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面包、快乐和安全告别。我们要去作战!”
老拉比很累了。他在床上躺下,但是他的头脑是清醒的,他看到和听到了一切。他如今作出了决定,感到了宁静。在他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还是上帝的?也许又是他自己的又是上帝的——命令他:西缅,不论他到哪儿去,你都要跟着他!
彼得准备张口说话。他还有事情要告诉大家,但是耶稣伸出手。“已经够了!”他说。
他站了起来。耶路撒冷在他眼前升了起来:野蛮、充满血腥气味、沦入绝望的深渊里,但那就是希望开始的地方。迦百农和它单纯的渔夫和农夫从耶稣的脑子里消失了。革尼撒勒湖远远地离开了他。西庇太的屋子缩小了——四道墙互相迫近,把他挤在中间。他感到窒息,透不过气来,他一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他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吃,喝,为自己生火取暖,中午和晚上摆桌子吃饭?他是在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这就是他拯救世界的方式吗?他自己不感到羞愧吗?
他走到院子里。一阵和风送来了树木发芽的芳香。星星是挂在夜晚的脖子上和手臂上的一串串珍珠。在他脚下,大地在颤动,好像有无数的嘴在吮吸她的乳房。
他转身面向南方,面向神圣的耶路撒冷。他好像是在留心谛听,在黑暗中试图辨认它的冷酷的脸,由沾满鲜血的石头砌成的脸。当他的思想,热烈而且迫切,像一条流过山脉和平原的河流,潺潺流着,快要流到圣城时,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看到了有个巨大的影子在院子里的发芽吐苞的杏树下颤动。忽然,有种比黑夜本身还要黑的东西(因此他才辨认得出)在昏黑的空气中升起。这是他的高大的同行旅伴。在宁静的夜里,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的深沉的呼吸,但他并不惧怕。时间已让他习惯于她的呼吸。他等着,这时,从杏树底下,缓慢地,镇静地传来一声命令:“咱们走吧。”
约翰出现在门口,心中感到不安。他想他在黑暗中听到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老师,”他轻声说,“你在同谁说话呀?”
但是耶稣走进屋子,伸出了手。他从角落里拿起他的牧羊杖。
“朋友们,”他说,“咱们走吧!”他大步向门外走去,根本没有回头看一下是否有人跟着他。
老拉比从床上跳起来,束紧腰带,争起权杖。“我跟你一起走,我的孩子。”他说,他是第一个走向门口的。
撒罗米大妈正在纺纱。她已站了起来。她把卷线杆放在大箱柜上说:“我也跟你走。西庇太,我把钥匙留给你。再见!”她从腰里解下钥匙,交给自己的丈夫,然后她扎紧头巾,看了屋子一眼,点一下头告别。她的心突然变成了二十岁少女的心。
抹大拉也站了起来,沉默而快活。情绪激动的门徒们站了起来,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咱们到哪儿去?”多马问道,把号角塞在腰里。
“这么深夜?干吗这么着急?明儿早晨不行吗?”拿但业说,不太高兴地看了腓力一眼。
但是耶稣已经大踏步跨出了院子,开始登上向南方去的行程。
【注释】
(1)训慰师(Comforter)又译保惠师,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16节:“(耶稣说)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赐给你们一位保惠师(或作训慰师,下同),叫他永远与你们同在,就是真理的圣灵,乃世人不能接受的。”
第二十五章
世界的基础动摇了,因为人心动摇了,被压垮在人们称为耶路撒冷的石块底下,压垮在先知的预言、基督的二次降临、咒逐出教底下,压垮在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底下,有钱的人吃吃喝喝,穷人挨饿受苦,压垮在上帝耶和华底下,从他的胡须里,人类的血流了好几个世纪又好几个世纪,一直流进了深渊。不论你在哪里触及上帝,他就咆哮。如果你对他说一句好话,他就举起手吼叫:“我要吃肉。”如果你供上羊羔或者你的头生儿子做牺牲,他又吼叫:“我不要肉。不要撕破你们的衣服,我要你们撕破自己的心。把你们的肉体变成精神,你们的精神变成祈祷,撒在风中!”
