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给他,叫他喝了水。后来,她也拉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把他远远带到加利利的边界。这时他的母亲出现在繁花盛开的老橄榄树下。她披着一条黑色头巾,看到他就哭了。她看到了他的创伤,全身的血污,头发上的荆棘冠,她举起了双手。“因为你伤害了我,”她对他说,“但愿上帝也伤害你。因为你,我的名字才被人们议论,全世界都在抱怨我。你举手反对祖国、律法、以色列的上帝,难道不怕上帝?在众人面前不感到羞愧?你难道不想着你的母亲和父亲?我诅咒你!”说完,她就不见了。
他一惊而醒,全身汗得湿透。他的周围,门徒们还在酣睡。外面院子里,公鸡在啼叫。彼得听到了,微微张开眼睛。他看见耶稣站了起来。
“老师,”他说,“公鸡啼叫时,我正在做梦。你好像拿着两块交叉的木板。在你的手中,这两块木板成了一把七弦琴和弓,你一边弹一边唱。野兽都从大地的尽头前来听你弹唱……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去问问老拉比。”
“梦还没有完,彼得,”耶稣答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就醒了?梦还要接着做下去。”
“做下去?我不明白。也许你自己也做了这个梦,老师——从头到尾?”
“野兽听到歌声就冲向前来把唱歌的吃掉了。”
彼得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心中对这句话的意义产生了一种预感,但是他的脑子仍没有动。“我不明白。”他说道。
“你会明白的,”耶稣说道,“那是在另外一个早晨你听到公鸡叫的时候。”
他用脚一个个地踢醒他的同伴。“醒来吧,懒骨头,”他说,“我们今天有许多事要做。”
“我们走吗?”腓力问道,一边揉着眼睛。“我说,我们回到加利利去,这样安全些。”
犹大咬着牙齿,不做声。
里屋的妇女也醒了,传来她们的话语声。撒罗米大妈出来点火。门徒们已开始聚在院子里,他们在等耶稣;耶稣正弯着腰在同老拉比低声说话。老人病得很重,在屋子靠里面的角落里躺着,起不了床。
“如今你要到哪儿去,孩子?”拉比问。“你把你的大军带到哪儿去?还到耶路撒冷去?你还想把圣殿拆掉?你知道,伟大灵魂说的话是会变成行动的,而你的灵魂是个伟大的灵魂。他对自己说的话是要负责的。如果你宣布圣殿要拆毁,有一天它就会拆毁。因此,说话要好好掂量一下!”
“我是这样做的,长老,”耶稣说,“我说话的时候,心里考虑到的是全世界。我说什么,不说什么,都是有选择的。我自己负责。”
“唉,要是我能多活些天,能看到你究竟是什么人就好了。但是我老了。世界已经变成一个幽灵,在我头上盘旋,想要进来。但是所有的门都已堵死了。”
“想法再多活几天,长老。等到逾越节。为了珍贵的生命,你应该抓紧你的要飞驰的灵魂,到时候你就会看到。时刻还没有到。”
拉比摇摇头。“那个时刻什么时候才到?”他抱怨道。“是不是上帝骗了我?他的允诺怎么没有实现?我快死了,快死了,弥赛亚在哪儿?”他用尽全身剩下的一点点力气使劲抓住耶稣的肩膀。
“坚持到逾越节,长老。到时候你就会看到上帝是信守诺言的!”耶稣从老人的手中解脱出来,走到院子外面。
“拿但业,”他说,“还有你,腓力,到村子尽头最后那个人家。你们会找到一头毛驴和小驹系在门扣上。解开绳子,把毛驴带来。要是有人问你们把牲口带到哪儿去,你们就回答:‘老师需要牲口,我们就会送回来的。’”
“咱们可要找麻烦了。”拿但业低声向他朋友耳语。
“咱们去吧,”腓力说,“不管发生什么,照他说的去做吧。”
马太一清早就提起了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心想,以色列的上帝啊,你瞧这整个结构就像一些先知们在神意的启示下装配起来的一样!先知撒迦利亚是怎么说的?‘高声欢叫吧,锡安的女儿,高声欢叫吧,耶路撒冷的女儿!瞧,你们的国王找你来了,他谦卑地骑在一头毛驴上——尽管他是个征服者!’”
