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躲藏。另外有人派到耶路撒冷这里来的。”
“我们不是在为自由而战吗?”巴拉巴生气地说。“如果我们是在为自由而战,我就有权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亲自到这里来想看一看这个施洗者,看一看他的迹象和伟大的奇迹。也许他就是我们等待的人,我对自己说。如果是这样,让他马上出来,不要耽搁,让他带头,开始杀戮。但是我到得太晚了。他们已经砍了他的头……犹大,你是我的领袖——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我要说的是,你马上站起来走开。别掺和别人的事。”
“你要我走开?你话当真?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施洗者,我凑巧碰上了这木匠的儿子。我找他已有很久了,如今上帝把他送到我的鼻子底下,你说我为什么要放弃?”
“走开吧!”犹大命令他。“这是我的事。你别把手伸进来多管闲事。”
“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兄弟会要把他杀了。他是罗马人的密探,他们收买了他,叫他喊什么天国不天国的,这样把人民骗得忘掉了地上的事物和我们受到的奴役。但是你呢,……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什么也没有。我有自己的账要算。走吧!”
巴拉巴转过身来,向大伙投下最后的一瞥,他们正竖起耳朵听着。“不久再见,我的羔羊,”他带着恶意向他们喊道,“没有人能这么轻易地逃过巴拉巴。你们瞧吧,我们还会见面好好谈谈的。”他向着大卫门的方向消失了。
酒店主人向彼得眨了眨眼。“他已经给他下了命令,”他对他轻声说,“这就是兄弟会干的勾当!他们杀了一个罗马人,罗马人就要杀十个以色列人。不止十个,是十五个!你们得留神,小伙子们!”
他又俯身过来在彼得的耳边轻声说:“听我说,别相信加略人犹大。这些红胡子……”
但是他停下来不说了。红胡子刚刚回到他的凳子上重新坐下。
约翰感到不安。他站了起来,到了门口向外张望。哪儿也看不到老师。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街上挤满了人。在大卫门那一边,什么都是荒凉一片;石子、灰烬、没有一片绿叶——除了竖在那里的白色的石块墓碑以外,什么也没有。野狗和骆驼的尸体发出了臭味。这样荒凉的景象吓坏了约翰。这里什么都是石头:人们的脸是石头,他们的心是石头,他们崇拜的上帝也是石头。老师为他们带来的慈悲的上帝在哪儿?唉,敬爱的老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加利利去!
彼得站了起来。他的耐心已经到尽头。“弟兄们,我们走吧!他不会来了。”
“我听到他来了。”约翰胆怯地说。
“你是从哪儿听到他的,千里眼?”雅各说,他不喜欢他兄弟的白日梦幻。像彼得一样,他也急于再到湖边去找到他的船只。“你是从哪儿听到他的,你能告诉我吗?”
“从我心里。”他的弟弟答道。“它总是第一个听到,第一个看到。”
雅各和彼得耸耸肩膀,但是酒店主人却说:“别笑他,这小伙子是对的。我听说过——等一等,他们叫作挪亚方舟的这东西,你们认为这是什么?当然是人的心!里面坐着上帝和他所有的创造物。什么都沉到水底淹死了,只有它载着万物在水面上航行。人心知道一切——是的,别笑——知道一切!”
号角吹响了,一阵闹声响起,街上的人们纷纷让开道。大伙儿奇怪起来,赶紧走到门边。只看见俊秀灵活的少年抬着一个金饰的轿子,里面躺着一个捻着胡须的脑满肠肥的贵人,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手上戴的是金戒指,因为生活优裕而满脸油光。
“大祭司该亚法!”酒店主人叫道。“捏住你们的鼻子,小伙子们。一条鱼先发臭的是鱼头。”他捏住鼻子吐了口唾沫。“他这是到花园里去吃喝,同女人和俊童胡闹。他妈的,要是我是上帝……世界只靠一根线吊着,我就剪断这根线——是的,对着我的酒发誓——我要剪断它,让世界见鬼去吧!”
“我们走吧。”彼得又说。“这里不安全。我的心也有眼睛耳朵。走吧,’它向我喊叫,‘走吧,你们都走吧,可怜的人!’”
