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弥漫的紫黑色浓雾,空气中夹杂着曼珠沙华的淡淡香气,一踏上这片死亡之地,任谁都会自心底弥漫出一丝悲凉凄然,冰凉高大的门上有着深深的印痕,像是刻印着繁复古老的咒文,散发着丝丝腥气,似是铁锈味,又像是血的味道,这便是人人闻而生寒的异世入口——冥界大门。
不过,这阴森凄凉的鬼门前,若是忽然站了一名纯白的女子,感觉十分的格格不入,像是浑浊黏稠泥沼中,忽然坠入了一颗水晶。
看守鬼门的鬼差颇有几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姑娘,她披着一件雪白的连帽狐裘,带着一圈雪白毛边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精致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薄唇,身子裹在厚厚的狐裘里,看不出体态身形,但感觉她体形弱柳扶风,柔弱中却隐隐透着一股倔强,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尊贵之气在里面。
鬼差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姑娘,但还是要她出示通行令牌,只是语气放得比对其他人要平和得多,“姑娘,请出示你的通行令牌。”
那姑娘拿着令牌的手从狐裘里伸了出去,鬼差看了一眼那块令牌,脸色顿时就变了,连忙让开路,恭敬道:“原来是十七郡主的人,小人方才得罪了。”
姑娘微微摇了下头表示不介意,抬手往下压了压狐裘帽,将头埋得更低,匆匆走了进去,雪白的身影慢慢隐没在弥漫着的紫黑色浓雾里。
宫千竹只能以这身装扮进入冥界,她如今是六界都虎视眈眈的对象,魔界要她是因为她是至善之人,而仙界要她却因为她是罪大恶极之人,如今六界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一个小丫头身上,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曾经胥宁儿给她的那块通行令牌她一直没有机会还,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大用场。
她握紧了手中一直拿着的碧绿玉穗,这是长渊交给她的,她本来是想瞒着他悄悄来冥界找青芜的魂魄,没想到他早早地就在点苍山门前等着了,将这条玉穗给她,说是让她直接去找奈何桥头的孟女,孟女看见这条玉穗就会听从她的一切命令,包括让她带走青芜的魂魄。
他语气中并没有要阻止她前去救人的意思,只是最后淡淡地问了一句:“竹子,你真的要救青芜吗?且不说她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单是这逆天改命之罪也不是你所能承担得起的。”
她只是淡淡一笑,如今的她早就是仙界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千古罪人,擅闯仙阁,偷学禁术,焚书毁籍,重伤仙僚,还挑起了一场仙魔大战,致使仙界死伤无数,哪一条不是足以诛仙的滔天大罪?反正已经万劫不复,不在乎多一条罪名。
三途河岸边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曼珠沙华,似是血染,她顺着河岸一直往下走,又看到了那条刻着曼珠沙华的石桥,这里已不复几个月前被逆煞摧毁得好似断壁残垣一般,往生井就像是从来都没有被打碎过一样,孤独的红月挂在空中,撒下朦胧妖冶的月色。
已经是深夜了,前来奈何桥往生的亡灵越来越少,只偶尔会来一两个,身着广袖长裙的孟女斜靠在桥头,手里拿着一个盛汤的陶碗慵懒把玩着,再过一会儿,她也该收摊了。
这就是引人往生的孟女吗?竟然会这么年轻,那淡然的眉目间,承载着比世上最古老的井还要平静的漠然。宫千竹先开始还有些诧异,但很快就释然了,试问,一个不知看了多少年生死轮回之事的人,一个送了无数亡灵往生的人,怎能不漠然,怎能不从容。
她垂眸想着,重新抬起头来时却发现奈何桥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亡灵,一看分明就是青芜,孟女正喂她喝汤,细白修长的双手托着碗底,将汤一点点灌进她嘴里,那一直漠然的眼角,竟微微带了丝笑意。
宫千竹大惊,连忙冲过去一把打掉孟女手中的陶碗,碗里还剩半碗汤,尽数洒在了地上,转头看青芜,她眼神慢慢涣开,明显便是已经灌下去的半碗孟女汤已经起了效用。
宫千竹用力一掌拍在她背上,青芜顿时将那半碗汤给吐了出来,魂魄也被那一掌打得四分五散,宫千竹立即翻开帽子,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将那即将散灭的魂魄勾在了发丝上,这才重新戴上帽子。
孟女在一边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从来没遇到过有人来奈何桥劫魂魄,竟忘了过来阻止,忽然上前两步,死死盯着她遮在帽子下的脸,“你是谁?”
