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荒唐……”
“不,我并不想说死人的坏话,只是,”常信的脸颊有些潮红地说,“除了参加早课之外,他根本是我行我素,真正是拔群无益。如果随心所欲就能够修行的话,谁都不愿意修行了。就连在家的禅师,也知道要遵守戒律。他那个样子,根本就没有出家的意义。的确不是只要遵守戒律就好,但也不表示可以不必遵守,遑论那不应遵守的态度算什么!一面喝酒吃肉,一面揶揄认真修行之人,尽管如此,却说他才是真正悟道之人,简直就是外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非常了解……”
以京极堂而言,这番应和极有同情心。
“嘴巴上爱怎么说都行,是吗?”
“是的。了稔师父瞧不起公案,说强词夺理,会陷人道理的地狱。但他又斥责只管打坐的人,说昏睡个什么劲。他说的没错,只注重精巧细致的公案解答,对修行或许完全没有帮助,同时只是呆坐,或许也不能说是修行。但是仔细想想,了稔师父自己也是一样。他只是恣意妄为地不断破戒,然后强词夺理地将之正当化罢了。了稔师父的行动以禅僧来说,确实是无法理解,但是将那些无法理解的行动冠以煞有介事的道理,和绞尽脑汁想出机智的公案解答没有两样。而且说到他平日的行止,根本是比躺着睡觉更恶劣。”
“所以,常信师父觉得他因此才会被杀的吗?”
“怎、怎么可能?不,老实说,贫僧一开始也这么认为。那个人间题重重,所以贫僧……”
常信说到这里,顾虑到益田,暂时顿了一下。
“了稔师父将明慧寺里发现的书画古董全都卖掉了一一这事警方也知道吧?”
益田以平常的态度轻松地回答:“听说了。可是听说那也是因为……呃,禅与艺术无关,所以卖了也没关系之类的理由。”
“这……修行与艺术确实无关。只是,禅师制作物品,也算是一种修行。同样,观看也是一种修行。不,纵然与修行无关,但将其抛售换取金钱,是否能说是一件值得嘉许的事?只要让原有的东西保持原状就行了。因为把它换算成金钱,才会产生艺术、古董这些多余的价值。东西还在寺院里的时候,只是普通的香炉、普通的纸片,但是一旦交到业者手中,顿时就成了要价几万几十万、莫名其妙的东西了。所以艺术性这种头衔,不是存在于东西本身,而是处理它的行为。因此……”
常信握紧拳头。“那个时候,这件事也引发了问题。”
“那个时候?”
“贫僧与佑贤师父进入明慧寺,是在十八年前,季节一样约是此时。当时明慧寺里只有老师、贯首以及了稔师父,云水也只有十人左右。我们人山之后,人数也随之增加,所以便着手修缮破损的建筑物,加以打扫,总之便是进行兼具作务的调查。”
“哦……对了,你们原本是来调查的嘛。”
“没错。一开始估计只要一年左右就能够查出结果,然后就可以下山,所以我们鼓足了干劲。”
“老师说,那时候发现了很多东西呢。”
“是发现了很多书画古董之类的东西。”
“无法从那些东西查出寺院的来历吗?”京极堂突然厉声质问。口气和刚才那种和善的样子大相径庭,“赞之类的文字,应该会写到一些东西吧?”
“当然,只是知道名字的作品很少。就算有认识的署名,也不晓得是不是真迹,那些东西全都看不出年代。修行僧里没有人能够鉴定,所以这事便交给了了稔师父。结果……”
“他把东西给卖了?”
益田扬声。京极堂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对。卖了个好价钱,所以物品的年代久远,本身也相当珍贵,因此这座寺院应该相当古老吧一一了稔师父这么说。还说就拿这些钱来更换榻榻米吧。那个时候,了稔师父喝得烂醉。”
“原来如此,他就是这种人啊。”
“没错。我们大失所望,然后……起了相当大的争执。一开始泰全老师也愤慨不已。我不知道老师究竟是如何向各位说明的。但老师似乎相当爱好书画之类作品。”
从泰全老师的话所想像的了稔像,与现在常信所述说的了稔像之间有着巨大的落差。但是并不能说有哪一方在说谎。两边说的都是同样一件事,其中的差异正是一一彼此无法兼容的部分吗?我无法判断。
“那个时候,针对究竟该如何处置了稔师父的问题,我们也谈论了很多次。为了了稔师父,贫僧与佑贤师父两个曹洞组,和泰全老师及觉丹禅师彼此对峙。但是这并非谈了就会有结果的事。那个时候,了稔师父把自己比喻成猫。”
“猫?这次是猫吗?”
