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湛身上穿的,正是他那极显腰身的窄袖练功服。一年前,翩羽几乎天天早上都要被他拎起来陪他练功,因此这身打扮她原是极眼熟的,只是,这被那熟悉的衣裳所裹着的身板儿,却叫她很是陌生。
她的印象里,周湛的身材应该更加纤长细瘦一些才是,可如今的他看着却是极不一样,那肩更宽了,腰则窄了,两条手臂结实有力,看着很有些猿臂蜂腰的味道。
翩羽心头一动,忽地就明白了。以前的周湛,那是男孩儿的身板,而眼前的周湛,则显然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
蓦地,翩羽就有些发窘。
为摆脱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她抬头看看天,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会儿天还早着呢,你到我们这院子里来捣什么乱。”
周湛不曾说话,只晶亮着眼眸将翩羽一阵上下打量。
廊下,翩羽正散着头发站着,两只手牢牢抓着身上的大氅。那大红的颜色,如火般燎着人的眼眸,偏那被她紧紧扣在脖颈下的白色狐狸毛,又衬着一张精灵般的小脸。
看着那长刘海下黑白分明的眼,周湛不由就抛开手中的雪团,转身踏着雪向她走了过来。
走到廊下,他低头看着她,这才发现,半年不见她又长高了。
“不过半年没见,你竟又长高了。”
他将手放在翩羽的头顶上。翩羽以前的那个高度,正好叫他毫不费力地将手肘搁在她的头上拿她当个拐棍使。而如今她突然一长高,再拿她的头顶搁手肘就有些不那么顺手了。
于是他降下手臂,屈着手肘搁在翩羽的肩上试了试,忽然觉得这样也还行,便冲着翩羽咧开一口白牙。
翩羽却是一阵皱眉,歪头看着他道:“好好的,你跑到这里来铲雪做什么?”
周湛想了想,则又换了个姿势,试着直接用手揽住她的肩。可这样一来,她的个头又嫌矮了一些,叫他的胳膊垂着有些不太顺手。
“原是要起来练箭的,”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在她身上试着最适合他搁手的地方一边道:“可这雪太大了,把院门都给堵了。我看着他们在铲雪,就想着你这院子也要铲雪。”
“那也不用爷来铲啊!”翩羽转身仰头望着他。
这会儿周湛正环着她的肩,她这么一转身,从才刚出屋子的许妈妈那个角度看来,竟像是周湛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偏那二人一个抬着头一个又低着头,竟好像就要亲在一处似的。
许妈妈直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尖着嗓门叫了声“姑娘”,竟是以从来没有过的敏捷身手,嗖地一下窜过去,将翩羽从周湛的怀里拉出来,跟个护犊子的母狮子似的,恶狠狠地瞪着周湛道:“这一大早的,爷来这里做什么?!”
周湛忽地就是一阵委屈——这还是不是他的别院,他还是不是主子爷啊?!
“我看着别人铲雪挺好玩的,我也想玩一下而已。”指着那被他抛在雪堆里的铁锹,他郁郁说道。
☆、第一百零五章·轻浮还是自重
第一百零五章·轻浮还是自重
见翩羽跟看怪物似地看着他,周湛只好撇着嘴解释道:“你不是说,什么事情都要尝试一下的吗?”
翩羽可不记得她有说过要他尝试着去铲雪的话。想着他那不熟练的动作,她伸手拉过他的手,只一眼,就看到他手心里被铁锹磨红的印记。
她才刚要开口说话,不想那许妈妈忽地又扑了过来,一把将她的手从周湛的手上打开。
这突兀的举动,顿时就惊得周湛和翩羽同时扭头瞪向许妈妈。
许妈妈一阵窘迫,却是先发制人,猛地一转翩羽的肩,一边将她往屋里推一边喝道:“姑娘怎么就这么披头散发的出来了?还有没有个规矩?且这雪才刚停,天儿正冷着呢,你就这样出来,万一冻着,又该犯老毛病了!”
又回头对着周湛皱眉道:“王爷也是,玩了这半天雪也该够了。瞧您身上都湿了,快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吧。雪下得这般大,怕是下山的路都要被封住了,你们两个不管是哪个病了,想要下山买个药都难!”
说话间,三姑也从她的屋子里出来了。三姑如今兼着翩羽的教养嬷嬷的职责,看到翩羽这模样顿时也是一阵拧眉。再看看周湛湿掉的鞋袜,那眉间的纹路不禁更深。她走过来,冲着许妈妈做了个赞许的手势,示意她把翩羽押回屋去,她则对着周湛行了一礼,恭敬却不容置疑地亲自将他“请”回了前院。
翩羽被许妈妈押回屋时,阿江已经被吵醒了,正盘腿坐在榻上,捧着脑袋一阵呻-吟,一边还口齿不清地喃喃咒骂着凤凰和老刘。
许妈妈也顾不上管她,直接就把翩羽推回了她的卧房,又将她往那梳妆台前的圆凳上一压,压着个声音怒道:“姑娘也真是,都多大的人了,怎么竟一点儿分寸也不知道!”
