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些挨饿受苦的人。他们是我建筑新耶路撒冷的石块。”
“新耶路撒冷?”人们问道,眼睛里闪着光。
“是的,新耶路撒冷。我自己也不知道,上帝后来在沙漠里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爱只有在火焰之后才来。这个世界先要烧成灰烬,然后上帝才能开辟他的新葡萄园。没有比灰烬更好的肥料了。”
“没有比灰烬更好的肥料了!”一个很像他自己声音的粗哑、高兴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只是更加深沉,更加快活。耶稣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原来是犹大站在自己身后。他感到害怕,因为红胡子的脸上闪过闪电,好像烧来的火焰已经落到他身上了。
犹大赶了上来,握住耶稣的手。“老师,”他以出乎意料的温存口气轻声说,“我的老师……”
犹大一生之中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这么温存地说过话。他感到害臊。他弯下身,好像在问什么事情,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这时,他看到地上有一株早开的银莲花,须把它连根拔掉。
晚上,耶稣回来又坐在炉火前的凳子上出神地望着炉火。这时他突然感到,他内心的上帝很着急,不会让他再等下去了。他感到极其悲伤、绝望、羞愧。今天,他又一次说了话,把火焰煽过了人们的头上。头脑简单的渔夫和农夫都给吓呆了,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恢复镇定,平静下来。所有这些威胁在他们看来仿佛都是童话,好几个人在暖和的草地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感到不安地默默看着炉火。抹大拉站在角落里望着他。她要想说话但又不敢。有时女人的话使男人听了高兴,有时却使男人生气。抹大拉知道这一点,因此默不作声。
屋里没有声音,充满了鱼腥味和葡萄香味。对着院子的窗户开着。近处什么地方大概有棵枇杷树开了花,因为那股又甜又辣的香味随着晚风飘了进来。
耶稣站起身,关上窗户。所有这些春天的香味都有诱惑的气息,不是他的灵魂所应有的气氛。该是离开这里去寻找适合自己空气的时候了。上帝不耐烦了。
门开了。犹大进来了,蓝色的眼睛四处探索。他看到老师在凝视着炉火,看到翘屁股的抹大拉,看到打呼噜酣睡的西庇太,看到小文书在纸上飒飒地振笔疾书……他摇摇头。这就是他们的伟大战役?一个走江湖的未卜先知者,一个小文书,一个品行可疑的女人,几个打渔的,一个补鞋的,一个小贩——都在迦百农落脚休息!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撒罗米大妈已经摆好了桌上的杯盘。
“我不饿,”他嘟囔着说,“我不困。”他合上了眼睛,为的是不再看到别人。他们都坐下来吃饭。一只飞蛾从门外飞进来在灯火四周扑翅,过了一会儿就飞到耶稣的头发上,然后又开始在屋子里转圈。
“我们会有客人来的,”撒罗米大妈说道,“我们会很高兴见到他。”
耶稣给面包祝了福,分给大家,吃了起来。没有人说话。西庇太大爷也被推醒来吃饭,他觉得沉默得透不过气来,简直无法忍受。
“说点什么,小伙子们!”他说,拳头敲一下桌子。“怎么啦?咱们面前有具尸体?你们没有听说:三四个人坐下来吃饭不谈上帝,不如去吃丧饭。这是拿撒勒的老拉比——愿上帝赐福给他!——告诉我的,所以我至今仍然记得。所以,马利亚的儿子,说点什么吧。请再把上帝请到我家来!请你原谅,我叫你马利亚的儿子,因为我仍然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有人叫你木匠的儿子,也有人叫你大卫的儿子,上帝的儿子,人的儿子。简直把人都给弄糊涂了。看来大家还没有拿定主意。
“西庇太大爷,”耶稣说,“无数的天使大军在上帝的宝座四周飞翔。他们说话的声音是银铃、金铃一般的流水声音,他们赞美上帝——但是都在一定距离之外。没有一个天使敢靠近,只有一个除外。”
“哪一个?”西庇太问,睁大了他已喝得醉醺醺的眼睛。
“沉默的天使。”耶稣回答后就缄口不言了。
屋子主人给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灌满了酒杯,一饮而尽。
这位客人真是个扫兴的人,他对自己说,叫你觉得好像跟一头狮子同席……他一想到这个,就吓坏了,赶紧站起来想离席而去。
