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还以为……呜呜……”
她无奈地笑笑,摸摸她的脑袋,“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宫千竹纵然再不愿,也不得不抬眼看向朝她走来的墨子离。
依旧是那副高不可侵的清冷模样,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佛一般,眸似黑曜,面如雕玉,浓如墨的长发用一根深蓝的发带在发尾处随意绑了,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他那般,纵然面若冷玉,依旧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师父……”她喃喃地咬着这个字眼。
耳边忽然响起了司马长渊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撕扯着她的耳膜。
——竹子,那盏九璃宫灯,救的根本就不是你的姐姐!
眸光一闪,心狠狠地抽痛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后退两步,避开了墨子离要放上她肩膀的手。
空气顿时就冻结起来,墨子离那时的表情她没敢去看,但知道一定是比平日里还要冷若冰霜,不然偌大的灵药阁,不会忽然间就没有人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小竹?”过了半晌,宫千竹紧张得浑身冰凉,墨子离终于开了口,声音却不似平日冰冷。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神色,面色虽依旧清冷,眼神中却是藏不住的关怀,以前这样的眼神,从来都是只属于青玖师姐的,现在……
“对不起,师父。”她低下头认错,忽然左手臂一阵钻心刺骨的痛,她要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立即将左手藏于身后,深怕会被看出什么异样。
墨子离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不定,面色稍白,微微叹了口气,“累了,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是。”她正求之不得,应了声便匆匆退出去。
走在桃花纷飞的石卵小路上,宫千竹咬了咬唇,一把拉开衣袖,没有丝毫伤口,依旧那般光洁白皙,却痛得有如刀绞,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地要从皮肤下钻出来一般。
她心事重重,没注意到一双手已经朝她推过来,她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抬眼见果然是颜如玉。
“对不起,我还有事。”她一心只想着离开,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实在没功夫同她玩这些争风吃醋的把戏。
颜如玉一把拉住她,一双美目满是憎恨地瞪着她,“你还有脸回来?遗修师兄因为你受伤,你竟然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她静静地看她,“遗修是为我受了伤,但我没必要同你道歉。”
“你!”颜如玉横眉竖目,一手扬起作势要打下去。
“颜师妹!”身后忽然响起青玖怒声喝止的声音,颜如玉一愣,连忙收回手,不自然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解释道:“青玖大师姐,宫师姐心情不大好,我陪她说了两句话而已,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颜如玉说着便扬着下巴高傲离去,青玖这才走到宫千竹面前,关切问道:“千竹,她没伤到你吧?”
宫千竹摇了摇头,不自然地笑笑。
“我不放心你,所以出来看看。”青玖解释道,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的脸色,“千竹,你脸色不是很好,执扇夫人把你带走之后对你做了些什么?”
她牵强地笑了笑,“没有,她就是帮我疗了伤,然后就把我送回来了。”
“是吗?”青玖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抱歉地看着她,“千竹,我忘了告诉你,秉烛她在魔界的时候忽然不见了,可能是被那些魔人抓去了,我也是回来之后才发现的。”
她黯淡了眼眸,“没关系。”
想了又想,她终究是犹豫着开了口,“青玖师姐,你是不是曾经有一个……”
看着青玖关切澄澈的双眼,妹妹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嗫蠕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
还是晚上自己去亲眼确认一下,不然要是误会了师姐和师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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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易碎
这夜九歌又是大雨倾盆,夜幕雨帘中,隐隐可见一名白衣姑娘撑着一把红色的纸伞走进某座宫殿,淅淅沥沥的嘈杂雨声中,沉重的开关门声也被掩盖过去。
雨水顺着裙摆伞沿不断滴落在地上,宫千竹收了伞,望着里面努力弯起唇角,“姐姐,我来看你了。”
