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他说话客气点儿,不要惹他生气。你瞧,他那顽固的脑壳仍在冒着怒气。”
“好吧,为了不叫它咬伤,看来咱们只能派一头驯狮跟在它后面,捉住这头沙漠里的野狮子了。咱们竟然堕落到这个地步了!”他提高了嗓门说。“犹大兄弟,时间是一头吃人的老虎。他吃人嫌不够,还吃城市、王国,甚至——(请原谅我)——神祗!但是他却没有碰你。你的怒气不肯消退;不,你从来没有和世界讲和过。我仍旧能看到你胸口旁边的那把不肯宽容的刀子,我在你的眼睛中仍旧看到仇恨、怒气和希望——青年的烈火……欢迎你!”
“犹大,你听见吗?”约翰喃喃地说,他正倒在耶稣的脚边。他已无法辨认,飘着白须,脸颊和脖子上有两处伤痕。“你听见了吗,犹大?老师在招呼你。你也该向他招呼一声啊!”
“他顽固得像头骡子,”彼得说,“他咬紧嘴唇不肯开口。”
但是耶稣的眼睛却盯住这个狂野的老伙伴,对他亲切地说:“犹大,饶舌的鸟儿飞过我的屋顶,丢下了新闻在我的院子里。好像你上了山,同暴君作战,既有本国的也有外国的。后来你又下山到耶路撒冷,逮住了背叛成性的撒都该人,在他们的脖子上套上红绸带,在以色列上帝的祭坛上把他们当做羔羊一样宰杀了。你是个伟大、忧郁、绝望的人,犹大。自从咱们分手以后,你就没有过过一天快活的日子。犹大兄弟,我很惦记你,欢迎你!”
约翰怯懦的眼睛仍然盯住犹大,因为犹大始终咬紧嘴唇不开腔。“浓烟从来不会在他头顶上盘绕,”他喃喃地说,说完就拖着脚回到了另外一堆人里面。
“小心,老师!”彼得说,“他正从各种角度在衡量你,然后考虑先从哪里向你下手!”
“我在同你讲话,犹大兄弟,”耶稣继续说,“你听到了吗?我向你表示了欢迎,但是你没有把手放在胸上说‘我很高兴见到你!’难道耶路撒冷的苦难使你变成了哑巴?别咬嘴唇了,你是个男子汉,勇敢些,别哭哭啼啼的。你勇敢地尽了责任。你的胳膊、胸口、脸上——都是在正面——多处伤口宣告你像一头猛狮一样战斗过。但人是无法违背上帝的意旨的。为了拯救耶路撒冷而战斗,就是同上帝作战。在他心里,圣城在好多年以前就沦为灰烬了。”
“瞧,他向前跨了一步。”腓力喃喃说,他非常害怕。“他的头缩在双肩中间,像头公牛。他又要往前冲了。”
“咱们退到边上去,小伙子们,”拿但业说,“他已经举起拳头了。”
“老师,老师,小心点儿!”马大和马利亚上前叫道。
耶稣继续安详地说话。但可以看出他的嘴唇有些颤抖。
“我也尽力进行了战斗,犹大兄弟。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像别的青年一样,要拯救世界。后来,我思想成熟了,就变得循规蹈矩了——我遵循的是人类的规矩。我去工作:耕地,挖井,种葡萄橄榄。我把女人的身体抱在怀里,创造了人——这样我就征服了死亡。这不正是我常常说的我们要做的事吗?总之,我遵守了我的诺言:我征服了死亡!”
犹大突然冲上前来,推开站在他前面的彼得和两位女人,大声狂喊:“叛徒!”
他们都惊呆了。耶稣脸色苍白,双手搭在胸前。
“我?我?犹大?”他喃喃地问。“你这话可不轻。你得收回去!”
“叛徒!逃兵!”
那些小老头们都脸色发白,开始向门外走去。多马抢先跑到街上。
两位女人向前跳了过来。
“兄弟们,别走,”马利亚叫道,“撒旦向老师举起了拳头。他要打他了!”
彼得溜到门边想逃走。“你到哪儿去?”马大拉住他。“你又要不认他了吗?又要不认他了吗?”
“我不想卷进这件事,”腓力说,“加略人犹大胳膊强壮,我已经老了。咱们走吧,拿但业。”
犹大和耶稣这时面对面站着。犹大的全身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汗臭,还夹杂着伤口腐烂的味儿。
“叛徒!逃兵!”他又大声咆哮道。“你的地位是在十字架上。那才是以色列上帝要你战斗的地方。但是你胆怯了,死亡刚一露头,你就溜掉了!你逃到马大和马利亚的裙子底下躲了起来。胆小鬼!你为了救自己的命改换了容貌,改换了姓名,你是个假拉撒路!”
