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都发出耀眼红光,将大雨隔绝在外。
西王母素手轻扬,晶绿圣光从指间弹出,海面上的红色屏障纷纷碎裂,最后一声爆鸣,几十道仙光从里面解脱出来,海上风起云涌,海浪掀天。
无数条锁链自四面八方又重新收回来,宫千竹手一挥将其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墨子离,心竟然已经不再会痛了。
她应该多谢他的绝情,让她学会彻底死心。
墨子离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天地间骤然被分离开,海水席卷成漩涡,空间割裂的缝隙中,她手中多了一盏宫灯,紫光幽幽,芳华如初。
“九璃盏?”墨子离一惊,又惊又疑看她。
宫千竹低眸而笑,她想,一切皆由九璃盏而起,也应由它做个了断。
她将九璃盏扔出,宫灯在空中变得巨大,底部琉璃莲花一瓣瓣打开,风雨之中九璃芳华不减,宫千竹指间一道银紫光弹出,九璃盏通体骤亮,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再一看无不大惊失色。
磅礴汹涌的紫光从九璃盏中涌出,无数星魂伴随紫光一同被喷薄出来,星魂化作一个个美丽怪物分散四海八荒而逃,遍布疮痍的大地一寸寸复苏,重生的大地上,无数的美丽怪物正将其恣意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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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取丹心
天地间出现无数漂浮着的星魂,那些被怪物占领大地的人都被驱逐出来,化作漫天飞舞的光魂,璀璨的星星点点飞了满天。
墨子离大骇,西王母的脸色也变了变。
“小竹!”他转头瞪住她,她竟然敢,真的敢将这些东西放出来!
她迎着他带着怒意的目光,淡漠地笑了笑,长袖一挥飞身到九璃盏上,俯视着芸芸众生,俯视着他。
“我不想恨任何人,不想恨仙界,不想恨世人,可是,你却逼着我恨了你。”空灵如天籁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刹罗关,风雨之中听不出凄然还是决绝,她看着他,长发衣袂在风中狂乱纷飞,“墨子离,事到如今,我们两个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若不死,六界必灭。”
墨子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眼前忽然掠过一道华丽的晶绿色,西王母手中出现一柄墨绿色的神剑,一直闭着的双目轻轻睁开,墨绿色的双眸直直望着她,“你若执意不肯放下屠刀,我便只能以杀止杀。”
宫千竹不语,看着西王母在风雨中留下一道影痕,长剑直逼自己面首,手中抱着的长琴向前一挡,巨大的红色光波震开,二人未伤分毫,倒是海上众人被波及,不少人被震碎了内丹,内力倾泻血流不止。
墨子离脸色一变,一神即可灭世,更何况是二神争锋,正要上前去阻止二人相斗,忽然被一道玄光击中,他始料不及地被逼退了数步,抬眼冷冷望向挡在面前的古月仙。
古月仙紧握手中长剑,招招狠绝地将他逼到刹罗崖下,墨子离一心想去阻止那两人,对付古月仙竟有些力不从心,身上受了几剑,血水顺着袖袍流下,混合着胸口被宫千竹刺的那一剑,痛得撕心裂肺。
“墨子离,我绝不会再让你伤那丫头一分一毫,纵然毁天灭地,我也不会让当年的悲剧重演一次!”古月仙双目黑得几欲要滴出墨来,全身魔化得愈加厉害,眉间的堕魔印记乍然闪现,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就是妖魔。
墨子离连退数步,皱眉看他入魔,“古月,你只是把她当做长乐仙的替身而已。”
古月仙狠绝而笑,替身也好,悔恨也罢,他会用力抓紧身边重要的每一个人,不会再放开任何一个,不会让自己再感受一次那样的痛,那样遗恨终生的痛。
只要那丫头好好的,她要报仇,要灭世,他都随她,六界千万苍生,抵不上身边一人。
墨子离怅然长叹,他可知他是何其羡慕他,他若有他那般放得下,宁肯自始至终守护一人的勇气和执念,也许就不会把小竹逼上这条绝路了。
海滩上众仙无心应战,心惊胆战地看着两道强光一路打到九重云霄上,二人已经褪去神身幻为原形,底下众仙只看得到一只玉凰孔雀和一条紫鳞巨蟒在空中相斗。天已经破了无数个洞,万千星子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落入海中,海上顿时便起了大火,连大雨也浇不灭,反而愈来愈大,几乎要将整个刹罗关焚毁的趋势。
楚摧城见状大惊失色,宫千竹只打算重塑仙妖人冥四界,可二人若再这么打下去,只怕连魔界也会被毁掉。
