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全身发抖,准备随时逃走……去你们的,勇敢的加利利人!他对自己说。谢谢你,以色列的上帝,你没有把我按照他们的形象塑造。我是生在沙漠中的,我是贝都因花岗石制造的,不是加利利的土壤制造的。你们人人都讨好奉承他,满口咒语和亲吻,而现在——“腿儿啊,可别叫我失望!”——你们只想救自己的命。但是我——野蛮人、恶鬼、亡命徒——我不会抛弃他。我要等在这里,一直等到他从约旦沙漠回来,看看他有什么要说的;然后再作决定。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有一件事情令我痛苦不安,那就是以色列的受难。
他听见酒店里有人在低声争论,就回过身来。
“我说我们该回到加利利去,那边安全。”彼得说。“别忘记我们的湖,弟兄们!”他叹道。他看到了他那绿色的船在蓝色的水面上漂浮,他的心就发胀了。他看到了小石子,夹竹桃,满载着鱼的网。他的眼睛里满含泪水。“咱们走吧,小伙子们,”他说道,“来吧,咱们走吧!”
“我们答应他在这家酒店里等他,”雅各说道,“我们要信守诺言才对。”
“我们可以安排一下,”彼得建议道,“叫古利奈人告诉他,要是他来了——”
“不好,不好!”安德烈反对说。“我们怎么能够把他丢在这个狂野的城市里?我们要在这里等他。”
“我说,我们应该回到加利利去。”彼得顽固地又说。
约翰抓住别人的手和肩膀。“弟兄们,”他哀求他们说,“想想施洗者最后的话。他在刽子手的刀下举起了胳臂叫道,‘拿撒勒的耶稣,离开沙漠,我要走了。请你回到人间来吧,来吧,不要抛弃世界!’这话有深刻的意义,朋友们。如果我说了亵渎的话,请上帝原谅,但是……”
他的心跳停止了。安德烈抓住了他的手。
“说吧,约翰,你有什么可怕的预感不敢说出来?”
“但是如果我们的老师是……”他结结巴巴说。
“是什么?”
约翰的声音很轻,说不出声来,充满了恐惧。“……弥赛亚。”
他们都哆嗦起来。弥赛亚!他们跟他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念头!开头,他们把他当做一个好人,一个把爱带到世上来的圣徒;后来又把他当做一个先知,不像以前的先知那样狂野,而是愉快的和顺的。他在把天国带到人间,换句话说,他是把正义和舒适满意的生活方式带到人间来。他叫以色列古老的上帝“父亲”,他一开口这么叫,于是严厉固执的耶和华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人人都成了他的孩子……但是如今,约翰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话呀——弥赛亚!换句话说,是大卫的剑,以色列的万能之主,战争!而他们这些门徒是他的第一批追随者,他们是他宝座周围的王公大臣!就像上帝在天上有天使和大天使围着他一样,他们这些门徒们就是人间的王公大臣!他们的眼睛晶晶发亮。
“我收回刚才的话,小伙子们。”彼得叫道,脸上通红。“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
犹大生气地吐了一口唾沫,拳头砸在门上。“你们这些该死的保镖!”他向他们叫道。“在你们认为他体弱多病的时候,你们就恨不得立刻离开他。如今看到了荣耀富贵,你们就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他!’总有一天你们每个人都会抛弃他——请记住我的话——只有我一个人不会背叛他。古利奈的西门,给我做证人吧!”
酒店主一直在听着他们说,在下垂的胡须遮盖下暗暗窃笑。他的眼光与犹大的眼光接触了一下。“真是,看他们这帮人。他们竟要拯救世界!”
但是他的鼻子闻到了炉子里飘出来的糊味。“糟糕,羊头烤糊了!”他喊道,一步跳到院子里。
这边迷惑不解的同伴们面面相觑。
“难怪施洗者刚看到他简直目瞪口呆了。”彼得拍拍脑袋说。
有人一提头,他们的想法就越来越多了。
“你们看到他受洗的时候头上飞过的鸽子吗?”
“那不是鸽子,那是闪电。”
“不,不是闪电,那是鸽子,它还在咕咕叫呢。”
“它不是在咕咕叫,它是在说话。我亲耳听到它说的:‘圣徒,圣徒,圣徒!’”