“加略人犹大,”彼得这时打断了他(那是因为两位女人给了他勇气),“加略人犹大,这是同老师讲话的调子吗?你一点规矩也不懂吗?”
“谁是老师?”加略人挥舞着拳头说。“他吗?你们难道没长眼睛,没有头脑吗?他,我们的老师?他告诉了我们什么,答应了我们什么?要从天上下来拯救以色列的天使大军在哪里?可以叫我们登上天堂的跳板、十字架又在哪里?这个假弥赛亚一见到十字架就头晕目眩,昏了过去。接着这些娘们就把他弄到手,他为她们制造子女。他说他战斗过,勇敢地战斗过,不错,他像鸡群中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扬过。但是你的岗位是在十字架上,逃兵!”犹大又转头斥责耶稣说,“这个你知道。不毛的土地,不育的女人,可以由别人来开垦。你的责任是上十字架——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吹牛说已经征服了死亡。哎呀!这就是征服死亡的办法吗?生儿肓女为冥府渡神制造吃食!这就是儿女的意义吗?为冥府渡神制造吃食!你把自己变成他的人肉市场,给他美味佳肴。叛徒!逃兵!胆小鬼!”
“犹大兄弟,”耶稣喃喃地说,全身开始哆嗦起来,“犹大兄弟,请你说话客气些。”
“你伤了我的心,木匠的儿子,”犹大嚷道,“你怎么能够要求我同你讲话客气?有时候我真想像个寡妇似的大哭大叫,用脑袋撞石头!真该诅咒你出生的那一天,我出生的那一天,诅咒我碰到你的那一时刻!那时候我心中充满了希望。那时你总是走在头里,把我们带在后面,同我们谈论天国和人间,这是多么快乐,多么自由自在,多么丰富多彩!葡萄似乎大得像十二岁的孩子。用一粒麦子你就喂饱了我们。有一天我们用五个面包就喂饱了好几千人,还剩下好几筐吃不完。还有那些星星:满天星光,真是光彩夺目!它们不是星星,是天使!不,它们不是天使,它们就是我们自己,是你的门徒。我们升起又落下,而你在我们中央,像北极星一样固定不动,我们都环绕着你跳舞!你把我抱在怀里——你记得吗?——向我要求说:‘出卖我吧,出卖我吧,我必须被钉上十字架,然后复活,这样我们就能拯救世界了!’”
犹大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他的伤口又开裂,开始流血。其他那些小老头们紧紧挨在一起,低着头,竭力想回忆过去,让自己恢复生气。
犹大的眼睛里迸出一滴泪。他愤愤地把它抹掉,继续叫喊。他的气还没有出完。“‘我是上帝的羔羊,’你这么说,‘我到屠宰场去,是为了拯救世界。犹大兄弟,不要害怕。死亡是通向永生不朽的门。我一定要走过这扇门。请帮助我!’而我呢,我这么爱你,这么信任你,于是我就答应了你,就去把你出卖了。但是你……你……”
他的嘴角流着口涎。他抓住耶稣的肩膀,用力摇撼,把他紧紧贴在墙上。他又开始叫喊:“你有什么事要呆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钉死在十字架上?胆小鬼!逃兵?叛徒!这就是你的成就吗?你不知道羞耻吗?我举起拳头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钉死在十字架上?”
“别说了!别说了!”耶稣求道。他的五个伤口也开始流血了。”
“加略人犹大,”彼得又插进来,“你没有怜悯心吗?你没有看到他的脚,他的手?要是你不相信,就用手摸摸他吧。他的肋边也在流血呢。”
犹大勉强苦笑了一声。他吐了一口唾沫叫道:“喂,木匠的儿子,你什么都骗不过我——不!你的守护天使是夜里来的。”
耶稣摇头。“我的守护天使……”他哆嗦了一下,喃喃地说。
“是的,你的守护天使:撒旦。他在你的手上、脚上、肋边踩出了红斑,你就可以欺骗全世界,欺骗你自己。为什么你那样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回答?胆小鬼!逃兵!叛徒!”
耶稣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头晕,但是他挣扎着,不使自己倒下。“犹大,”他说,声音颤抖着,“你一向狂野不驯,你从来不受人力的限制。你忘记了人的灵魂是一支箭,它可以向天空高射,但是到头来还要落在地上。生活在人间意味着要剪除翅膀。”
犹大听到这话,更加固执狂热了。“你真不要脸!”他叫道。“难道你,大卫的儿子,上帝的儿子,弥赛亚,最后就落到这个地步?人间的生活要你吃面包,再把面包变成翅膀,要你喝水,再把水变成翅膀。人间的生活要你长翅膀。这都是你告诉我们的——你,你这个叛徒!这都不是我的话,这都是你的话。我怕你忘掉,才提醒你的!”
