众人一眼,心虚回道:“无事,探亲。”
“哈哈哈哈,小郎君就这点胆色,也学人仗剑江湖?”客店一角,一道声如洪钟,直引得众人都朝那儿看去。厅角一个粗鲁大汉,那凶汉身长七尺,猿臂虎腰,一手提着柄半丈三环刀,一手正撕着一条羊腿,凶汗虬髯满面,眉毛粗厚,两鬓青筋直入云角,面相凶恶,曲高只望了一眼,心下不由得生出三分畏惧。
定了定心,曲高提声问道:“壮士此言何意?”
那壮汉饮了碗酒,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腿,侧过身来,面向曲高说道:“你一人一骑,到这兵荒马乱的南阳城来探亲?既来探亲,又到酒店打尖作甚?”曲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壮汉又道:“我观你面带乳色,佩剑纵马,定是初出茅庐的交游公子,想到这南阳城逞一个侠名,是也不是?”
曲高虽未经历过如此场面,心中生了惧意,但祖父三代皆是军人,从小的熏陶使得他骨子里也深种着军人铁血,几息间便将怯惧压下,气定色正,对上那壮汉,朗声回道:“丈夫立世,当守家卫国,虽死可以!否则,纵浪得一世虚名,又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四座皆面露惊奇,众人所惊,是这样的豪言气魄竟出自一个俊美清弱的小儿之口,这话旁人说得,自他口中说出,实是违和至极。
壮汉木木地盯着曲高了半晌,见他虽生得清秀文弱,但就坐在那儿,浑身上下似有一股正气萦绕。忽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我晋有少年如此,何愁山河不复!实话与你说罢,此间朱适朱老爷正募集义士,拯救南阳,小郎君若真是丈夫,当义结同志,共襄国邦!”
曲高本就热血扬汤,此时机会就摆在眼前,忙连连叫好,那壮汉遥敬曲高一碗酒,便又自顾啃食羊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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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朱氏阿颜
? 第五章:朱氏阿颜
在客店喝了碗热汤,日头已下了西城,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车马声。未几,一架马车停在客店正门口,车帘掀起,从中探出一个容姿清丽的少女,少女缓步下车,又转身从车上扶下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约不过五十岁,却须鬓花白,面削骨瘦。
少女搀扶着男子走进客店,壮汉回头一望,忙起身相迎,“朱老爷,您这是……?”
摆了摆手,朱适拖着沉重的身子走来,一个个地审视众人,最后停在那壮汉身上,问道:“伏海兄,这些都是?”壮汉重重地“嗯!”了一声,朱适推开少女,朝曲高等人深行一礼,“南阳百姓存亡,全赖诸位义士!”
随后众人一齐去到客店内堂,这内堂四下无窗,墙壁厚实,仅有一门可入。掌了灯火,见正中有一方桌,方桌上布着一张军事地形图,地图上沟壑纵横,城池密立,东西扬州至成都,南北长沙到洛阳,山山水水,丛林密道,皆标之甚详。众人分围地图而立,朱适忽咳嗽几声,喘得厉害,少女忙扶之坐下歇息,见其稍缓,少女起身,对着众人一福道:“妾身朱颜,见过各位英雄。妾一介女流,本不该站在这儿,只是前两日家父被南阳王下狱盘审,受了刑罚,故……”
“这司马恒简直浑蛋,若没有朱老爷,他何来的军粮供养三军!”壮汉愤骂了一句。
少女面色清冷,微微躬礼道:“常叔叔勿恼,眼下当以南阳为重。”说着又打量众人一番,婉婉言道:“诸位义士,想必还不知道将行之事。南阳久受胡人肆虐,男丁充军,耕地荒废,如今南阳城中已无余粮。家父不忍见流民失所,故招募义士,组建商队,于各地易粮输送南阳,解南阳之急。”
“阿颜,我来说罢。”壮汉一抱拳,“粗人常伏海,跟着朱老爷往跑已大半年,简单来说,如今南阳的粮米是一匹绢易两斗米,还有价无市,往西成都等地,一匹绢可易十一二斗米,在新都建康,一匹绢可易二十斗之多,我们从各地买粮,运到南阳,交两成给南阳王充实府库,三成贩卖作购粮之资和我等报酬,五成用于接济城中难民,虽是行商,但既要避开官府士族,又要应对山贼胡骑,既要有脑子,也要有身手!”
“此举虽为救南阳百姓,但乘国难之便从中图利,实非礼法所容,事若败露,诸位与我朱家必身败名裂,受世人唾骂,诸君可考虑一下,若决定为之,朱家便与各位签下死契,今后同生死共荣辱,若此时退出,还望诸君念在南阳百姓的份上,把今日朱颜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忽一个声音响起:“我考虑好了,签契书吧!”
声如流泉,又饱含少年人的轻狂与天真,可不正是曲高。
朱颜定定地望着曲高,又疑疑地看向常伏海,脸色复杂难明,缓缓从桌下抽出一张帛书,曲高粗略地瞟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便接过墨笔,于段尾签上“曲高”二字。
“居然让这假小子领了先,羞愧我也!”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打笑着上前接过墨笔,于曲高之后签下赵彻,余下两人也纷纷签下,曲高这才记认下,那个儒雅的青年剑客名为田弘,另一精瘦方脸的男子复姓钟离名迟,二人呼吸绵长缓慢,显然内家功夫已有火候。
见几人已签下,朱颜收起帛书,指着地图,清声说道:“我朱家已开两路商队,一队自西山入谷,从汉中等地易粮,一队行向东南,往来扬州建康等地,这第三路,家父欲向长沙行进,长沙久享太平,米价可至十五斗,几位英雄以为如何?”
曲高不解,问道:“南阳至长沙一千三百里,为何不自荆襄取粮?”
朱颜轻声道:“舍近求远,原因有二,其一,荆襄之地米价昂贵,往来收益有限;其二,南阳至襄阳不过三百里,往来频繁易惹人注目,若被朝延盯上,则事危矣。”说罢,朱颜双目盈盈地望着若有所思的曲高,问道:“听曲郎的口音,似是襄阳人士,不知可有何良策?”
曲高的父亲与太公皆是守城都尉,守城都尉的职责他自是十分清楚,可疑商队与大宗贸易都须严格盘查,像这样大规模的易粮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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