宫千竹不语,只是按照司马长渊说的将手中的碧绿玉穗交给她,她看了一眼用力握在手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嘶哑颤抖,“让我看看你的脸。”
宫千竹诧异,长渊只说孟女见了这玉穗就会放人,可从来没说过孟女一定要看到她的脸才肯放啊。
略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摘掉帽子,孟女看到她的脸的那一瞬间如遭雷击,脚步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靠在桥栏上,嘴里慢慢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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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相见
宫千竹已经带着青芜的魂魄离开了许久,孟女一直扶着奈何桥,半天回不过神,夜风吹过大片大片的红艳曼珠沙华,像是荡起一大片红色的波浪,孟女浑身瘫软地靠在桥栏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丹转尘封千百炼,魂附神石化真仙,过往恩仇泯万年,娲皇重生覆九天……这一天终于要来到了吗?”
她抬头看向宫千竹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她的身影,只剩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在夜风中摇晃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空气中飘散着迷醉的香气。
宫千竹本来打算快点离开冥界,将青玖的魂魄送回九歌,刚刚在忘川河畔蹲下用河水清洗装着青芜魂魄的盒子,身后便响起了不确定的声音:“……千竹姑娘?”
她手一顿,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回头一看,原来是魑魅王的贴身侍卫藏臣,她和他的交集不是很多,难怪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的声音。
一看见她转过头来,藏臣不确定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展颜一笑,“方才看见有人竟敢用忘川河水洗手,想着可能是姑娘,原来真的是你。”
宫千竹看见他的笑容不由得失了失神,她印象中的藏臣,从来都是死尸一样的面无表情,只有在逆煞出事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的惊慌失措,何曾见过他这般明朗的笑颜。
略微一想,她便了然于心,藏臣的一切情绪起伏都与逆煞离不开关系,他如今如此开朗,想必逆煞过得很好。
她微微一笑,拿起清洗干净的盒子站起身来,朝他一笑,“藏臣大人,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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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臣走近她,“姑娘此番来冥界所为何事?如今六界都对姑娘虎视眈眈,还敢单枪匹马闯冥界,还真是有胆色呢。”
宫千竹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皱了皱眉,“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藏臣勾唇一笑,从身后将昏迷的孟女给拎了出来,“我刚到这里就看见她急着要去冥宫报信,知道姑娘来冥界了,于是便顺手为姑娘清掉一个障碍。”
“多谢。”宫千竹知道他这次的确是帮了自己,若是孟女向冥王通风报信的话,她今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她走到昏迷的孟女面前,伸出二指点上她的眉心,强烈白光闪过,施法抹掉了她今晚的记忆。
“逆煞现在还好吗?”
藏臣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逆煞,顿时眼梢都沾染了一丝温柔,“啊,王上他很好。”
宫千竹静静瞅着他温柔的神色,忽然开口道:“其实你喜欢他吧。”
藏臣的笑容淡了,眼中慢慢凝固成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喜欢了。”
“所以,你下药杀死了昭和的孩子。”宫千竹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倒是藏臣愣住了,“不觉得这么做对昭和太残忍了吗?孩子是母亲的一切,你怎能为了一己私欲扼杀一个母亲的所有希望?”
“王上很爱她。”藏臣冷冷道,“我其实一直不喜欢昭和,明明拥有我想要的一切,却把这些当成垃圾践踏的女人……”
宫千竹一时默然无语,抱紧了手中的盒子,安静地同他擦身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你无权指控昭和的选择,毕竟,是你和逆煞先毁了她的一切。”
藏臣默然站在原地,她已经走出了好远,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淡淡道:“逆煞他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有些事情你不说,他永远也不会懂。”
藏臣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鬼雾弥漫,慢慢模糊了她如梦似幻的身影。
他若有所思地走回魑魅宫,登上那座高高的宫阙之上,逆煞披着黑色的大麾背对着他站在楼上俯瞰满山,听到他的脚步声,淡淡问了一句:“她走了?”