“马太文书,你在哪里?你过来!打开你厚厚的文件——你总是带在身边,挨着心口,就像我带刀子一样。打开你的记录。它们已被时间、蠹虫、汗水腐蚀了,不过还可以认清不少字。打开你的记录,马太,请你读出来,让这位先生可以听到,重新记起来。有一天晚上,耶路撒冷的一位著名人士,名叫尼哥底母的,偷偷地来见他问:‘你是谁?你的工作是什么?’而你,木匠的儿子,是怎么回答他的——你说说看——‘我铸造翅膀!’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感到背上长出翅膀。现在你又落到什么地步,拔了毛的公鸡!你哭哭啼啼地说:‘人间的生活要你剪除翅膀。’哈!别在我面前现眼,胆小鬼!如果生活不是闪电和响雷,我要它干什么?别挨近我,彼得,你这风向标!还有你,侠义的安德烈。别叫喊,婆娘们。我不会碰他的。我为什么要举手打他?他已经死了,埋葬了。他虽然仍然站着,会说话,会哭,但是他已经死了:一具尸体。让上帝去饶恕他吧,我可不能。但愿以色列的血泪和灰烬落在他的头上!”
那些小老头儿们的承受力到了尽头,他们都瘫倒在地上,跌成一堆。他们的记忆被唤醒了;他们又感到年轻了,想起了天国,宝座,堂皇的气派。突然他们齐声唱起了哀歌。他们呻吟着,号叫着,脑袋撞着石块。
耶稣也突然哭泣起来。他叫道:“我的犹大兄弟,请饶恕我!”他开始冲向红胡子的怀抱。但是犹大向后一跳,伸出手来挡住他,不让他靠近。“别碰我!”他叫道。“我什么也不再相信了;我谁也不相信了。你伤了我的心!”
耶稣被绊了一下,他看看四周,想抓住一件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女人们趴在地上,扯着头发喊叫;门徒们则抬头看着他,又气又恨。黑孩子这时已不见了。
“不错,我是个叛徒,逃兵,胆小鬼,”他喃喃地说,“现在我认识到了:我已经失败了!是的,是的,我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是我失去了勇气,逃走了。请原谅我,兄弟们,我欺骗了你们。唉,但愿我能从头再活一遭!”
他说着话就瘫倒在地上。他把脑袋拼命往院子里铺的石块上撞。
“伙伴们,我的老朋友,请你们对我说句好话,安慰安慰我。我完了,我失败了!我伸出手。你们中间就没有一个起来把手掌放在我的掌心里,或者对我说句好话?没有一个?没有一个?甚至你也不,亲爱的约翰?甚至你也不,彼得?”
“我能怎么说,说什么?”受他钟爱的信徒们哭着道。“你对我们施了什么魔法,马利亚的儿子?”
“你欺骗了我们,”彼得抹去眼泪说,“犹大是对的,你食言了。我们的一生都白白浪费了。”
这一群小老头儿一下子齐声叫起来。
“胆小鬼!叛徒!逃兵!”
“胆小鬼!叛徒!逃兵!”
马太哀哭道:“我的工作全都白费了,白费了,白费了!我想方设法使你的言行能够比得上先知们的言行。这很难做到,但是我还是做到了。我常常对自己说,在未来的会堂里,信徒们会打开用金线钉成本子的厚厚经书说:‘今天的课文摘自马太福音!’这种想法使我长上了翅膀,因此我写啊写的。但是如今,一切辉煌都已烟消云散,一切都要怪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这个文盲,叛徒!你早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是的,哪怕只是为了我的缘故,为了拯救这些记录,你也早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这一群小老头儿又一次齐声喊叫。
“胆小鬼!逃兵!叛徒!”
“胆小鬼!逃兵!叛徒!”
这时多马从门外冲进来。“老师,”他叫道,“如今大家都抛弃你,叫你是叛徒,但是我不会离开你!不,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先知多马不会!我们说过轮子在转。因此我不会离开你的身边。我等待轮子转动。”
彼得站起来。“咱们走吧!”他叫道。“犹大,你走在头里,领导我们!”
小老头儿们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耶稣趴在地上,双臂张开,面孔朝下。他占据住整个院子。他们向他伸出拳头叫喊:
“胆小鬼!逃兵!叛徒!”
“胆小鬼!逃兵!叛徒!”
他们一个个接着喊,“胆小鬼!逃兵!叛徒!”——然后消失了。
耶稣痛苦地张望了一下。只剩下他自己了。院子和房子、树木、邻居的门、村子本身——都消失了。没有东西留下,只有他脚下的石块;石块上印着血迹。在远处下面,有一群人:黑暗中成千上万的人头。
他竭尽全力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他是谁,他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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