他说他听到了他的心在喊叫时,真地听到了它在喊叫。他吓得跳了起来,抓起角落里的一根拐杖。别人看见他跳起来也跟着跳起来。他的恐惧有传染性。
“西门,你认识他。要是他来了,告诉他我们上加利利去了。”彼得指示道。
“那么谁付账呢?”酒店主人焦急地说,“羊头,酒……”
“你相信来世吗,古利奈人西门?”彼得问道。
“我当然相信。”
“那么我向你保证我会在那里付你账的。要是你要的话,我可以写个字据给你。”
酒店主人挠了挠头皮。
“怎么?你不相信来世?”彼得严厉地问。
“我相信,彼得。该死的,我相信——不过没有相信到这个地步……”
第二十章
他们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蓝色的影子忽然投在门槛上。他们都吓得身体往后一缩。站在门口的是耶稣,双脚流着血,衣服上沾满污泥,脸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这是谁?亲切的老师,还是施洗的野人?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皮肤晒得又黑又粗,他的双颊深陷,眼睛大得占据了整个脸。他用力捏紧的拳头,他的头发,他的脸颊和眼睛同施洗者没有两样。目瞪口呆的门徒们一声不出地看着他。这两个人会不会合在一起了?
是他,他杀死了施洗者,他……他……犹大一边想,一边闪在一边,让这个令人忐忑不安的人走过去。他看着耶稣怎样跨过门槛,怎样用严厉的目光一个个地盯视着他们,怎样咬紧嘴唇……他从施洗者身上取走了一切,一切,他掠夺了他的躯体——犹大想,但是他的灵魂,他的狂野的话语呢?他马上要开口说话了,我们会看到的……
人们沉默不语。酒店里的气氛改变了。酒店主人缩在角落里,张大眼睛望着耶稣。耶稣慢慢地走到前边来,紧咬着嘴唇,太阳穴上的血管紧绷着,青筋毕露。突然,他们听到了他狂野的粗哑的声音。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寒战,因为这不是耶稣自己的声音;这是可怕的先知施洗者的声音。
“你们要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抱成一团,一个躲在一个后面。
“你们要走了?”他生气地又问。“说话呀,彼得!”
“老师,”彼得犹犹豫豫地说,“约翰在心里面听到你来了,我们正要出去迎接你。”
耶稣皱起眉头。他感到一阵气恼和怨恨,但是他压制住自己。
“咱们走吧。”他说,转身向门口。他看到了犹大站在一旁用他那冷冷的蓝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你来吗,犹大?”他问他。
“我至死都跟随你,你是知道的。”
“不够!你听到没有——不够!死后也要跟着……咱们走吧!”
酒店主人本来蹲在两只酒桶中间,这时他跳了出来,喊道:“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去了就别回来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加利利人,你们升天堂的好日子来临时可别忘了我请你们喝的酒——还有羊头!”
“你放心,我会记得的。”彼得面容严肃地回答说。他的表情很痛苦。他感到惭愧,不该因为害怕而向老师说谎。耶稣生气地皱着眉,这肯定表示他已经识破谎言。他心里一定在骂他呢!彼得,胆小鬼,说谎的叛徒!你什么时候才会成为一个男子汉呢?什么时候你才能征服恐惧?什么时候你才能不再是转动的风向标!
彼得站在酒店门口,等着看他老师往什么方向走。但是耶稣却站着不动,竖起耳朵听着大卫城门里边传来的嗓音沙哑的悲苦单调的歌声。那是患麻风的人唱的。他们趴在尘土里,向过往行人伸着断肢残臂,一边低声歌颂着大卫王的尊严和上帝的慈悲,上帝给了他们麻风病,使他们能够在今世就赎了他们的罪,明天到了来世,他们的脸会永远永远像太阳那么光辉。
耶稣很痛苦。他向城里走去。铺子、作坊、酒店都已开了门;街上人群杂沓。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喊叫,全身汗水湿透!他听见马匹在嘶叫,人们在呼喊,号角在吹奏,一切都令人非常心慌。这圣城在他看来仿佛是头可怕的病兽,内脏里尽是麻风、疯狂和死亡。
街上的号叫声继续增大,人们东奔西跑。他们干吗那么急急忙忙?耶稣问自己说。他们为什么奔跑,他们要跑到哪儿去?他叹了口气。他们全都是,全都是跑到——地狱里去!
他感到非常不安。他的责任是不是留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爬上圣殿的屋顶喊叫“悔罪吧,主的日子来临了!?”这些不幸的人们,气吁吁地在街上东奔西跑,他们比加利利宁静的渔人和耕夫更需要忏悔和安慰。我要留在这里,耶稣心里想。在这里我将首先宣告世界的毁灭,天国的来临!
安德烈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他走近耶稣。“老师,”他说,“他们逮住了施洗者,把他杀了!”