白芷终于将最后一个血咒涂写完毕,随即便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了过去,巫木元卜连忙将她扶住,大量内力涌入她体内。
结界刚裂开一个口子,楚摧城便用力击出一掌,结界骤然碎裂消散,此刻远方也有无数道彩光赶来刹罗关,楚摧城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下来了,看着七道魔光从万千条彩带中分离出来,七魔一落地便随殷若歌跪了下去,“楚殿,我们拦不住仙界。”
楚摧城这次倒是没大动肝火,此番仙界有西王母的无妄之力相助,殷若歌等人自是敌不过他们。
见楚摧城领八魔而来,众仙乱成一团,不再置身事外地观测战局,重新分成敌对双方开战,海滩上再次一片混乱厮杀,海上火光照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混合着雨水的冰凉,打在身上竟有些被腐蚀般的灼痛。
空中巨大的九璃盏仍在不断地涌出那些美丽怪物,墨子离心急如焚,早已是方寸大乱,更无余力去应付古月仙,分心之际,古月仙赤红着双目,举起手中长剑,狠狠朝他刺了过去。
墨子离只看见剑锋到了眼前,要躲避已是来不及,未料一道身影以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直接瞬移到他面前,下一刻剑刃狠狠贯入那人的身体,血如花如雨地喷洒出来。
古月仙呆了,墨子离也呆了,怔怔地抬手去触脸上被溅到的温血,触手一片粘稠血腥,他从未想过,原来就算是她的血,也是有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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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血成花
墨子离呆呆地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圣洁尊贵。古月仙的剑贯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脑子是空白的。
然后便是无数的回忆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中,在魔界千岛湖她替他挡下楚摧城的一剑,在天宫他断她筋脉的那几剑,魔君出世时她自己刺的那一剑,仙界诛杀宫玄月时他误伤她的那两剑,她因他而伤、被他所伤的每一剑,他都记得刻骨铭心,不论他伤她多少次,伤她有多重,她都未曾恨过怨过,所以他想,她是真的很爱自己。
于是,基于她对他的爱,他以为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还是原来那个爱他爱得无怨无悔的小竹,她只是走丢了,迷路了,只要他用心找,是可以把小竹找回来的。
所以,当看到那道身影毅然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上万遍那是小竹,并非他想让她受伤,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原来的那个小竹。肯为他挡下一剑的,不是女娲,而是小竹,他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
可那人偏偏不是她,他眼睁睁看着晶绿透明的血顺着西王母的裙裾流了下来,那一刻心中除了悲怆,竟然还有淡淡的失望。
宫千竹仍屹立在高高的九重云霄之上,指间本已凝起的紫光就这样停滞住,半晌后,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就算变成了女娲,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愚钝,她不明白西王母为何要自己上去挡剑,纵然墨子离是她徒儿,可她要救他何其容易,何苦自己生生受上一剑,就算不会死,可也是会痛的啊。
古月仙震惊了片刻,墨子离一掌将他逼开,将剑拔了出来,伤口的愈合速度却比他想象的慢了不少,他一愣,怔怔地看着西王母身上大片大片渲染开的晶绿血迹。
接着便是愤怒,他抬头瞪住宫千竹,他何曾想过她真的对西王母下得了手,不提她曾还算是她的师祖,就算是同为神族之情,也不应下如此狠手。
仿佛时空都停止了一般,宫千竹迎着墨子离的目光,竟从心底深处升起悲凉寒意,她低眸若笑非笑,“在墨子离眼里,宫千竹只有任由他人伤害而不予反抗,这才是对吗?”
墨子离不语,只是眼底的冰寒怒意减了不少,她没说错,蝼蚁尚且求生之意,她又怎能任人宰割。
他只能满眼无奈地看着她,“小竹,我们回不去了吗?”
她静静凝视着他,“你想回到哪里去?”