“她似乎没有要来见你的意思。”藏臣在他身后站定,看着他欣长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感情。
逆煞毫无所觉地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她不会来的,她那个姑娘啊,明明看上去那么温柔,可骨子里却是清冷到了极至,呵,和她那个师父一样。”
“王上莫非喜欢千竹姑娘?”
“喜欢?这倒不至于。”逆煞怅然,声音带了些落寞,“我只是……很想和她做好朋友而已,可她太遥不可及了,像是十五的月亮一样,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
那声音淡淡的,似一片死水般平静,可是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微微有些颤抖。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情,他活过几百上千年,却从未遇到过这么干净纯粹的姑娘,不会因为他的任性而生气,也不会因为他的暴戾而惧怕,无论什么时候都那般淡定从容,完美的几乎不真实,比当年的昭和还要温柔,似镜中花,更像画中画。
他只是……不想再寂寞下去了……
逆煞藏在大麾下的手握得紧紧的,心慢慢地疼痛抽搐起来,不想再待下去,转身便要离开。
藏臣站在原地将拳握了又握,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宫千竹那淡淡缥缈的声音。
……
“……逆煞他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有些事情你不说,他永远也不会懂。”
……
指甲紧紧嵌进掌中,他望着逆煞即将离去的落寞背影,终于开口喊了一句:“王上!”
逆煞回头看他,见他慢慢朝自己走来,眼中莫名的光亮在黑暗中更是令他心中一惊。
夜风吹过,漫山遍野的红叶在风中抖动起来,大片大片的红色,在黑夜中美得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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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封印
宫千竹拿着青芜的魂魄回了点苍山,将它好生放置,虽然已经拿回了她的魂魄,却不知该如何送回九歌,如今她是整个仙界的罪人,只要一露面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更会给九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从司马长渊的口中得知,那日她被常翌推下九重天之后,仙魔双方也悻悻鸣金收兵,双方都是伤亡惨重,听说楚摧城最后和墨子离对击一掌,两败俱伤,两人都受伤不轻,分别被送回了魔界和九歌。
她担心着师父的伤势,也担心时间拖久了青芜的魂魄就回不了肉身,权衡之下,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长渊这些天一直待在姐姐的冰洞里,那附近均是乱窜的真气法力,寸步也接近不了。
她现在完全是束手无策,只能到处去采些补身子的草药给长渊熬了喝,有时候也能找到一些功效清毒的草药囤积起来,以备姐姐日后醒来为她清去体内的残毒所用。
这天她正提着篮子在山中采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小丫头,是你吗?小丫头?”
宫千竹一愣,这才发现自己采药竟采到了五音谷下的灵潭洞外,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竟然都把古月仙的存在给忘记了。
想着他为自己传道解惑,也算自己的半个师父,自己竟把他给忘记了,心里不免有些内疚,连忙拨开垂在洞口作遮蔽的藤蔓,提着篮子走了进去,“前辈?”
谭中石台已经燃起了紫色的烈火,古月仙见她进来,语气颇有责怪道:“你这没良心的小丫头,怎么这么些天也不来看我——对了,你找到救你姐姐的办法了吗?”
宫千竹提起这事心里就颇有怨怼,偏过头不满道:“你还说,那个什么天宫藏书阁根本就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我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到现在还在我体内到处乱窜吸收不了呢。”
古月仙惊奇,“你这小丫头倒还真有本事,闯了仙阁都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没被人发现吗?”
“怎么没被人发现?你可是害苦了我。”宫千竹放下篮子坐在石头上,气呼呼地抱怨着。
“哦?”
似是这么多天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出泄口一般,宫千竹仔仔细细地将前因后果讲给他听,从无意识地毁掉了所有古籍到引起仙魔二界开战,又从常翌因她而死到她去冥界带回青芜的魂魄,时哭时泣,吓得古月仙手忙脚乱地哄。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竟还是魔界找了数百年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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