许妈妈的怒气,直叫翩羽一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以为她是怕她冻着,便陪着笑道:“我身上裹着大氅呢。”又解了大氅讨好地给许妈妈递了过去。
许妈妈接过她递过来的大氅,再看看翩羽那纯净的眼眸,却是叹息一声,往她身旁的另一张圆凳上一坐,竟默默掉下泪来。
她的眼泪,顿时就吓着了翩羽,忙过去蹲在许妈妈的身旁,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道:“姥姥这是怎么了?我下次再不敢了,姥姥别生气。”
许妈妈哭了两声,便反握住翩羽的手,问她:“那姑娘知道你错在哪里了?”
翩羽哪里知道。她只是看许妈妈掉眼泪,本能地就先道歉再说而已。
见她这模样,许妈妈不禁长叹一声,伸手摸着翩羽的脸道:“姑娘一天大似一天了,这模样也是一天比一天出挑,我真怕……”
她停住,只觉得不好直接把她的担忧跟翩羽这么个未嫁的小姑娘说。
可她若不明说,这小祖宗又是个不开窍的,万一叫她懵懵懂懂闯出什么祸事来,就算她自杀谢罪,也终是晚了。
许妈妈权衡再三,终于咬牙道:“上次我就跟姑娘说过,可显然姑娘并没有把我这话放在心上。王爷他一向胡闹惯了,行事又没个分寸,他爱跟姑娘打闹是他的事,可姑娘自个儿总该稳住才是。偏姑娘不说躲着他些,竟还这般没个顾忌地往前凑。知道的,说您是孩子心性,不知道的,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闲话来。就是王爷自个儿,看着姑娘这般没个忌讳,怕是心里多少也要觉得姑娘不够尊重呢!偏姑娘又是签了长契在这府里的,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打姑娘的什么主意,姑娘原就吃着亏,若是再有个什么闪失,我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就罢了,姑娘年纪还小,以后这一辈子可怎么办……”
说到伤心处,拉着翩羽的手又落下泪来。
有关翩羽的归宿问题,许妈妈早就愁白了头,偏她也知道徐世衡是个凉薄的性子,生怕翩羽回家是出了虎口又入狼穴,竟是左思不行右想也不行,生生叫老太太把白头发又急白了一遍。
许妈妈这后半截的话,其实翩羽还是没听懂,也不知道许妈妈那所谓的“闪失”到底是指什么,但那前半截的话,她可听懂了,特别是那句“王爷怕是也觉得她不够尊重”。她顿时就瞪圆了眼。
王爷的归来,令翩羽高兴得一时无可无不可,竟就把许妈妈再三告诫她的什么男女大防、什么授受不亲的话全都抛到了脑后。只要看到周湛,她忍不住就想凑过去冲他撒娇,忍不住就想伸手去碰碰他、跟他亲近……却是从没想过,她的行为看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模样……
翩羽一向是个有主见的,她倒不怕别人说她什么闲话,可若是因她的这点情不自禁,叫周湛对她起了什么误会,觉得她正如许妈妈所说的那般是个不懂自重的轻浮姑娘……
那可怎么是好?!
“我、我那样……真的显得我很不自重?”
翩羽巴巴望着许妈妈,蓦然就觉得喉头一阵发堵。她真不愿意叫周湛那么看轻她……
见她眼里起了慌乱,许妈妈顿时一阵后悔,想着她的话是不是说重了,忙又伸手搂着翩羽的肩,哄着她道:“不是姑娘的错,要怪也该怪王爷才是。姑娘心性单纯,可王爷他的年纪比你大那么多,又是个在外头厮混的,姑娘不懂,王爷原该懂得的,原就该他主动避着姑娘才是!”
得,又是个没原则宠孩子的!
翩羽忍不住就替周湛辩白道:“瞧您说的,好像他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似的,说起来他也没比我大多少。”
见她替周湛说话,许妈妈不乐意了,“他都十七……不,十八了,别人在他这年纪早就成亲了,手脚快的儿子都抱上了,姑娘不过是昨儿才过了十四岁的生辰,都还没及笄呢,他怎的不是比你大上许多?!他原就该比你懂得多!”
周湛比翩羽懂得多,这点翩羽倒是同意的,便叹息道:“爷其实懂的东西真的很多,不过爷就是懒,什么都不愿意往深处去学……”
许妈妈听了,心头顿时就是一阵古怪——这话题,是要歪楼啊!
