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这个奥秘——我就能作出决定了。”
第二天,带着暴风雨的乌云裹挟着一轮怒气冲冲的血红的太阳从沙漠里蹦出来。灼热的东风从沙漠里扬起,世界立刻变得天昏地暗。修道院的两条乌黑的大狗本想对空吠叫,但它们的嘴马上被尘沙堵住,只好不再出声了。一匹匹骆驼紧贴地面趴着,闭着眼睛等待着。
僧侣们一个紧紧拉住另一个,一步步试探着慢慢往前走,努力在风中站稳身体。几个护送院长遗骸的簇聚成一团,紧紧抱住尸体怕被风刮走。他们正走出修道院,准备把院长埋葬。沙漠摇摇晃晃,像大海一样颠簸着。
“这是沙漠风,是耶和华的呼吸,”约翰低声说;他的整个身躯倚在马利亚儿子身上,“它使每一片绿叶枯焦,每一泓泉水干涸,它把你嘴里塞满尘沙。我们只要把院长神圣的骨骸放在一处洼地里就成了,风沙自然就会把它埋起来。”
他们走出修道院大门时,铁匠红胡子拿着铁锤突然出现了。在漫天尘沙里,他那高大的身躯黑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着送葬的行列。但是他只出现了一会儿就不见了;风沙又把他裹起来了。西庇太的儿子约翰看到风沙中的这个怪影,万分恐惧,他紧紧拉住同伴的胳臂。
“这是谁?”他低声问,“你看见了吗?”
但是马利亚的儿子并没有回答他。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完美,那么准确,同他想要达到的丝毫不差,他想。眼前这件事就是个例子:他叫犹大和我在这里会面,在沙漠里,世界的尽头。那好吧,上帝,就让你的意旨实现吧。
他们都俯着身子一点点挪动脚步,双脚一次又一次地踩进滚烫的沙子里。他们想用袍襟遮住鼻子和嘴,但那细沙无孔不入,早已钻进他们的喉咙和肺里。狂风突然抓住走在送葬行列最前面的哈巴谷长老,把他扭了一个圈就撂倒在地上了。别的僧侣个个被风沙刮得睁不开眼,踩着哈巴谷的身体仍旧往前走。沙子呼啸着,石块辚辚作响;老哈巴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谁也没有听见。
耶和华的呼吸为什么不是从大海吹来的清风?马利亚的儿子又在思考。他想问一下同伴,可是大风刮得他张不开嘴。为什么耶和华的风不把沙漠里的枯井都填满清水?为什么天主不爱绿叶,不怜悯人?唉,要是能有个人走近他,跪在他脚下,在被烧为灰烬前就告诉他人们的痛苦、地球和绿叶的痛苦,那该多好啊!
犹大仍然站在他那间小屋低矮的屋门前;这间与别的修道室不在一起的小屋是专门给他做铁工用的。他看到那一送葬行列跌跌滚滚,一会儿被风沙掩没,一会又重新出现,简直要笑破肚皮。更叫他高兴的是他发现了他正在捕猎的人;他的一对黑眼睛因为喜悦而闪闪发亮。“以色列上帝真是伟大啊!”他低声说。“一切都安排得那么美妙。他把叛徒带到我刀刃底下来了。”
他走进屋子,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这间屋子非常暗,但是在屋角有一个灶火,煤炭烧得通红。那个一半是圣徒一半是狂人的驼背僧侣正一边拉风箱一边用拨火棒捅火。
红胡子铁匠情绪很高。“喂,耶罗波安长老,”他说,“这就是人们说的上帝的风吗?我喜欢这样的风,我真喜欢。如果我是上帝,我也会刮起这种风的。”
驼背僧笑起来。“我可不刮风了——我累坏了。”他离开风箱,擦了擦脑门和脖上的汗。
犹大走到他面前。“求你件事成不成,耶罗波安长老?”他说。“你看没看见昨天这里来了个年轻人?留着不长的黑胡须,修道院的一个客人,跟你老人家一样也是个半疯。这个人赤着脚,头上缠着一块带红点的头巾。”
“我是第一个见到他的,”僧人说,不由得神气起来,“可是亲爱的铁匠,他不是个半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说他做了个梦,所以老远的从拿撒勒跑来,求院长——他在天之灵安息!——给他解释清楚。”
“那好,你听我说:你在这里管接待客人,是不是?外面有人来,你就给他们安排住房,准备床铺,带他去吃饭,对不对?”