益田用没出息的眼神看我。
“是‘南泉斩猫’吗?”
京极堂说。益田当然反问:“什么是南泉三猫?”
“益田,那是一则有名的公案。那么,了稔和尚如何譬喻呢?”
“了稔师父这么说了……”
一一两方为了贫僧僵持不下,恰如东西两堂争猫儿。道不得即斩乎?此处无南泉普愿,亦无头戴草鞋之赵州,如何?
“他这么说。”
“听不懂。完全不懂。”
益田一片混乱。京极堂劝慰似的说道:“益田,了稔和尚的话是有来历的。”
“是……公案吗?姑且说给我听听吧。”
京极堂窥探了一下常信,说“由我来说明蛮怪的哪”。但是益田再次请求,朋友便不甚情愿地说明那则公案。
“有一次,一名叫南泉的高僧的弟子们为了一只猫而争论。此时南泉和尚走过来,说:‘你们现在当场说出合乎佛法的话来,否则我就斩了这只猫。’弟子们答不出话来,于是南泉便斩杀了猫。”
“杀了猫?高僧吗?”
“他杀了猫。然后黄昏时分,弟子赵州回来,南泉告诉他这件事,问:‘若是你会怎么做?’结果赵州把草鞋摆到头上,匆匆走出了房间。看到这一幕,南泉懊悔地说:‘若是当时赵州人在现场,我就不必斩猫了。”’
“这反而更教人一头雾水了,那种反应简直是疯了嘛。”
“不用懂没关系。总之那个时候,了稔和尚将自己比喻成猫,质问:这场审判,若是得不出合于佛法的意见,就要把我杀掉吗?但是这里既没有负责杀人的南泉,也没有头戴草鞋的赵州哟?你们要怎么做?”
“正是如此。别说是贫僧了,没有任何人答得出来。结果泰全老师就原谅他了。佑贤师父自此之后,也停止继续追究。而后,了稔师父依然继续相同的行径,但是再也没有任何人说话了。之后直到监院更迭为止,了稔师父似乎都持续着那种买卖行为。”
益田问道:“你前几天说了稔和尚一开始就在那个位置,那是指从你人山时开始,了稔和尚就是监院的意思吗?”
“哦,有些不一样。贫僧说的那个位置,指的是财务管理、与教团联络、修缮建筑物等,一手担当由所谓四知事来处理的职务。我听说了稔师父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些工作才人山的。”
“换句话说,他是为了独力承揽一般庶务而来到明慧寺的吗?”
“是的,据说是泰全老师邀请他来的。调查需要人手,只要有人来,就需要负责这些事务的人。所以了稔师父一开始就是以知事、而觉丹禅师则是以贯首的身份进入明慧寺的。”
“哦,可是照道理讲,由泰全老师来担任贯首也可以吧?”
“关于这部分,我不太清楚。贫僧人山的时候,泰全老师才七十左右,不过……对,老师一开始是在库院担任类似典座的职务。”
“典座?做料理吗?”
“是的。原本禅寺的组织,是以知事和头首建立起来的。知事掌管会计和管理,而头首负责修行实务。头首分为首座、书记、藏主、知客、知殿、知浴六役。头首称西班,知事则称东班。但是这个制度根据寺院的规模和宗派而异。明慧寺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是宗派混合的寺院,因此一开始实行得并不顺利。我记得是在昭和十四年的时候,才固定为现在这种形式。原本由了稔师父一手负责的庶务分派给其他人,直岁是佑贤师父、典座是泰全老师、贫僧担任维那,了稔师父则成了监院。”
“那是因为云水的人数增加,才整顿组织吗?”