她忙摇着翩羽扯回正题:“姑娘听话,以后再不可这般没个顾忌地跟王爷挨挨擦擦了,叫人看着也不像个话!”
翩羽难得的老脸一红,埋着头道:“我知道了……”又自我辩解道,“我就是没想到什么男女大防而已,装了这么久的男孩子,我都快以为自己真是个男孩子了……”
她想来想去,总觉得她就没把周湛当个男的来对待……
当然,她也没把周湛当个女孩子……
这般想着,她忽地就是一阵糊涂。
她到底是怎么看周湛的?若当他是男孩,她应该自己知道自己是女孩的,该不会那般没个顾忌地往他身上扑……可若当他是个女孩……
她的眼前忽地就闪过那宽肩窄腰大长腿的背影来……
莫名的,她心头就是一跳,不由将那发烫的脸埋进许妈妈的裙裾间。
既然不是周湛的问题,怕就是她的问题了。定然是她没把自己当作是个女孩儿,才会那般失了分寸……
想着自她改回女装后,三姑和许妈妈突然就对她的举止要求多多,翩羽不禁一阵烦躁。做女孩真不如做男孩爽快,至少如果她仍扮着男装,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周湛亲近了吧。
她忍不住噘起下唇做了个鬼脸。
见她埋着脸,许妈妈便以为她是知错了,才刚要再说两句,好巩固一下今儿取得的成果,就忽听得外面传来阿江那嘶哑的嗓音:“爷。”
紧接着,就听到周湛在外间问翩羽的声音。
翩羽猛地抬头,回头看看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忙不迭地拢着头发道:“哎呦,我这样子……”
见她终于知道这副模样不好见人了,许妈妈不禁一阵欣慰,也顾不得巩固成果了,只拍着翩羽的手道:“我去拦他,必不会叫他进来,姑娘只管慢慢梳洗。”
等翩羽梳洗完毕出来时,周湛正在外间低头看着桌上的早点。见她梳着两个可爱的包包头,便下意识伸手去摸那两个包包头,笑道:“你这打扮,是学的道童还是书童?”
有许妈妈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又想着那轻浮还是自重的问题,翩羽不由就是一偏头,竟是长久以来头一次躲开了周湛的手。
周湛顿时一阵诧异。
见他瞪着自己,翩羽也是一阵尴尬,讷讷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话却是逗得周湛一阵哈哈大笑,伸长了手臂硬是过去在她的长刘海上一阵乱揉,笑道:“你才多大年纪,竟还男女授受不亲了!”
好吧,这回可不是她没脸皮往周湛身边凑的,是王爷自己不好,硬要跟她挨挨擦擦的。
翩羽眨着眼,任由周湛的手在她头上作着怪,一边看着许妈妈一阵暗自嘀咕。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bb的地雷,二更送上。
☆、第一百零六章·当闺女养
第一百零六章·当闺女养
如今翩羽终于知道男女大防了,也知道不可以随便对着周湛挨挨擦擦动手动脚。
可她知道没用,架不住王爷那边仍是我行我素依然故我,兴致上来时,仍当翩羽是个小男孩般的任意伸手去捏她的脸,揉她的头发。
翩羽躲了两回就不躲了。
为什么?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这回可不是她举止轻浮主动去亲近周湛的,是周湛他主动来亲近的她,要怪也该怪周湛不好,跟她的人品无关!
于是当许妈妈又责备过来时,她就这么振振有词地回了许妈妈——此事跟她无关,有本事,妈妈教训王爷去!
直把许妈妈给愁的!她有胆子说翩羽,可没那个胆子去教训王爷。且,王爷原就是个谁都看不懂的怪人,他对翩羽的亲昵,说起来虽不合规矩,可到底不过只是拉拉小手摸摸小脸的轻薄行为,许妈妈还怕她那般贸然出手,反而戳破那层窗户纸,勾起王爷的什么坏心思呢!
看着翩羽那愈见长开的眉眼,想着她不明的前途,许妈妈觉得她至少又减寿了十年。
在许妈妈那无法跟任何人诉说的焦灼不安中,日子不紧不慢地向着新年缓缓推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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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下得极有意思,打翩羽和周湛生辰那天起,每天都是晚上下雪白天放晴,就算这样,那雪仍是渐渐堆积了起来。
周湛试了一回铲雪,顿觉那活儿果然不是他这等尊贵人干的,便丢开手再不肯尝试了。
翩羽看了不禁有些疑惑。周湛的行为,可以说,极符合他那“荒唐王爷”的形象。可是,以往他的装疯卖傻,多少总带着什么目的的,如今他们是在别院里,周围都是自己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周湛这番是要表演给谁看。
她想不明白,周湛自己还糊涂着呢。一开始他原只是和凤凰老刘他们几个打着雪仗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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