“那是圣灵!”彼得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黄金的翅膀。“圣灵从天上下了凡,我们都变成了石头,你们记得吗?当时我想向前走一步,走得近一些,但是我的脚麻木了——我动不了!我想喊叫,但是嘴唇张不开,风静止不动了;芦苇、河流、人们、鸟儿——什么都吓得变成了石头。施洗者的手是唯一在动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它在施洗。”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犹大生气道,“你们的眼睛和耳朵都喝醉了。”
“你没有看见,红胡子,是因为你不想看。”彼得斥责他说。
“而你这位干草胡子王爷所以看见是因为你想要看见。你有看到圣灵的欲望,你这才看到了圣灵。现在,你又让这些傻瓜也跟着这么想。这一切后果你是要负责任的。”
雅各到此刻为止一边在咬指甲,一边静静听着没有说话。这时他憋不住了。“等一等,小伙子们,”他说道,“你们可别像火药似的爆炸。来吧,让我们平心静气地来讨论一下这件事,你们真地相信施洗者在脑袋被砍掉以前说的这些话吗?我觉得这不可能。首先,我们中间有谁在那里亲耳听见他说这话了?再有,即使他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的,因为他如果知道国王听到这话,就会派出间谍去探听这个沙漠里的耶稣究竟是谁,然后就会把他逮来砍头。我的父亲爱说一句口头禅: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所以,我们别让自己头涨脑热了。”
但是彼得生了气。“我的意见是,二加二等于十四,去他妈的。让我们的头脑和逻辑说它们要说的话吧。安德烈,给我们一些酒喝。为了目光清楚,我们先得把头脑灌醉。”
这时有个身材高大、双颊深陷其貌不扬的人冲进了酒店,他赤着脚,身上只裹着一块白布,颈上挂着一串驱邪的护身符。他把手放在胸口打了招呼。
“别了,弟兄们,我要走了,我要去见上帝。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办的吗?”
没等他们答复,他又一阵风似的跑走,到隔壁一家去了。
这时酒店主人端着盘子进来,屋子里飘来了诱人的香味。他瞧见了那个瘦高个儿的疯子。
“祝你旅途愉快!”他在背后叫道。“请代我们向上帝致以最高的敬意……我们也向你致敬!”他笑道:“真不错,世界末日已经来临,这地方尽是疯子,这个疯子说,两天前晚上他出去撒尿时看到了上帝。从此以后,他就不想再活下去了。他甚至不肯吃东西。‘我已经被邀请到天堂去了,’他说,‘我到那里去再吃吧。’如今他裹着那块破布,挨门挨户,问别人有什么事要他代办,然后道声再见,你们如今看到了,同上帝太接近会有什么结果!小心点儿。小伙子们——我说这话是为你们好——别太靠近他!我向他礼拜,但我保持一定距离。不能靠得太近!”
他把盛着羊头的盘子放在桌子中央,他的嘴唇、眼睛、耳朵都在笑。
“新鲜的脑袋!”他叫道。“施洗者约翰的!敞开吃吧!”
约翰感到恶心,往后退缩。安德烈已经伸出了手,却擎在半空。盛在盘中的羊头睁着呆痴的眼睛,一个挨一个地看他们。
“西门,你这混蛋,”彼得叫道,“你让我们倒了胃口,我们没法碰它了!我现在怎么挖眼珠吃?我本来喜欢先吃眼珠开胃的,如今我再吃就是在吃施洗者的眼珠了!”
店主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别发愁,亲爱的彼得,”他说,“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不过先要吃香嫩的舌头,上帝赐福于它,因为它叫着,‘忏悔!忏悔!世界的末日来临了!’不幸的是,他自己的末日来临了,可怜虫。”
他举起刀,切下羊舌,一口就咽到肚子里。然后他一口气喝了一满杯酒,坐在那里得意地看着他的两只大酒桶。
“得了,小伙子们,忘了它吧。我为你们感到难过。我换个话题,不再提施洗者的脑袋,你们也就不再想它,就可以安心吃羊头了……那么,好吧,你们猜是谁给我在这两只酒桶上漆上你们所欣赏的公鸡和猪的?是你们慷慨大方的主人自己动手漆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漆公鸡和猪吗?你们怎么想得出呢,加利利的笨蛋们!所以我得给你们解释这个疑团,开化开化你们的笨脑袋!”
彼得看着羊头,舔着嘴唇,垂涎欲滴,但是不敢伸手去掏眼珠吃。施洗者约翰仍在他脑际盘桓,先知的眼珠也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人类。
“因此,听好,”酒店主人继续说,“让我来开化开化你们的笨脑袋!……上帝创造完毕世界的时候——这位大好人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这么做?——他洗净手上的泥土,把刚降生的创造物都叫来得意地问道:‘鸟兽们,你们喜欢我创造的世界吗?你们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那些鸟兽们或者叫,或者喊,都说:‘没有!没有!没有!’