宫玄月安静地躺在剔透的玄冰之上,被娇艳的鲜花和洁白的珍珠包围着,乌黑亮丽的长发一丝不乱地梳好,红裙也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宫千竹温柔地笑笑,走到她床边坐下,拿起放在她床头的象牙梳子认真地替她梳头,姐姐的头发滑得就像丝绸一样,一梳梳到尾,乌黑的头发映衬着雪白的梳子,竟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感。
她将梳子放回原处,望着宫玄月安静绝美的睡颜,手指一寸寸抚过,声音莫名就带了一丝哽咽,“姐姐,你可不可以醒过来,醒过来陪我说一句话,我很害怕,真的……”
宫玄月静静地躺着,美丽死寂得就像一具冰雕。
宫千竹低低地哽咽,“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要靠什么才能撑下去?”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宫千竹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好像是睡了一小觉,醒来之后泪痕已干,她起身在宫玄月额上印下一吻,低声道:“等我。”
沉重的殿门再一次打开,声音在大雨中被完全吞没掉,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安静沉睡着的绝世美人。
宫千竹撑着伞在雨帘中渐渐模糊了身影,也许她一生都不会知道,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沉睡在玄冰之上的宫玄月眼角忽然划过一滴泪,随即便渗入了鬓间的发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请一定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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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千竹没想过自己这么容易就能打开金缕殿的大门,说真的,自从上次她遭颜如玉陷害险些闯进金缕殿之后,师父为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便在金缕殿下了结界,不过好像这个结界对她不怎么起作用,手一推便推开了殿门,她忽然就想起了好像执扇夫人的结界对她也不怎么起作用,莫非她拥有能够随意穿透结界的能力?
在她推开殿门的那一瞬间,墨子离、青玖和元虚皆感应到有人闯进了金缕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墨子离见殿门大敞,闭上了眼睛,仿佛知道了里面的人是谁,那一瞬居然没那个勇气进去。
他就知道她回来之后有几分不对劲,一直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她只是太累了,怎么也不愿去面对现实。
最开始决定走这步棋的时候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他那个时候就在想,或许他可以学着心狠一点,只要从一开始就不要对这个孩子有任何的怜惜之情、师徒之情,等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便可以对她的悲伤视而不见,自己也不会那么难受。
可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从一开始对她的刻意疏离,直到现在怎么也割舍不掉,这么多年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努力与坚持,他都看在眼里,她一点一滴地在他眼中长大,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有些时候,他竟然以为可以瞒她一辈子,以为只要他隐瞒得够好,她就不会发现真相,会一直留在他身边承欢膝下,直到哪一天他想出其他的办法救宫玄月。
却终究是自己自私,本以为既然无法对这个孩子冷漠,不如尽力地对她好,虽然夺走了她一些东西,但毕竟可以从另一些方面给她弥补,却不想自私就是自私,不论如何,有了就是错,千方百计地对她好,只会让自己越来越于心不安。
就像现在这样,她背对着他站在那块莹紫色的万年寒冰前,寒冰上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九璃宫灯,正散发着幽紫的微光缓缓旋转着,寒冰里封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女孩,沐浴在九璃盏的光华之下,小小的个子,头发分成两股用黄色丝带系在发尾,眉间一点好看精致的花印,更显得这个女孩的面容清丽脱俗。
原来,这就是师父最喜欢的小徒弟啊。云罗曾经也无意间跟她八卦过,是她太笨才没有察觉出来,这个女孩是叫青芜吧,是元虚长老的小女儿,青玖师姐的妹妹,多好的身家,多好的姑娘,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呢。
青玖和元虚很快便赶到,看到这一幕顿时也愣住了。
“千竹,你都知道了……”青玖的声音无力地响起,带着许多的歉疚。
“嗯,都知道了。”谁也没想到宫千竹竟开口回答了,声音轻柔缥缈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对不起千竹,我们不是故意骗你的。”青玖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忽然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当下便着了慌,“千竹,你还好吧?”