“也不是这样,这……是啊,与其说是人数增加,我想明慧寺开始接受入门僧这一点应该是更重要的因素。在那之前,只有各自带来的侍僧,所以不需要组织。第一次有暂到进入明慧寺,是昭和十三年,我记得那个时候来了五个人。”
“咦?呃……昭和十三年,不是慈行和尚人山的那一年吗?”
益田翻着记事本。“嗯,果然没错。”
“是的,慈行师父也是那一年人山的僧侣之一。他当时才十三岁左右一一所以慈行师父和贫僧等人不同,不是其他寺院派来的僧侣,而是在明慧寺长大的僧侣。”
慈行等于是在这座山里成为僧侣的吗?
他在那座寺院学习佛法,在那栋建筑物坐禅……
在那座一一牢槛当中……
“看来贫僧作了太多不必要的说明……”
常信窥看益田的脸色,自行修正话题。
“之后历经数次转任,结果慈行师父当上了监院。那个时候,了稔师父的事再度引发了问题。慈行师父同样地与了稔师父激烈地对立,所以贫僧与佑贤师父便将‘南泉斩猫’的事告诉慈行师父,结果……”
“怎么样?”
常信青黑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慈行师父说:‘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杀了他?”’
“这太偏激了吧。”
“慈行师父当时这么说……”
一一即便无法如赵州和尚那般高明而机智地解决,应当也能够像南泉禅师般将其斩杀吧?应该杀了他的。
“那个时候,贫僧感到毛骨悚然。慈行师父不是在说笑,他是发自真心的。”
“可是,猫跟人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不管是杀人还是杀猫,只要犯了杀生戒,都同样要下地狱。南泉禅师明知道这一点而杀了猫。换言之,他用赌上生死的觉悟来向弟子说法.只要是被尊为师家、禅家之人,都应当要有这样的觉悟吧一一当时我以为慈行师父那番话是这个意思。”
常信说到这里,把脸从正面转向左侧,垂头丧气似的看着榻榻米。只是这样一点小动作,就让禅僧独特的威严荡然无存了。
“听到了稔师父遇害时,老实说,贫僧想起了那时的事。说我完全没想过,是骗人的。”
“那么,常信师父,你认为是慈行和尚杀了了稔和尚吗?”
“不是,我不是在怀疑慈行师父个人……”
常信的语尾变得含糊不清。
京极堂质问:“慈行和尚当上监院,是什么时候的事?”
“战争的时候。年轻的僧侣接二连三出征,贫僧等人带来的中坚僧侣全都战死了。所以原本担任首座的慈行师父被任命为监院.战后也兼任知客。”
“所谓首座一一是修行僧的首席呢。”
“唔,是的。他是个优秀的学僧。”
“但是战争的时候,慈行和尚应该才十九、二十岁左右,这算是相当了不起的拔擢呢。”
“其他的僧侣更年经,否则就是经验不足。”
“原来如此。那么常信师父,在明慧寺长大的慈行和尚,究竟算是何种法系呢?”
“法系?这是什么意思?……”
“明慧寺是混合宗派,我只是好奇,在这当中长大的话,究竟会成为什么宗派呢?听说慈行和尚是临济僧吧?那么他是泰全老师的弟子,或是了稔和尚的弟子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现在每一位知事都被交付几名云水,指导他们修行。但是慈行师父人山吋,暂到也是来自于各派,各有各的寺系法系。慈行师父在本山也有一位名叫慧行大师的师父。慈行师父是由那位大师剃度,也是大师引荐到明慧寺来的。慧行大师是泰全老师的师兄,当时一年会过来一两次,但是在战祸中亡故了。至于慧行大师究竟是何法系,贫僧也不太记得,不过……是啊,慈行师父似乎特别尊敬所谓应灯关中的一支,尤其是其中的白隐禅师。”
益田插嘴:“不好意思一直打断,什么是应灯关?”
京极堂回答:“益田,所谓应灯关,是从大应国师南浦绍明、大灯国师宗峰妙超、无相大师关山慧玄当中各取应、灯、关三字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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