“‘祝福你们,’上帝说,‘说老实话,我也一个缺点都没有发现。我的双手值得庆贺。’但是他看了一眼公鸡和猪,因为它们低着头,一声不吭。‘喂,猪呀,’上帝叫道,‘还有你,公鸡阁下,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也许我创造的世界不讨你们喜欢?也许还缺少什么?’但是它们仍不说话。肯定是魔鬼在它们耳边教唆它们:‘告诉他,确是少了一件东西——一种生长得低矮的植物,它长出来的葡萄可以装在桶里,压榨成酒。’
“‘畜生,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上帝又叫道,举起他巨大的手。这时这两个家伙终于抬起了头,那是魔鬼给了它们勇气。‘师傅,我们能向你说什么呢?庆贺你的双手;你的世界是美好的——我们说的是真话!但是它缺少一种生长低矮的植物,长出来的葡萄可以装在桶里压榨成酒。’
“‘啊,原来如此!那么我就让你们这些混蛋看看,’上帝生气地说,‘你们向我要的是酒,是不是,还有喝醉酒吵架呕吐?那么就让葡萄藤生长吧!’他卷起袖子,抓起一点泥土,捏成一条葡萄藤,栽在土里。‘不管是谁,’他说,‘喝多了就要听我的诅咒:他的脑袋像公鸡,鼻子像猪!’”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他们忘记了施洗者,于是吃起烤羊头来。犹大吃得最起劲。他把头盖骨劈开,双手捧起羊脑。酒店主人见到这你抢我夺狼吞虎咽的景象,不禁吓坏了。他们连一根骨头也不给我剩下,他心里想。
“我说,小伙子们,”他叫道,“你们尽管吃喝,但是别忘了死去的施洗者约翰。唉,他那可怜的脑袋!”
听到酒店主人又提起施洗者,他们手中拿着吃的都僵住了。彼得正在嚼眼珠,准备咽下去,这一下却噎住了。咽下去太可鄙,但是吐出来又太可惜。他该怎么办?他们中间只有犹大满不在乎。酒店主人把他们的杯子再一次斟满酒。
“但愿他的名字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中。天呀,他那可怜的砍下的脑袋……不过,祝大家健康,小伙子们。”
“也祝你健康,你这老狐狸。”彼得说,一口酒灌下了眼珠。
“别发愁,”酒店主人说,“我一点也不怕。我不管上帝的闲事,我也不管拯救什么世界!我是个开酒店的,不是你们礼拜的天使。至少我逃过了这命运。”说完他抓过来剩下的羊头。
彼得张开口正要说话,但是他突然被惊呆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麻子的人出现在门口,向里面张望。大伙都退缩到角落里。彼得躲在雅各的宽肩膀后面。
“巴拉巴!”犹大叫道,一脸不高兴,“进来。”
巴拉巴弯下粗粗的脖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着这些门徒们。他的一张丑脸充满讥刺地笑道:“我很高兴找到了你们这些羔羊。我为了找你们几乎快走到中国去了。”
酒店主人站了起来,给他取来一只酒杯,嘴巴叽哩咕噜的,老大不愿意。
“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巴拉巴队长。”他喃喃地说,他对他心怀不满,因为他每次到酒店来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同路过的罗马士兵吵架斗殴,倒霉的是酒店主人。“别再玩你的老把戏了,蠢猪,公鸡!”
“你听着,只要那些异教徒仍在践踏以色列的土地,我就要举起拳头,所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把吃的端过来,厚皮的家伙!”
酒店主人把一盘骨头推给他。“吃吧。你的牙齿像狗牙一般:能够啃骨头。”
巴拉巴一口喝光了酒杯里的酒,捻着胡子,向大伙儿说:“我的羔羊们,那牧羊人在哪儿?我同他有一笔旧账要算。”他的眼睛喷着火。
“你还没有喝就醉了,”犹大严厉地对他说,“你的英雄业绩已经给我们带来够多的麻烦了。”
“你有什么要反对他的,”约翰大胆地责问,“他是个圣徒。他走路低头看着地生怕踩了蚂蚁。”
“你的意思是说生怕蚂蚁踩了他。他害怕。他是个汉子吗?”
“他从你的魔爪下救了抹大拉,现在你是在为洒了的牛奶掉眼泪。”雅各鼓起勇气大胆说。
“他对不起我,”巴拉巴咆哮道,他的眼睛乌云密布,“他对不起我,他得为这付出代价!”
但是犹大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他生气地向他轻轻地说了几句话:“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离开加利利山?兄弟会给你选了那地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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