宫千竹将她推开,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在寒冰上悬浮旋转的九璃宫灯,脸色更是刷白了下。
元虚没有漏掉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伸手拦住意欲上前去扶她的墨子离,右手一挥,一条灿金色的缚仙绳从他掌中抽出来,顿时便将宫千竹牢牢捆住。
墨子离愣了下,拧眉怒斥,“金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掌门恕老夫无礼。”元虚长袖一挥,“在芜儿苏醒之前,绝对不能让这个丫头靠近九璃盏,再者她今日违背禁令擅闯金缕殿,受罚是应当的。”
“父亲!”青玖急得大喝,被元虚伸指一弹便施了定身术。
“掌门放心,老夫是不会伤害她的,只是不想让芜儿的复生出现意外,待到芜儿安全苏醒之后,我自会将这丫头送回月华殿。”
墨子离沉默,只是担忧地看向被封在寒冰里的青衣女孩。
宫千竹苦苦一笑,自摄了意魂,顿时便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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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海底
宫千竹在海中慢慢沉浮着,五彩斑斓的鱼儿仿佛看不见她一般自由嬉戏着,在海中隐约可以看见碧蓝的天空,棉花般的柔软云朵,还有成群飞过的水鸥,将转瞬即逝的影子投入水中。
极北的海面上还有些浮冰未化,海水冰凉冰凉的,自皮肤冷彻入骨,每根发丝都微微结了些水霜,素白的衣袂在海水里翻飞,鱼儿吐着透明的气泡经过她的身边,将她的长发当成水草穿梭戏耍,她只是淡笑着看着它们,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以为元虚长老顶多只是会将她关在仙牢里,没想到竟是在九歌仙岛的海里醒来,从海里遥望着远处巍然屹立的九歌仙岛,仙雾缭绕,红霞漫天,竟别有一番风姿,以九歌主山为中心开出一朵巨大的冰棱花,还有无数小冰花常年不断地围绕着它旋转着飘落,落入海中,她伸手便可以接住一朵。
在这里大概已经被关有十天了,这十天里她没见过任何人,或者说除了元虚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这十天来,她从一开始的冰冷难耐,到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冰冷,也许是冻得麻木,又或许是已经忘记了温暖的感觉。
纵然身体被冻得麻木,心里却还留着一丝温暖,希望师父会来找她,会跟她解释,怎样她都信,无论怎么荒谬她都相信,只要他说是误会,她什么都会信。
只是已经十天了,不要说师父,就连元虚都没来看过她,大有任由她自生自灭的意思。于是她又想,或许师父在找她,只是还没有找到而已。
她缓缓闭上双眼,似是十分劳累一般,她一直都很想知道为什么元虚长老从来都不喜欢自己,原来是因为自己占了青芜的位置,当年扬州城的宁珊曾经说过,本以为抢来的东西可以一直拥有,却不知道欠了别人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师父想必是很喜欢那个青芜吧,要不然,也不会为了青芜宁愿牺牲她。当年青芜还在的时候他们是怎样的呢,师父会不会陪她练剑,传她剑法,会不会陪她御剑而飞,落到瀑布山涧中看星星,还有……会不会也在某天下雨的时候,下意识地将她护在怀里?
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都会抽痛一下,本以为那样的师父是独属她一个人的,却不想曾经还有另一个人拥有过那样的师父,更可悲的是,自己竟不能有任何怨言,因为自己才是那个掠夺者。
就像是被一片悲伤的海所淹没,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融入海水中,寻不到一丝踪迹。
也许是太过的悲伤,半梦半醒中,耳边竟隐隐约约能捕捉到一丝缥缈的琴音,熟悉的旋律,纵然是在海中她也能分辨出来这首曲子。
皓月赋。
是被关了太久,所以出现幻觉了吗?不然在这片冰冷的海中,怎么会听到她所谱写的这首皓月赋?虽然曲子弹得还有些生疏,但旋律一定是皓月赋没错。
因为长年习乐,所以她的听力较其他人要敏锐很多,连她这般敏锐的听力,都只能隐约听到一丝旋律,这弹琴之人,定是远在千里之外了。
莫名就想起了当年江城的落江荒岛上,她曾在皓月之下,对江奏出这曲皓月赋,当时浅江就坐在巨礁之上,安静地侧头而听,人生最难得不过棋逢对手琴逢知己,浅江便是她的知己,当时他来九歌提亲,若不是她心有所属,否则现在两人定是携手而游,抚琴对歌的逍遥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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