墨子离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是你为了救青芜而欺我的那十年,还是你逐我出九歌的时候?是你将我压下锁妖塔的那一天,还是你逼死长渊和姐姐的那一刻?”宫千竹冷冷看着他,眼底浮现一丝悲怆凄然,“墨子离,从开始到最后,你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一刻值得留恋的过去。”
墨子离无言以对,看着天地间仙魔混战的腥风血雨,沉默不语。
“我从未想过要打动你的心,也不曾奢求你的爱,只想要一生安宁,可你连让我懦弱的机会都不给,亲手葬送我生命的所在。”
似乎回忆起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画面,她双目狠绝地用力将手中抱着的琴扔下烈火熊熊的海面,长琴在坠落中竟快速生长出巨大的藤蔓枝条,一棵通天神木就这样在火海中拔地而起。
西王母终于再也从容不下去,晶绿薄唇隐隐颤抖苍白,墨绿色的双眸又惊又怒地瞪着站在通天神木上的宫千竹,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何曾有人见过这般毁灭的壮景,众仙大惊失色地看着无数光魂从四海八荒汇聚而来,大地一阵剧烈颤动,竟从那株神木开始,一寸寸崩塌溃裂开来。日月星辰从乌云后一并显现出来,往当年不周山塌的西北一角尽数划去,六界坍塌,天地混沌,江海枯竭,万山沉陷。
“住手!”墨子离惊怒地出声制止,她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怒喝,银紫双眸绽放出在黑夜中可怖惊心的光,混杂在漫天光魂中的竟还有上百条发光的巨蟒,正在九璃光华中被缓慢地吞噬进去。
墨子离隐隐顿悟,在摧毁一切的同时,她还要将那颗尚未完成的神心炼化完整,换来宫玄月再世吗?
忽然忆起了不久前她对他说的话,“既然全世界都不要我,那么,我也不要全世界。”
他心头一绞,几乎痛到了窒息的地步。
小竹,就算师父用一切来弥补,你也不会再原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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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业倾城
宫千竹站在巨大的神木枝桠上看着六界沉陷崩塌,掌中喷薄出澎湃神力贯入九璃盏中,九璃盏变得更为巨大,在神力催化下慢慢旋转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时空黑洞,天地万物几乎都快被它吸取进去。
长渊临死前对她说过,如果不喜欢这个世界,那就重造一个好了。
她想,既然是她千万年前一手铸下的错,就应该由她亲手来终结。
海上混战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厮杀,拼尽全力稳住身子不被吸进黑洞里去,饶是如此,脚步仍是虚晃,不由自主地便黑洞靠近。
西王母挥袖挡住九璃黑洞的吸力,却亦是吃力,虽然曾经持有过九璃盏一段时间,但连她也不知道九璃盏竟会有这样的力量,再加上又增添了女娲神力,更是足以毁天灭地。
心里不由得一阵怅然,不是她的东西自始至终都不是她的,九璃盏不是,这个世界也不是,纵然她守护了这个世界一生一世,也无法改变她不是创世神的事实。
九璃盏亦是女娲神物,她以为她同样可以发挥出它全部的力量,如今一见,才知自己的狂妄自大,那是她的东西,只有她才能发挥出它的全力。
可她爱这个世界,她甚至比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还要爱这个世界,千年孤独,万年寂寞,她守护得无怨无悔,如今,怎能因那人的一念偏差,而摧毁了她守护千万年的执着?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彻底摧毁创世神,她也不能,但是有人可以摧毁宫千竹,那却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离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墨子离惊慌回头,却连她纷飞的衣角都抓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华丽尊贵的晶绿色直直飞入了九璃黑洞中,很快被吞噬湮没掉,耳边只回响着她的声音,“打碎九璃盏,诛杀女娲氏。”
“师尊!”墨子离来不及多想,当即飞身进去黑洞中,满眼狂乱的紫色风刃中,黑洞中心宛然幽紫圣光灼目,一道银紫光随他一同飞入风口被黑洞吞噬,赶在他欲毁九璃珠的时候硬生生夺了过来。
宫千竹死死瞪着墨子离,手中紧紧握着那颗九璃珠,眼中满满的全是淋漓尽致的恨意,这颗珠子是九璃盏的命脉,若不是她及时赶到抢过了九璃珠,他是不是真的就下得了手?
“给我。”墨子离看着被她夺过去紧抓不放的九璃珠,冷颜道。
“你是不是要杀了我?”她死死瞪着他,银紫色的双眼中恨意愈盛,隐隐带着伤痛。
墨子离心中一绞,他以为自己快要落下泪来,“小竹,师父会陪你一起死的。”
她忽然很想笑,泪水却如珠滚落,她知道他爱她,最后他终于肯承认对她的爱,他肯陪她一起死,却连这也要排在天下苍生后面。
她不甘心,既然他肯为了苍生杀她,为何不肯为了她舍弃天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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