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脸上浮现出笑容。当他看见黑孩子时,又握紧他的手。
“好好照顾我吧,”他说,“别让我走。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注释】
(1)Lucifer,魔鬼撒旦的别名,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节。
(2)Seraph,六翼天使,是天使中地位最高的,见《圣经·旧约》《以赛亚书》第6章第2节。
(3)即魔鬼,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4章。
(4)Tarsus in Cilicia,保罗家乡的地名,译名按官话本《圣经》。
第三十三章
耶稣坐在院里一架古老的葡萄藤架下,他的白胡须飘拂在袒露的胸膛上。这一天是逾越节。他洗了澡,在头发上、胡须上、腋窝间洒了香水,换了干净的衣服。大门关着,他的身边没有旁人。他的两位妻子,他的儿女,孙子孙女都在屋后笑语喧哗。那个黑人一早就爬上了屋檐,默默地生着气,望着远处的耶路撒冷方向。
耶稣看一眼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已长得胖乎乎的,尽是老茧,青筋毕露,两只手背上的神秘的老疮疤已经开始隐褪消失了。他摇摇满头白发的粗糙的脸,叹了一口气。
“时光过得真快,想不到我已经这么老了!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妻子,院里的树,窗户和门,我踏过的石阶,都这么老了。”
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觉得时间像流水一样从高处的源头——他的脑海——流下,流到他的脖子、胸口、肚子、大腿,最后流过他的脚底。
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来的是马利亚。她看到他陷入沉思之中,就过来坐在他的脚边。耶稣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原来那乌黑的秀发,如今也像他自己的头发一样,已经白花花的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温存的感情侵袭了他。他心想,在我手中,她头发白了,在我手中,她头发白了……
他弯下身子对她说:“你记得吗,亲爱的马利亚,你记得自从我跨进你们家的门槛做主人那天以来,自从我作为丈夫钻进你的子宫以来,燕子已经飞来多少次了?我们一起播种,收获,酿酒,采橄榄已经多少次了?你的头发白了,马利亚,我最亲爱的,刚强的马大头发也白了。”
“是的,亲爱的,我们的头发都白了,”马利亚答道,“岁月不饶人。我们种了这几株葡萄藤,现在正坐在下面乘凉,那还是我们在那个该死的驼背来的那年栽的,就是对你施了魔法让你昏迷过去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我们吃这些葡萄已经有这么多年了。”
黑人从屋檐上滑下来,不出一声,站在他们前面。马利亚站起来,走开了。她不喜欢这个奇怪的养子。他不会长大,不会年老;他不是个人,他是个精灵,进了她们的家就永远不再离开的邪恶精灵。她不喜欢他那轻浮的取笑的眼光,也不喜欢他在夜间同耶稣的秘密交谈。
黑人走近来,他的眼光中充满了揶揄。他的牙齿又尖又白,好像闪闪发光。“拿撒勒的耶稣,”他轻轻地说,“末日近了。”
耶稣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什么末日?”
黑人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末日近了。”他又说。他在耶稣前面蹲下,笑着看他。
“你要离开我吗?”耶稣问,他突然感到高兴和放心,这是很奇怪的。
“是的,末日已到。你为什么笑,拿撒勒的耶稣?”
“祝你一路顺风。我从你那里已经得到了我要的一切,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你就这样同我道别吗?你怎么能够这样忘恩负义?我这么多年来为你劳动,尽力给了你这么多你所想望的欢乐,这一切都是白费吗?”
“如果你的目的是要把我像一只蜜蜂一样淹死在蜂蜜里,那你是白辛苦了一场。我已吃够了我要吃的蜂蜜,我能吃的蜂蜜,但是我没有把我的翅膀泡在里面。”
“什么翅膀,未卜先知的?”
“我的灵魂。”
黑人恶意地笑道:“可怜虫,你以为你有灵魂?”
“我有。它不需要守护天使或者黑人孩子,它是自由的。”
守护天使气疯了。“叛逆!”他叫道。他从院子里拾起一块石头,捏在双手中,使劲一捏就把它捏得粉碎,化为尘埃飘失在空中。
“好吧,”他说,“咱们走着瞧吧。”他向门外走去,嘴里咒骂不停。
狂声叫喊,号哭,哀叹……马匹嘶鸣;大路上尽是成群结队奔跑的人。“耶路撒冷着火了!”他们叫道。“他们攻下了耶路撒冷!我们失败了!”