“老师,”马太想试探一下他的老师,“看来你累了,没有力气步行到耶路撒冷去了。”
“不,我不累。”耶稣答道。“你为什么这样问?我是因为忽然想到要骑毛驴去。”
“你应该骑白马!”彼得插言道。“你是以色列国王,是不是?因此,你必须骑白马进你的都城。”
耶稣匆匆地看了犹大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抹大拉已经出来,站在门口。她的眼眶发黑,因为她通宵没有合眼。她靠着门框,深情地看着耶稣,仿佛是在和他永别。她想叫他别走,但是嗓子仿佛堵上了。马太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出来,就明白了。他心想,先知们不让她说话。他们不许她妨碍老师完成他们的预言。他将骑上毛驴,到耶路撒冷去,不管抹大拉让不让他去,不管他本人想不想去。这些都已经写下来了!
这时腓力和拿但业回来了,高兴地用绳子牵着一头毛驴和它无鞍的小驹。“结果就像你说的,老师,”腓力说,“骑上去吧,咱们走吧。”
耶稣回头看了一眼住房。女人们坐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胸前,神情悲伤,但是谁都一言不发。撒罗米大妈,两个姊妹,抹大拉站在她们前面。
“屋里有条鞭子吗,马大?”耶稣问。
“没有,老师,”马大回答,“只有我们兄弟的赶牛棍。”
“把它给我。”
门徒们把衣服铺在驯服的牲口背上,好让老师有个舒服的坐垫。在这些衣服上面,抹大拉又披上一条她自织的红毯,边上绣着黑色的丝柏图案。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耶稣问,“大家是不是都有信心?”
“是的。”彼得答道。他走到前面,拉着牲口的缰绳,开始上路。
伯大尼人听到这一群人经过,都开门观看。
“你们到哪儿去,小伙子们?为什么今天先知骑毛驴?”
门徒们探过身去把秘密告诉他们。“他今天出发去登宝座。”
“什么宝座?”
“嘘,这是秘密。你们前面见到的那个人是以色列国王。”
“真的?那么咱们同他一起去吧。”年轻妇女叫道。聚集的人们越来越多了。
孩子们摘下棕榈树枝,走在头里,高兴地唱着:“以上帝的名义来的人有福了!”男人们脱下外衣,铺在地上,让他踩过去。他们走得多么快啊!这一年的春天多美好!鲜花长得那么茂盛,跟在行列后面飞翔的鸟儿唱得那么欢快。一行人向着耶路撒冷大步前进!
雅各俯身对他弟弟说:“我们的母亲昨天同他谈了。她说既然他要登上光荣的宝座,就应该让我们坐在他的左右两边。但是他没有回答她。也许他生气了。她说他的脸色当时就阴沉下来。”
“他当然生气了,”约翰回答,“她不应该对他说这个。”
“不说怎么办?难道他不该管我们,把位置让给加略人犹大?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他们俩总是在一起秘密交谈?他们仿佛难舍难分似的。小心些,约翰,你自己去同他说,免得我们吃亏。大家分享荣誉的时刻到了。”
但是约翰摇了摇头。“我的哥哥,”他说,“你瞧他的样子多么痛苦。好像是去送死似的。”
马太跟在众人的后面走,他在寻思:我真想知道命运注定如今会发生什么?先知们没有解释清楚。有的说宝座,有的说死亡。他会实现的是这两个预言中的哪一个?没有人能解释预言,除非是在事后。只有事情过去我们才明白预言的含义。所以,还是耐心等着吧——这样做更有把握一些。今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就可以把这一切都记下来了。
这时,好消息已经长上翅膀,飞到附近的村子和分散在橄榄树丛和葡萄园的小屋里。农民们从四面八方奔来,把他们的外衣和手巾铺在地上让先知踏过去。来的人中有许许多多缺胳膊缺腿的,病贫交迫的。耶稣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大军。突然,他感到极其孤独。他回头喊道:“犹大!”但是那个不合群的门徒这时落在队伍后面,并没有听见。
“犹大!”耶稣又大声叫了一次。
“在这里!”红胡子应道。他推开别的门徒走上前来。
“你要什么,老师?”
“留在我身边,犹大。给我作伴。”
“别担心,老师,我不会离开你的。”他从彼得手中拿过缰绳,开始引路。
“别抛弃我,犹大兄弟。”耶稣又说。
“我为什么要抛弃你,老师?这一切我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他们终于走近了耶路撒冷。沐浴在无情的阳光下,这座圣城光辉夺目,居高临下地耸立在锡安山上。他们穿过一个小村落,从村子一头到另一头,听到了一阵阵丧歌,宁静而温柔,像春天的细雨。
“他们在哭谁?谁死了?”耶稣打个寒战问。
可是跟在他后面的村里的人大笑道:“别操心,老师。没有人死。村子里的姑娘在纺纱时喜欢唱丧歌。”
“为什么?”
