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云封高岫”,初看是一侦很美的写意山水。浓重的白云,重重围绕着险峻的高峰,岂不美哉?而且还大有仙意呢!但妙就妙在后半句的“护将军”。将军者,杀人者也。原来这仙风道骨之地,深藏的竟是磨刀霍霍之人。幽默产生于矛盾。如此之不和谐,必令人去想,将军者谁?考之史乘可知,当时“剿共”总司令蒋介石已发动了第四次围剿,总部便设在高岫环云的人间胜境——庐山。一个“护”字,极妙,既写出了“剿共”总部的将军们躲在重重云雾之中精心策划如何进剿的神态,又点出了他们虽身为将军,却似有所惧的另一副面孔,而这一切在远离人境的高山上,在捉摸不定的云雾中,被表现得格外分明。
要完整地理解第一句,还必须与第二句结合起来进行。第二句“霆击寒村灭下民”是与第一句对偶的。霆者,暴雷也,霹雳也。这里的“霆击寒村”并不是泛指雷雨冰雹一类的自然灾害,而是指飞机轰炸也。鲁迅在《伪自由书?天上地下》中说:“中国现在有两种炸,一种是炸进去,一种是炸进来。”“炸进去”即围剿,是“将军”们在高岫上策划好的。而“炸进来”是指日本人。此诗写作之日,距“一?二八”事变一周年仅两天。一年来,“一?二八”、“满洲国”、“淞沪停战协定”,国民政府在日本人面前节节退让。日本人“炸进来”,“将军”们不怕。鲁迅在《伪自由书?“多难之月”》中说:“总而言之,可靠的国之柱石,已经多在半空中,最低限度也上了高楼峻岭了,地上就只留着些可疑的百姓,实做了‘下民’。”所以,甭管“炸进来”还是“炸进去”,将军们已经被“护”得万无一失,只有寒村里的平民百姓遭受“击”,等待“灭”。据鲁迅所摘《申报》的南昌专电日内除飞机往匪区轰炸外,无战事,三四两队,七日晨迄申,更番成队飞宜黄以西崇仁以南掷百二十磅弹两三百枚,凡匪足资屏蔽处炸毁几平,使匪无从休养。”而此时日本正三路进攻热河,冀北各县在连日轰炸下死伤甚众。所以说这两句表面看来好像站在天上,用世外的眼光不动声色地写了两种情况,但细玩字义,可体会出其中极度的愤慨和悲哀。这是多么无耻的政府,这是多么不幸的人民!夏明钊先生敏锐地指出“护”字是首句的灵魂,深得精髓。
不过不能因此就在前两句和后两句之间一定要确定哪个是重点。
应该看到,这是一幅大写意的全景,少了哪一部分,都不完整。除了不能直接描写的共产党红军以外,中国的几种主要人物都人画了。将军们云中运筹,百姓们村里挨炸,一片天空,两个世界。但是还有第三个世界,那便是租界。
租界是当时中国的一种怪物。它既属于中国又不属于中国,其中有许多居住者身为中国人却又不关心中国事。“炸进来”也好,“炸进去”也罢,总有那么一大群所谓高等华人,既不用担心挨炸,也不用躲人高岫,在洋人的保护伞下,仿佛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更不怕别人指责他们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鲁迅的《集外集拾遗?今春的两种感想》中有段话:“昨年东北事变详情我一点不知道,想来上海事变诸位一定也不甚了然。就是同在上海也是彼此不知,这里死命的逃死,那里则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这是后两句的最好注脚。
“到底不如租界好”是故意采用的诙谐口吻,意谓还是这群雅人会享受生活,多么逍遥自在啊!连上第四句,他们一边打着牌,在欢笑玩乐声里,不知不觉地就迎来了新春。新春与旧年仿佛没有什么不同,仿佛不存在什么轰炸、围剿,大有洞中数日、世上千年的潇洒气象。鲁迅明褒实贬,意谓这些苟且偷安、纵情享乐的无情无义之辈,真是中国人中的败类。
全诗描画了三处景致,配以新春的背景,表现了作者感时忧世的深切情怀。这种把不同的社会境况进行对比的写作手法,在中国诗歌创作传统中屡见不鲜。高适有“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杜甫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鲁迅所写不止是贫富、贵贱的社会对立,而是写同一个民族中在大敌当前之际,不同的社会群体所呈现的状态。短短四句诗,刻画出了无耻的统治者,可怜的被统治者,还有夹在统治与被统治之间的闲人们。统治者无心救国,被统治者无力救国,闲人们则无所谓国不国。那么到底谁来救这多灾多难的中国?作者似乎深深地思索着。旧的世界,他已经看得不能再透了,新的世界,对于他,也许还只是一线希望。新春到了,这新春不属于旧世界中的任何一部分人,那么年年的新春都将这样么?真正的新春何时到来呢?