罗马人围困该城已有好几个月,但是以色列人寄希望于耶和华。他们是安全的。圣城不可能焚毁,圣城没有什么可怕的;每个城门口都有一个天使持刀守卫。可是如今……
妇女们冲到街上,尖声叫喊着,扯着头发。男人们撕衣服,恳求上帝现身。耶稣站起来,拉着马利亚和马大,把她们带到里面,上了门闩。
“你们为什么哭?”他无限怜悯地对她们说。“你们为什么抗拒上帝的意旨?好好听我对你们说的话,不要害怕。时间就是火,我的爱妻。时间是火,上帝掌握着肉叉。每年他换一头逾越节的羊。今年逾越节的羊是耶路撒冷;明年是罗马;后年是——”
“别说了,老师,”马利亚叫道,“你忘了我们是女人,我们是软弱的。”
“对不起,马利亚,”耶稣说,“我忘了。上山的时候,一个人的心容易忘怀,而且没有慈悲心。”
他说话的时候,街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喘气的声音、粗棍子敲门的声音。
黑人跳了起来,抓住门闩,看着耶稣,故意装出微笑。“我该开门吗?”他问,忍不住要大笑出声。“是你的一些老伙计,拿撒勒的耶稣。”
“我的老伙计?”
“你就会看到他们了!”黑人说,把门大开。
一窝小老头儿出现在门口。他们面容憔悴,已经完全认不出当年的样子。他们一个紧接一个地跌进了院子,好像胶着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耶稣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他想伸手向他们表示欢迎,但是他的灵魂忽然感到被一种无可忍受的怨恨压垮了——是怨恨愤怒和怜悯。他捏紧拳头等着。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头发、开裂的伤口的臭味。这是一种恶臭。黑人爬上了木马。他看着他们,哈哈大笑。
耶稣又向前迈了一步,他向领头爬进来的那个老头说:“你,头里这个,到这边来。站在那里别动,让我推开时间的废墟,仔细看看你到底是谁。我的心在怦怦跳,但是你这堆下垂的松肉,这尽是眼屎的眼睛——我还是认不出你来。”
“你不认识我,我的老师?”
“你是彼得!难道你就是我年轻荒唐时曾想在上面建造教堂的那块岩石?你完全变样了,约拿的儿子!你已经不再是岩石,你是一块尽是窟窿眼的海绵!”
“岁月不饶人啊,老师……”
“什么岁月?不该怪岁月。只要灵魂巍然矗立,它就能支撑身体,不让它受岁月损伤。你的灵魂堕落了,彼得,你的灵魂!”
“世俗的烦恼压倒了我。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身上处处是伤口,我看到耶路撒冷在焚烧。……我毕竟是人啊,发生的这一切把我压垮了。”
“是的,你毕竟是人,这一切把你压垮了,”耶稣同情地低声说,“可怜的彼得,在当今这个世界,你需要既承担上帝,也承担魔鬼。”
他转身面向第二个人;这人这时已从彼得肩后钻出来。“你呢?”他问道,“他们割掉了你的鼻子,你的脸成了骷髅,尽是窟窿。你怎么能希望我认出你来呢?来吧,老伙计,开口叫一句‘老师!’,也许我能听出你的声音来!”
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形大声叫了一下“老师”,然后低下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雅各,西庇太的大儿子!魁伟的巨人,坚定意志的柱石!”
“只剩下这些残骸了,老师,”雅各呜呜咽咽地说,“一阵风暴毁了我。龙骨断了,船体破裂,桅杆倒了下来。我回到港口已成了一只破船。”
“什么港口?”
“你,老师。”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不是你修船的船坞。雅各,我要说的话会叫你伤心,但那是公正的,你唯一的港口是海底。就像你父亲过去常说的那样,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
他突然被愤慨和极度悲伤的情绪压倒。他转向第二拨老头儿。“你们三个是谁?喂,你,这个羞答答的豆秸秆儿,从前不是拿但业吗?怎么长胖啦。瞧你这鼓鼓囊囊的肚子、肥大的屁股,还有双层下巴!你那坚实的肌肉到哪儿去啦,拿但业?你现在只不过是座三层楼房的空架子了。是的,只有脚手架还在,不过不要叹气——这就够送你上天堂了。”
但是拿但业生气了。“什么天堂?我丢了耳朵、手指、还有一只眼睛,难道这还不够糟糕吗?不,除此以外,还有你灌输给我们的一切:那个富丽堂皇、气象非凡的天国——这一切都是酒后胡言,如今我们已经清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腓力?我说的对吗?”
“我怎么说呢,拿但业,”这一堆人中间一个几乎无人注意到的小老头儿说,“我怎么说呢,兄弟!让你参加进来全是我不好!”