“好养成习惯,老师。到了时候就知道怎样唱了。”
他们爬上石子路,进了这个吃人的城市。从世界各地来的服饰各异,熙熙攘攘的人群带来了各自的地方气味和污秽,又是拥抱,又是亲吻地互相打招呼。第二天就是那不朽的节日了,所有犹太人都是兄弟!他们见到耶稣骑在那头不显眼的毛驴上,后面跟着一批手舞棕榈枝的人,不禁哈哈大笑。
“这一位是谁呀?”
可是瘸子、病人、流浪汉们都举起拳头恫吓说:“你们不是见到了吗?这是犹太人的国王,拿撒勒的耶稣!”
耶稣下了坐骑,两步一跨地急急忙忙地爬上圣地的石阶。他到了所罗门门廊后停下步来看一看四周。货摊已经摆好了。好多人已在开始叫卖他们的货物,讨价还价,争论不休。这其中有做买卖的,换钱币的,开旅店的,卖淫的。耶稣的火气上来了,不觉怒火中烧。他举起棍子,挨个儿砸烂卖吃喝的摊子和店铺,推翻桌子,见到商贩就打。“滚开!快滚开!”他叫道,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拐杖。他心里却在默默地祈求:主啊,主啊,你已经决定的事必须发生,让它发生吧,越快越好!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快些——趁我还有力气。
群众拥在他的后面,他们也都在狂喊:“滚开,快滚开!”一边开始抢劫店铺和货摊的东西。耶稣在汲沦山谷上面的王家拱廊停住脚步。他全身冒着热气,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他的眼睛喷出火焰。“我是到世上来放火的,”他叫道,“在沙漠里,约翰宣布‘忏悔吧,忏悔吧!上帝的日子快来临了!’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已经没有时间忏悔了!上帝的日子已经来了,已经来了。我就是上帝的日子!在沙漠里,约翰用水施洗;我用来施洗的是烈火。我给人,山、城市、船只施洗。我已经看到大火吞噬了大地四个角落,灵魂的四个角落——我感到高兴。上帝的日子来了:我的日子!”
“火!火!”群众叫喊道。“把火引来,把世界烧掉!”
利未人抓起长矛和刀剑。耶稣的弟弟雅各带头,他的符咒挂在脖子上。他们冲出来想抓耶稣。但是同耶稣站在一起的人也凶狠起来,门徒们个个鼓起勇气,没有一个人示弱。他们都喊叫着冲上前去跟大家一起砸抢。
罗马哨兵站在宫殿高塔上观看这场好戏,高声大笑。
彼得从一个摊子上抓起一根火炬。“跟他们去,兄弟们。”他叫道。“放火,小伙子们。时刻来到了!”
要不是罗马人的号角在彼拉多的高塔上吹起,发出警告,圣殿的院子里一定会血流成河。号角响后,大祭司该亚法从圣殿里出来,命令利未人放下武器。他已亲自用计巧妙地布置了一个陷阱,造反者必然会掉下去,来不及喊叫就要一头栽到底。
门徒们围住耶稣,焦急地看着他。他会不会作一点什么表示?他还等什么?他还要等多久?他为什么拖延不决,为什么他低头看着地面,而没有向上空举起手来。当然了,他是用不着着急的,但他们——对于他们这些牺牲了一切的穷人来说,现在就是应该得到报偿的时候了。
“快决定吧,老师,”彼得说,他的脸涨得通红,满头冒汗,“快表示!”
耶稣一动不动,闭上眼睛。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主啊,你的日子来临了;世界的末日到了。我知道我会把它带来的——我——但是通过死……他一再重复这些话,想从中找到力量。
约翰也向他走来。他碰一碰老师的肩膀,想叫他睁开眼睛。“你要是现在不作个表示,”他说,“我们就完了。你今天做的事意味着死亡。”
“意味着死亡,”多马也参加进来,“而且,告诉你,我们可不想死。”
“什么死?”腓力和拿但业惊呼,“我们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送死,我们来是统治的!”
约翰靠近耶稣的胸口。“你在想什么,老师?”他问。
但是耶稣把他推开。“犹大,到我身边来。”他说,他伸出手扶住红胡子的结实胳膊。
“拿出勇气来,老师,”犹大轻声耳语,“时候已经到了。我们不能让他们为我们感到羞耻。”
雅各用仇恨的眼光看着犹大。在以前,老师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不同寻常,而且常常在一起交头接耳,偷偷说话,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两个准是在合计什么勾当。你说是怎么一回事,马太?”
“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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