这首诗在形式上是七绝体,平起式,韵律严格。有人说“前两句是格律诗的写法,用词严谨,对仗亦工。后两句则比较自由,运用了口语”。这种说法概念混乱,属于行外之言。幽默讽刺属于风格范畴,可以写成打油体,也可以出之以铁律严韵。鲁迅在这首诗的字句推敲上颇下了一些功夫。如“髙岫”原写作“胜境”,有人说“胜境”显不出是庐山,“高岫”就显出来了,这是没有道理的。天下高岫如林,怎知便是庐山?改得好的原因在于“胜境”是死词,缺乏形象感,而“高岫”是活词,形象鲜明,被“云”一“封”,霎时入画。“霆击”原作“霆落”,“击”乃有意,“灭”“落”属自然,显然用“击”更为有力。“灭”原作“戮”,一是“灭”有从上向下之本意,二是“灭”乃大戮也,更突出百姓之悲惨。“到底”原作“依旧”,“依旧”在语义上不够顺畅,“到底”不但顺畅,而且口吻逼真,有呼之欲出之势。从这些地方,均可看出鲁迅的认真态度和写作功力,也说明他很重视自己这首诗。这首大书于“中华民国”二十二年新春的讽剌之作,于不动声色的讥嘲中饱含着沉重的悲悯和忧愤,是一首感时忧世的杰出力作。
四、赠画师
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1933年1月26日这一天是春节,鲁迅“开笔大吉”,写了两首诗送人。一首是《二十二年元旦》,寄给台静农。另一首便是这里的《赠画师》,给日本画家望月玉成。
在《二十二年元旦》那首诗中,鲁迅满怀忧愤,勾勒了中国大地的黑暗现实:政府不思外患,一心“剿匪”;人民百难缠身,惨遭屠戮;闲人躲入租界,逍遥寻欢。新春来临之际,一片阴霾,凄惨,浑浊,春在何处?如果说这首《二十二年元旦》是文章的上篇,那么《赠画师》则是文章的下篇。
第一句“风生白下千林暗”,白下原指白下城,故址在今南京金川门外的江宁县北,唐武德九年(626)移金陵县治于此,改名白下县,故旧时以白下为南京的别称。鲁迅这里不称南京,不称首都,而称白下,除了引起一种历史性的延续感外,还考虑到了格律和色彩上的要求和效果。
那么“风”字如何理解呢?显然,这并非指自然界的“风花雪月”、“风霜雨雪”之风,而是别有寓意,指社会上刮起的阴风、妖风、杀风。“风生白下”,指出了风源所在,意即从那历代没落王朝的鬼都白下城里吹出了阵阵邪魔之风。对于“风”的具体所指,一般均解释为国民党政权的文化围剿政策。如1932年11月,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颁布了《宣传品审査标准》,凡宣传共产主义、批评政府国策的,便以“危害中华民国”论罪。1932年秋,上海反帝同盟的与会者悉被当场枪杀。还有以前的左联五烈士等。这样理解是基本准确的,但并不尽然。这个“风”除了指国民党的文化政策之外,也可以包括其他的政策、旨意、导向,总之是指官方的种种方针措施。如果一定要坐实成文化政策,那在意义上便与下句犯了“合掌”(6)之忌了。
“千林暗”的“千林”,也不一定非要解释成文艺苑林。既然“千”是言其多也,“千林”也可以理解为是指各行各业,整个社会。全句合起来是说政府的倒行逆施像阴风一样,铺天盖地吹来,刮得千山万水一片昏暗,惨淡无光。
如果注意到此诗的题目是《赠画师》,那么从第一句中就能够发现,作者有意运用了视觉效果明显的词汇。“白下”的“白”是色彩千林暗”的“暗”是光影效果。这一点在后面几句中会更加昭然。
第二句“雾塞苍天百卉殚”,如果理解了第一句的“风”,那么这一句的“雾”不解自通。当然,这也不是自然之雾,而是社会之雾。这个“雾”可以讲成“风”的同义语,不过讲成“风”所带来的后果似乎更佳。正是因为“风生白下”,才造成“雾塞苍天”。“苍天”一般即指天,也叫上苍,古人常以苍天为主宰人生之神,故有“苍天保佑'“祈祷上苍”之说。但同时又指春天。《尔雅.释天》“苍天”曰:“春为苍天”。因为春天“万物始生,其色苍苍,故曰苍天”。此诗正好作于新春之始,用此“苍天”,一语多关,不仅呼前,且又应后,另外,在格律上与“白下”对仗极工而又不流俗。所以,“雾塞苍天”应讲成茫茫阴雾充塞熏染着这本应春回大地的寰宇之间,意谓世界一片昏暗凄惨。“百卉殚”中的“卉”是草的意思,“百”和“千”一样,言其多,“百卉”则指各种花草,喻有生命的正义力量。“殚”,尽也。“百卉殚”指许多美好事物被摧残殆尽。一、二两句对仗极工且稳,若无“白下”与“苍天”之借对,几有“合掌”之嫌。两句实际合说一个意思,南京政府专制害民,搅得天昏地暗,美好事物凋零败落,虽是冬至春又回,但哪里有几分春色可以入画?所以画家恐怕要大失所望了吧。
前两句对黑暗现实作了最大范围的否定,令人大有“吟罢低眉无写处”之感。那么作为一个有良心、有正义感的艺术家,应该把笔触运向何方呢?作者笔锋一转,用后两句指出了一条新路。
第三句“愿乞画家新意匠”“乞”,是愿望、期待、极度渴望。“意匠”指艺术匠心。陆机《文赋》曰:“意习契而为匠。”杜甫《丹青引》曰:“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全句是说,我衷心盼望进步的画家能够产生新的艺术构思,跳出那黑暗现实的框框。那么,这个“新意匠”是什么呢?