人的心压垮在希伯来律法六百十三条成文的戒律底下,再加上成千条不成文的戒律——然而人心一动不动;在《创世记》、《利未记》、《民数记》、《士师记》、《列王记》的重压下,它一动不动。接着,突然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一股轻风吹起,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下面的大地,人们的每一心房都动摇了。顷刻之间,法官、国王、预言、咒逐、法利赛人、撒都该人以及人们叫做耶路撒冷的石块,都开裂了,摇摇欲坠,开始倾倒——先是在心中,然后在脑中,最后在大地上。高傲的耶和华又一次系上他手艺师傅的皮围裙,拿起了水准仪和尺子,到地上来亲自帮助人类拆卸过去,重建未来。但是在这以前,他先要从拆除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圣殿开始。
耶稣每天到那里去,站在洒满鲜血的铺路石上。他看着这载负过重的圣殿,感到他的心在敲击它,要把它拆卸掉。但是圣殿仍旧巍然耸立,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好像一头戴花环的金角公牛。墙面镶嵌着白里带蓝的大理石,一直嵌到屋顶:这圣殿似乎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洋上。在它前面有三层所堂,层层交叠。最底下最大的一个所堂是供偶像崇拜者用的,中间一层供以色列人民,最高一层供两万利未人,他们清洗拭擦、点燃熄灭油灯,打扫圣殿。不分白天黑夜都烧着七种香。香烟之浓,七里以外的羊闻到也会打喷嚏。
守藏着戒律的不起眼的约柜,他们游牧的祖先越过沙漠运来的古代约柜,就下锚在这锡安山的山顶,生了根,长了芽,用柏木、黄金和大理石装扮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圣殿。起初,野性的沙漠之神不屑住在一所房子里,但是他这么喜欢闻柏木和香火的味儿、宰割的牲口的肉香,有一天他终于抬起脚,走了进来。
耶稣从迦百农到这里来已有两个月了。每天他到殿前去站着观望它;每天他似乎都是第一天看到它。他觉得每天早晨都会见到它倾塌在地上,能够在上面踩来踩去。他没有再见到它的愿望,他也不再怕它。在他心里,它早已毁掉了。有一天老拉比问他为什么不进去礼拜,他摇摇头说:“多年来我围着圣殿绕圈;如今是圣殿围着我绕圈。”
“耶稣,这是吹牛的大话,”拉比反对说,把他那上了年纪的头低垂到胸口上,“你不害怕吗?”
“我说‘我’时,”耶稣回答道,“不是在说这身体——身体不过是尘埃;不是在说马利亚的儿子——他也是尘埃,是带着一个极小极小火花的一撮尘埃。从我嘴里说的‘我’,拉比,意思是上帝。”
“这样说就更可怕了,这是亵渎!”拉比掩面叫道。
“我是圣亵渎者,你别忘了。”耶稣笑一声答道。
有一天他看到他的门徒们站在这座雄伟的建筑物前瞻仰,他们那看得口呆目瞪的样子叫他非常生气。“你们是不是觉得圣殿令你们难以置信?”他讥嘲地说。“要花多少年才建成?二十年?一万工人?我在三天之内就可以把它毁掉。好好地看一眼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向它告别吧,这里再也不会有石头一块块地垒在一起了,统统都要拆掉!”
吃惊的门徒们倒退了一步。老师是不是神经出了毛病?近来他变得那么奇特、固执。仿佛中了邪。有时他脸上容光焕发像初升的太阳,有时却脸色阴沉,目光惨淡。
“你不觉得可惜吗,老师?”约翰大胆问道。
“可惜什么?”
“圣殿。你为什么要拆掉它?”
“这样我就可以修造一座新的。我将在三天之内修造一座新的。但是这地方先得空出来。”
他提起腓力给他的羊倌用的牧杖重重击地。他感到怒不可遏。他看着法利赛人跌跌撞撞拥到墙下痛哭流涕,显然被上帝的过分光辉所震慑了。“伪善者,”他向他们喊道,“如果上帝争刀剖开你们的心脏,跳出来的便是毒蛇、蝎子和污秽!”法利赛人听到了,生了气,暗暗决定要用垃圾堵住这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嘴巴。
老拉比用手掌遮住了耶稣的嘴。“你找死吗?”他有一天问他,眼眶里孕着泪水。“你不知道文士们和法利赛人不断地跑到彼拉多(1)那里去要你脑袋?”
“我知道,老师,”耶稣答道,“但是我还知道别的,我还知道另外一些……”
他叫多马吹起号角,登上平时在所罗门门廊用的平台,再一次当众宣告:“它来临了,上帝的日子来临了!”每天从早到晚,他都声嘶力竭地叫喊,要求天上打开门,把烈火放下来,因为,他很明白,人的声音是极有魅力的。你向烈火或者露水、向炼狱或者天堂,大声喊“来”,它就来了。同样,他在喊叫烈火。烈火将纯净大地,打开道路,让爱出现。爱的脚总是喜欢踩在灰烬上的……
“老师,”安德烈有一天问他,“你为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笑了,你为什么不再高高兴兴了?你为什么越来越凶狠?”