“我去找老约拿说说话。”他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但是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瞧,咱们的客人来了。”撒罗米大妈站了起来。他们都回过头来。门口站着拿撒勒的老拉比。
他遽然老了许多,人都干瘪了,剩下来的只是皮包骨头——只够给灵魂一些依附的东西,免得它飘走。最近以来,老拉比没有办法入睡,有时快天亮才勉强睡一会儿,但总是重复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天使,死火,……耶路撒冷是一头爬上了锡安山的受伤嚎叫的野兽。前几天的早上,他又做了这个梦,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他跳了起来,离开屋子。他走到田野上,走过了埃斯德里隆平原。巍峨的迦密山在他前面耸立。先知以利亚一定正站在山顶上呢。多亏了以利亚拉比才爬上山去,他给了拉比爬山的力气。老头儿爬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他知道有三块大岩石耸立在山顶当做祭坛,四周都是牺牲的骨骼和头角。但是当他走近抬头一看,他吓得叫了一声:三块大石头不在了!今天晚上耸立在山顶上的是三个体格魁梧的男人。他们都穿一色白,像白雪一般白,他们的脸闪着光。中间那个是耶稣,马利亚的儿子。他左边是先知以利亚,手中握着烧红的煤块,右边是摩西,头上双角扭曲,手中握着两块石板,上面刻着烈火的字……拉比趴在地上。“主啊!主啊!”他颤抖着低声说。他知道以利亚和摩西没有死,他们在上帝的日子来临时会重新出现在世界上。这是世界末日已经来临的迹象。他们出现了——他们就站在那里!——拉比吓得全身发抖。他抬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在暮色中闪闪发光的是三块落日映照的巨石。
拉比诵读经文已有好多好多年了;他一直同耶和华共呼吸。他知道怎样寻找上帝的藏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后面的意义——如今他明白了。他从地上拾起权杖——他的快散架的身体是从哪儿找到力量的?——出发去拿撒勒、迦拿、马加丹、迦百农——一切地方——去寻找马利亚的儿子。他听说过他已从犹地阿沙漠回来,老拉比在整个加利利追寻他的行迹,他看到种田的和打鱼的都已经开始编造新先知的传说了:他表现的奇迹,他说的话,他说话时站的哪块石头,石头怎么一下子开满了鲜花……他路上遇到一个老人,就向他打听。那老人把手举向天空。“我原是个瞎子。他摸了摸我的眼皮,给了我视力。他叫我不要向人说起这件事,但是我走遍村庄,逢人就说。”
“你能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他吗,老大爷?”
“我离开他时,他在迦百农的西庇太家。快去找他,迟了他可要上天了。”
拉比赶快找来,找到西庇太家时天已经黑了。他进了屋子,撒罗米大妈跳起来欢迎他。
“撒罗米,”老拉比跨过门槛说,“祝你们一家平安,愿亚伯拉罕和以撒的财富传给你家主人。”
他回过头来,看到耶稣就惊住了。
“许多鸟儿在我头上飞过,给我带来你的讯息,”他说道,“我的孩子,你走的道路是崎岖的、漫长的。愿上帝与你同在!”
“阿门!”耶稣用庄重的口气回答。
老西庇太把手放在胸前,欢迎来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长老?”他问道。
但是拉比在火边坐下没有回答,也许他没有听见。他累极了,又冷又饿,但他没有胃口吃饭。在他面前有两三条路,他不知该走哪一条。他为什么要来?为了要向耶稣透露他看到的景象。但是如果景象不是从上帝那儿来的,怎么办?拉比心里很明白,魔鬼为了骗人是会假托上帝面目的。如果他把看到的景象告诉耶稣,骄傲魔鬼就可能占据了他的灵魂,使他从此迷失,而他——拉比——是要对此负责的。他是不是应该保守秘密而不管他到哪儿都到处跟随他?但是他作为拿撒勒的拉比,跟随这个最大胆的革命分子,自称要带来新的律法的人,合适不合适呢?他在到这里的路上,不是发现因为耶稣说了一些违反律法的话,整个迦争都已陷入一片混乱了吗?据说安息日那一天耶稣走到田里去散步,当他看到有人在清理沟渠,灌浇菜园时,他说:“喂,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愿你感到快乐;如果你不知道,你就要受诅咒,因为你违背了律法。”老拉比听到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他想,这个叛逆分子是危险的。留神啊,西缅,你这么大年纪了,可不要铸成大错啊!