第四句“只研朱墨作春山”,一语破的。书画艺术皆需“研墨”,作者却要画家“只研朱墨”,这里的“朱墨”不是朱和墨两种颜色,而是“朱色的墨”,即银朱一类的朱红色颜料。作者要画家只用这一种红彤彤的色彩去“作春山”,正是与前两句所描绘的黑暗现实相对立的。有不少论者认为这里的红色春山是“象征红色的革命根据地”。有的引证毛泽东诗词中的“风展红旗如画”、“分田分地真忙”来推论“鲁迅身在白区,放眼全国,展望未来,指出了‘统治阶级的破产’,也表示了共产党的力量。”这种论述未免过于夸大了鲁迅,把他想成是一个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了。红色未必就指红区,白下也不能说就暗示白区。文学符号与政治符号不能随意错位。无论从诗作本身,还是从背景史料,都没有依据说鲁迅鼓励这位画家去画红色根据地,所以那种穿凿是站不住的。
其实,这里的“春山”正像夏明钊先生所阐发的:“……这是一个虚拟的意境,是诗人想象的一个天地,是一个‘新’的存在,但它并不虚妄,因为它是诗人的希望,是诗人的理想,是诗人的追求,是由鲜血浇灌出的花朵,是在冰封的土地下奔腾突进的暖流,是随着历史的行进而必将出现于中华国土上的一个辉煌的存在!”
这个“春山”是对“风生雾塞”的黑暗现实的强烈抗议和抛弃,是作者为艺术家们指出的一个战胜不合理的现存秩序、永远拥抱真理的崭新世界。它不是暗喻和借代,而是象征,是含义丰富而广泛的象征。它的寓意对以后的艺术家们也是充满着鼓舞和启迪的。
这首诗最大的特色在于色彩词的运用对比鲜明,层次感强。鲁迅对美术不是外行,对视觉艺术有良好的素养。从“白下”之风,千林之“暗”,到“苍天”之雾,百卉之“殚”,色调凝滞,色彩阴冷、昏暗,令人压抑,有凄苦、愤懑之感。诗尾一片大红,如通天巨火,烧尽一切浊秽,令人心大明,眼大亮,激情亢奋。据研究,鲁迅最爱描写的颜色是黑,其次是红,在这首诗里,这两者得到了完美的结合。本诗题为《赠画师》,其实鲁迅本人,就是一个笔法最高超的画师!
五、爱之神(7)
一个小娃子,展开翅子在空中,一手搭箭,一手张弓,不知怎么一下,一箭射着前胸。“小娃子先生,谢你胡乱栽培!但得告诉我:我应该爱谁?”娃子着慌,摇头说,“唉!你是还有心胸的人,竟也说这宗话。你应该爱谁,我怎么知道。总之我的箭是放过了!你要是爱谁,便没命地去爱他;你要是谁也不爱,也可以没命地去自己死掉。”
这是目前所知鲁迅为数不多的新体诗中的第二首,与《梦》和《桃花》同时发表。同期的《新青年》上,还发表了现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向封建礼教宣战的第一声呐喊——白话短篇小说《狂人日记》。此时的鲁迅,是以一个战斗者的姿态杀入文坛的。他的投枪所掷向的第一个敌人,便是那“铁屋子”的厚壁——吃人的传统礼教。所以,《爱之神》这首诗,也应当与作者同期的其他作品联系起来鉴赏。
诗题“爱之神”,来自西方神话。在希腊神话中叫埃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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