“这没关系。”耶稣安详地回答。“施洗者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了他的责任。安德烈,让我们希望,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我们的责任。”他看到这个先驱者过去的门徒眼睛里满含泪水。“别悲伤,安德烈,”他拍拍他的肩膀说。“他没有死。死的只是那些来不及获得永生的人。他已经获得永生。上帝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说了这话,心中顿时亮堂了,的确,世界上什么都得看时间而定。时间使得一切都成熟起来。要是你有时间,你就能够把凡人的泥土从内部改造成精神。这样你就不畏惧死了。要是你没有时间,你就死了……亲爱的主啊,耶稣默默地祈祷,请给我时间,我只要求这个。请给我时间……他觉得自己身体里仍有很多泥土,仍有很多凡人的泥土。他仍然受愤怒、恐惧、妒嫉的支配。想到抹大拉时,他的眼睛会润湿;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偷看了拉撒路的姊姊马利亚……
他羞愧得红了脸,马上作出决定: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他死的时间还没有来到,他还没有准备好……亲爱的主啊,他又在祈求,请给我时间,除了时间,不要别的……他向同伴们点了点头。“来吧,我的同伴,我们回加利利去。以上帝的名义!”
一伙人像腿酸腹饥的马飞驰回可爱的马厩去一样奔向革尼撒勒湖。红胡子犹大仍跑在头里。他一边跑,一边吹着口哨。他有好多年没有感到这么心满意足了。老师从沙漠里回来以后的脸色、声音和凶狠劲都使他高兴万分。他杀死了施洗者,犹大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他吸收了他,羔羊和雄狮合而为一。弥赛亚能同时是雄狮和羔羊吗,就像古代的鬼怪一样?……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吹着口哨。我还要等待,他想,沉默不会持久的。在我们到达湖边以前总有一天晚上他会开口说话的。他会告诉我们他的秘密,他在沙漠里干了什么,他有没有看见以色列的上帝,他们两个说些什么。到那时,我再作出判断。
第一天晚上过去了。耶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星星。在他身旁,大伙儿都疲倦了,睡得很香。但是犹大的蓝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他和耶稣通宵不眠,相对而坐,一声不吭。
天亮时他们又上了路。他们把犹地阿(1)的石块留在后面,到了撒马利亚的白色土地。雅各的井已经废了:再也没有妇女来这里汲水喝。他们迅速地走过这块异端的土地,接着就看到了他们心爱的山脉——白雪皑皑的黑门山,优雅的他泊山,神圣的迦密山。
天黑了下来。他们在一棵枝叶繁茂的雪松树下安歇下来。看着落日的景色。约翰诵念了晚祷:“请把你的门向我们打开,主啊,白天将尽,太阳落山,太阳消失。我们到了你的门前,主啊,请向我们打开门。永恒的主啊,我们祈求你宽恕我们。永恒的主啊,我们祈求你向我们发慈悲。永恒的主啊,请拯救我们!”
天空一片暗蓝。天空中已没有了太阳光,但星星还没有出来。它没有装饰、覆盖大地。耶稣灵活而纤长的手指按着泥土,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惨白。在他心里,晚祷仍在循环,在起作用。他听到人们发颤的手在绝望地敲着上帝的门,但门没开。人们敲啊敲,喊啊喊。他们在喊什么呀?
他闭上眼睛,可以听得清楚一些。白昼的鸟儿飞回巢,夜晚的鸟儿还没有睁开眼睛。有人居住的村庄在远处:你既听不见人的喧哗,也听不见狗的吠叫。大伙儿喃喃地诵念着晚祷,但是他们已经困了,神圣的话不起回响。但是在他的心里,耶稣听到了人们在敲上帝的门——在敲他自己的心。他们是在敲他温热的人的心,叫着“开门!开门!拯救我们!”
耶稣抓紧胸口,好像也在敲自己的心,乞求开门。他在挣扎着,以为自己孤单一人,却觉得后面有人在看着他。他转过头来。犹大红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耶稣打了个寒战。这个红胡子是头桀骜不驯的野兽。在所有的同伴中,他感到他最接近他,又最疏远。看来好像他需要向他不是向别人解释自己。他伸出了右手。
“犹大兄弟,”他说,“你瞧,我握的是什么?”
犹大在昏暗中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没有什么,”他道,“我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你马上就会看到的。”耶稣微笑道。
“天国。”安德烈说。
“种子。”约翰说道。“老师,你还记得你在湖边第一次张口向我们说话时对我们说的话吗?‘播种者已经出来播种种子了……’”
“你呢,彼得?”耶稣问道。
“老师,我能对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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