耶稣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犹大躺在地上,他已合上了眼睛。马太走到他灯下的位置,拿起笔来等待着。但是耶稣没有说话。他看着火焰吞噬木柴,感到坐在旁边的拉比在喘着气,仿佛还在赶路一般。
这时撒罗米大妈给拉比铺了一张床。他上了年岁,得睡软一些的垫子,需要一个枕头。她又在他床头放了一小壶水,怕他夜里醒来口渴。老西庇太看到这位新来的客人不是来找自己的,就提起拐杖出去找约拿。他想呼吸一点人的气息,因为他自己的屋子里尽是狮子。抹大拉和撒罗米退到了里屋,好让耶稣和教士单独谈话。她们感到他们俩有重要的秘密要商议。
但是耶稣和拉比并没有谈话。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谈话永远减轻不了、缓解不了人心的负担。只有沉默能做到这一点,因此他们都保持沉默。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马太手中捏着笔睡着了。西庇太畅谈够了,又回到家里,在他老婆子身边躺下。时间已到了午夜。拉比也沉默够了。他站了起来。
“咱们今晚谈了很多,耶稣,”他轻声道,“明天咱们再继续吧!”他双膝发软,爬到床边。
太阳升了起来,高挂中天。几乎快到晌午了,但拉比还没有睁开眼睛。耶稣已经到湖边去同渔夫们谈话。他爬上约拿的船,帮他打鱼。犹大漫无目的地乱逛,独自一人,像头牧羊犬。
撒罗米大妈俯在拉比身上想听听他是否还有呼吸。他还在呼吸。“荣耀归于主,他仍活着。”她低声说。正要走开时,老拉比睁开眼睛,看到她正低头俯看着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笑容。
“别害怕,撒罗米,”他说,“我还没有死。我还不能死。”
“咱们都老了,”撒罗米大妈严肃地说,“我们越走离开人世越远,越走越靠近上帝。没有人能知道什么日子,什么时辰。我觉得,说什么‘我还不能死’是罪过。”
“我还不能死,好撒罗米,”拉比坚持说,“以色列上帝对我说过:‘西缅,你还不能死,除非你见到了弥赛亚!’”
但是他说了这话以后就害怕得张大了眼睛。他是不是可能已经见到了弥赛亚?耶稣会不会就是弥赛亚?在迦密山上见到的景象是不是上帝显示给他的迹象?如果是,那么他的死期就已经到了。他全身淌着冷汗。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喊。他的灵魂感到高兴:弥赛亚已经来了。但是他虚弱的身体却不愿意死。他气喘吁吁地爬起来,爬到门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陷入沉思。
耶稣傍晚时分回来了,精疲力竭。他整天同约争一起打鱼。渔船装满了鱼,约拿高兴之余,张口想说话,结果又改变了主意,在深可没漆的跳跃扭动的鱼堆中来回走动。他看着耶稣,开怀大笑。
那天晚上门徒们都从附近的村子里回来了。他们蹲坐在耶稣的周围,开始谈论他们看到的和做过的一切事情。他们故意用深沉的语句吓唬打鱼的和种田的,告诉他们上帝的日子来临了,但是他们的听众却不动声色地继续修补渔网或翻耕菜园。有时他们摇摇头说:“等着瞧吧……等着瞧吧……”之后他们就改变了话题。
就在门徒谈论这些事时,瞧!三个使徒突然回来了。沉默地坐在一旁的犹大一见到他们禁不住哈哈大笑。
“你们这是怎么啦,使徒们?”他叫道,“可怜虫,他们一定狠狠地揍了你们一顿!”
真的,彼得的右眼肿了,还流着血,约翰的脸颊给抓得尽是血痕,雅各一跛一瘸的。
“老师,”彼得叹着气说,“上帝的话招来了一大堆麻烦,一大堆麻烦。”
他们全都笑了,但是耶稣深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的确狠狠地揍了我们一顿,”彼得继续说,他急着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心里才好过一些。“开始时我们说三个人分开走,各走各的路。后来我们害怕了,就又合在一起,开始讲道。我在村子的中心广场上,不是爬上一块石头,就是站在树底下,不是扳手,就是把手指插在嘴里吹口哨,人们就都聚拢来。凡是女人多的时候就由约翰讲,因此他的脸给抓破了。男人多的时候就由雅各讲,他的嗓门洪亮。他讲得嗓子哑了,就由我接替。我们讲什么?就是你讲的那些事。但是他们用烂柠檬和嘘声来迎接我们,因为他们说我们带来了世界的毁灭。他们扑向我们,女人用指甲,男人用拳头,现在你瞧瞧我们这狼狈相吧!”
犹大又要笑,但是耶稣转过头来,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叫他闭上了嘴。
“我知道我是把你们这些羔羊送到狼群中去,”他说道,“他们会取笑你们,拿石头扔你们,骂你们不道德,因为你们向不道德宣战。他们会诽谤你们,说你们要废除信仰、家庭、祖国,因为我们的信仰更纯洁,我们的家庭更广大,我们的范围是整个世界!兄弟们,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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