耶稣没有回答。他能说什么?安德烈天真的心怎么能理解?他心里想,这个世界必须彻底毁灭,才能建设一个新世界。旧律法必须取消,由我来取消。新的律法必须铭刻在心坎上,由我来铭刻。我要扩大律法,使它能够同时包容朋友和敌人、犹太人和偶像崇拜者。十条戒律要一风吹掉!这就是我来到耶路撒冷的原因。就是在这里,天堂将会打开。天上会下来什么——伟大的奇迹,还是死亡?不论什么都是上帝的意愿。我已准备好升到天上,或者被投入地狱。主啊?请决定吧!
逾越节快到了。犹地阿冷酷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甜蜜外表。陆路和海路都开放了,全世界的犹太香客从四面八方来了。圣殿的几层所房尽是人体、屠宰的牲口和粪便的臭味。
今天,所罗门的门廊前聚集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和残疾人。他们的苍白饥饿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满怀仇恨地看着吃得脑满肠肥的撒都该人,看着心广体胖的市民们和他们的妻子。这些阔太太都戴着沉甸甸的金手镯。
“你们以为自己还能笑多久?”有人叫道。“我们就要切断你们的喉管。老师这么说的:穷人要把阔人杀死,分掉他们的财产。”
“你没有听清楚,玛争西,”一个长着羊一般的眼睛和毛发的人说,“穷人和富人都不再存在了;他们将成为一体。这就是天国的意义。”
“天国,”一个像豆秸一样其貌不扬的人插进来说,“意味着罗马人要滚出去,有罗马人在,天国是不可能出现的。”
“你根本不懂老师说的,亚伦,”一个长着兔唇的人一边说,一边摇晃着他的秃瓢,“以色列人和罗马人,希腊人和迦勒底人的区别将不再存在——还有贝都因人,我们都是兄弟!”
“我们都是灰烬!”另外一个人喊。“我的理解就是这样。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老师说:‘天堂将会打开。第一次洪水是水,这一次将是火。所有人,不论穷的还是富的,以色列人还是罗马人,都将化为灰烬!’”
“‘橄榄树上的果实打掉以后,树顶上还会留下两三个橄榄,最高的树枝上会留下三四个。’(2)先知以赛亚是这么说的……拿出勇气来,伙计们。咱们就是留下的橄榄。我们要做的就是跟紧老师,不让他离开我们!”说这话的人皮肤黑得像只烧糊了的锅,圆圆的鼓眼睛看着通向伯大尼的尘土飞扬的大路。“他今天来晚了,”他嘟囔着说,“他来晚了……小心点,小伙子们!别让他离开我们!”
“他会到哪儿去呢?”兔唇老头儿问。“上帝叫他在耶路撒冷战斗,他就该在这里战斗!”
日上中天,临空高照。地上冒着蒸气,臭气随着炎热的天气更加难闻了。法利赛人雅各出现了,他的怀里抱着符咒。他在给各种符咒分门别类做宣传:这种治天花、疝气、丹毒;这种驱魔辟邪;这种最厉害,价格最贵,能置敌人于死地。……他看到这帮流浪汉和残疾人,认出了他们。他那恶毒的嘴巴就开始咒骂:“见鬼去吧!”他向空中吐了三口唾沫,想把他们赶走。
这帮流浪汉正在互相争吵,各人都按自己心中所想歪曲老师的教导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道貌岸然的长者,拄着拐杖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风尘仆仆,汗流满面,但那宽阔的没有皱纹的脸容光焕发。
“麦基洗德!”兔唇老头儿叫道,“伯大尼有什么好消息?瞧你一脸高兴的样子!”
“欢庆吧,”这位长老说,他一边流泪,一边一一拥抱他们。“一具尸体复活了;我亲眼看到的。他从坟墓里爬出来,开始走路!他们给他水,他喝了,他们给他面包,他吃了,还开口说了话!”
“谁?谁复活了,谁复活了?”他们都向老族长问道。附近门廊里的人们也听到了。男男女女都跑过来。有些利未人和法利赛人也凑了过来。巴拉巴正从这里经过,他的耳朵很尖,听到了喧闹声,也凑了进来。
麦基洗德很高兴看到有这么许多人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嘴唇。他拄着拐杖,得意地开始说道:“是拉撒路,以利亚敬的儿子。你们有人认识他吗?他几天前死了,我们葬了他。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我们已经把他忘了。突然,在第四天,我们听到街上有人喊叫。我跑到外面,看到了耶稣,拿撒勒的马利亚的儿子,在他脚边拉撒路的两个姊姊跪在地上吻他的脚,为她们的兄弟哀悼。‘老师,要是你跟他在一起,他就不会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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