耶稣同情地摇摇头,拉起他们叫他腓力的那个小老头的手。“我非常同情你,腓力,世界上最好的牧羊人,因为你已经没有羊了。你只有牧羊杖,你赶的不是羊而是空气。夜里你放出风来,让它到牧场上去。你在想象中生起篝火,你在想象中支起大铁锅,煮羊奶,把它从山顶浇灌到山脚的平原上,让穷人都能喝上。你的财富都在你的心中。在外表上,你只是贫穷、嘘叫、孤独和饥饿。这就是当我门徒的代价!而如今……腓力啊,腓力,世界上最好的牧羊人,你竟沦落到这个地步!你渴望有真正的羊,它们的毛,它们的肉,可以抓在手上——而你却沦落到这地步!”
“我饿了,”腓力回答,“你要我怎么办?”
“你想到上帝,就会饱了!”耶稣回答,他的心肠突然又硬了起来。
他转身面向一个弯着腰的老头,那人正扒在水槽上,站在那里发抖。他拉开他穿的破衣服,又摸了摸他的眉毛,但是不认识他是谁。他拨开他的头发,在头发下面发现了一只大耳朵,耳朵上夹着一支破旧的鹅毛管笔。他笑了。
“欢迎大耳朵,”他说,“又挺又直的大耳朵,长满了茸毛,能像兔子耳朵一样扇动,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又是饥饿。欢迎你沾着墨水的手指和墨水瓶一样的心!我的文书马太,你仍旧在纸上涂涂抹抹吗?鹅毛笔已经断了,可还是夹在你的耳上。你是想用它来当长矛打仗吗?”
“你为什么要取笑我?”对方说,嘴里感到一阵苦味。“你就不能不嘲笑我们吗?想想看,我当初是用什么样的雄伟气魄来记述你的生平和时代的。我自己也会跟着你一起永垂不朽。但是如今,孔雀已经掉了羽毛。它已经不再是孔雀,而是一只秃尾巴鸡。我工作得这么卖力真是多余!”
耶稣突然感到双腿发软。他低下头,但是马上又愤怒地抬起眼睛,用手指威胁地指着马太。
“住嘴!”他说,“你好大胆!”
一个身体羸弱、长着一双斗鸡眼的老头从拿但业的腿缝中钻出来,哧哧地笑着。耶稣一见他就认了出来。
“多马,我的七个月的婴儿,欢迎你!你的牙齿到哪儿去了?你头顶上的一撮毛呢?你从哪头山羊那里借来下巴上挂着的山羊胡子?双重面孔、七只心窍的狡猾的多马,真的是你吗?”
“正是在下!只是牙齿掉光了——一颗颗都掉了——还掉了一撮毛。别的一件不缺,完好无损。”
“脑袋呢?”
“一只货真价实的公鸡。它登上粪堆,心里知道得很清楚,把太阳唤来的不是自己,不过它还是每天早晨打鸣,把太阳唤来,因为它知道什么时候打鸣合适。”
“那么你这位英雄中的英雄也为拯救耶路撒冷战斗过吗?”
“我战斗?我难道是笨蛋?我扮演的是先知的角色。”
“先知?这么说,你这蚂蚁心胸的小人也长了翅膀了?是上帝给你安上的吗?”
“上帝同这有什么关系?这全靠我的脑子,我完全是靠自己发现这个秘密的。”
“什么秘密?”
“怎样当先知,你过去也知道,不过我认为你已经忘了。”
“那么,狡猾的多马,你就来提醒我吧——也许还会有用的。怎么当先知?”
“当先知就要在人人都绝望的时候还抱着希望。在人人抱希望的时候他却绝望。你会问我为什么。那是因为他掌握了那个伟大的秘密——轮子不停地转动。”
“同你谈话是危险的,多马,”耶稣说,向他眨了眨眼,“在你那骨碌碌乱转的小斗鸡眼里面,我看到了一条尾巴和两只角,还有一星火花。”
“真正的光是有火花的,老师——你知道这个,但是你怜悯人类。心容易怜悯,因此世界才处在黑暗之中。脑子不容易怜悯,因此世界在燃烧……啊,你向我点头,要我不做声。你是对的,我就不作声。我们不要在这些头脑简单的人面前揭露这种秘密。他们都没有什么承受力,除了一个人:他!”
“他是谁?”
多马吃力地走到街门口,指着一个像被闪电烧焦的枯树一般站在门口的巨人——不过没有碰他。这个人的头发根和须根都是红色的。
“他!”他往后退缩着说。“犹大!他是唯一腰板仍旧挺立的人。小心点儿,老师。他充满活力,毫不让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