“我管的就是这些事。我好像干什么都不成,所以他们叫我专门接待客人。我的职务就是洗洗涮涮,打扫房间,给客人准备吃的。”
“好极了!你今天晚上就把他的床铺安排在我这间屋子里。我一个人睡不好觉,耶罗波安——我该怎样给你解释这件事呢?我爱做噩梦。魔鬼撒旦总是来引诱我,我怕我会被他弄到地狱里去。但是只要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我身旁呼吸,我心里就安静了。你就替我这样安排吧。我送给你一件礼物作酬劳,一把剪羊毛的剪子。你可以用它铰胡子,也可以给别人理发、给骆驼剪毛——谁也不会再说你是个废物了。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你先把剪刀拿来。”
铁匠在他的袋子里摸索一阵,拿出一柄生了锈的大剪刀来。驼背一把抢过去,拿到亮光底下,开开合合地摆弄着,爱不释手。
“哎呀,你真了不起,你的手艺可真好。”这把剪刀叫驼背看得目瞪口呆,赞不绝口。
“怎么样?”犹大使劲摇撼他,叫他回到刚才谈论的问题上来。
“今天晚上就叫他睡在你这里。”驼背把话说完,马上抓起剪刀,走了出去。
送葬的人这时已经回来了。因为耶和华的风把他们吹得团团转,不断摔倒,这些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去。他们找到一个坑,把尸体滚下去,然后就找哈巴谷长老念祈祷词,可是哈巴谷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最后还是拿撒勒来的拉比俯身在坑边上,对灵魂已经飞升的肉皮囊讲了一段话:“你本来自泥土,终又归入泥土。你体内灵魂已去,你已尽了自己职责,如今又有何用?肉体啊,你已经尽了职责:你曾帮助灵魂贬临人世,多少寒暑,行走在尘沙石砾上,叫它犯罪、痛苦、向往天国——那是它的本土,向往上帝——那是它的父亲。肉体啊,院长已无需于你,归去吧!”
就在教士讲这番话的时候,一层细沙已经落在院长的尸体上;脸、胡须和双手都已隐没。这时又刮起几阵尘沙,于是僧侣们便匆匆回去了。当那半疯的驼背僧抢走羊毛剪刀、离开铁匠的时候,他们都已躲进了修道院。他们个个叫沙尘迷了眼,嘴唇干裂,腋窝被衣服磨痛。他们还抬回来老哈巴谷,那是他们在归程上发现的;老哈巴谷半个身子已经埋在沙子底下了。
老拉比用一块湿布擦了擦眼睛、嘴和脖子,就面对已经空了的院长的高座蹲在地上。他听着耶和华的呼吸在关紧的门外肆虐;它要把世界烤焦,要把它整个抹掉。众先知的形象出现在他脑子里,一一从他眼前走过。正是在这样炙人的热风中他们呼唤着上帝,而当万物的主宰走近时,他们的嘴唇和眼睛一定也同今天这样感到火烧似的疼痛。“当然是这样!上帝就是一股灼人的热风,是一道闪电。这我知道。”他自言自语说。“他不是花枝绚烂的果园。人的心是一片绿叶,上帝把叶茎一折叶子就枯萎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该做什么才能使他对我们温柔些?如果我们献给他羊羔作祭物,他就喊:我不要这个,我不吃肉;只有圣歌能消除我的饥渴。如果我们张口唱圣歌,他又喊:我不要听空洞的言辞。你们要献给我小羊的肉,你们亲生子的肉,独生子的肉,那才能消除我的饥渴。”
老拉比叹了口气。对上帝的思考使他又生气又疲劳不堪。他的目光往远处看了看,想找个角落躺一会儿。修道院的僧侣彻夜不寐,这时早已回到各自的小房间,他们要睡一会儿,要在梦中再看到院长。院长的鬼魂要在修道院盘桓四十天才离开,在这四十天内它要走进他们的幽室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劝诫他们或者责骂他们。就这样他们都早已躺下了,既是休息也要在梦中见到院长。老拉比环顾四周,但一个人也没看到。院长这间屋子已经空了,只有那两条大黑狗。黑狗已经走进屋子,正趴在镶着石块的地面上,一边闻着院长的座位,一边哀哀号叫。室外,狂风敲打门扇,也想闯进这间屋子。
老拉比本想就在两条狗旁边卧下,但他发现马利亚的儿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望着自己,睡意马上从他枯涩的眼皮上逃遁了。他惶惑地坐起来,向他侄儿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年轻人似乎早已等待着这个时刻了。他唇边挂着苦笑,走到拉比身边。
“坐下,耶稣,我要跟你谈谈。”
“我在听着呢,”年轻人回答,说着就在他身旁跪下,“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西缅伯父。”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母亲跑遍各个村子,到处找你。她伤心极了。”
“她找我;我找上帝。她同我永远碰不到一起。”年轻人说。
“你真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你从来不爱你父母;你不像是一个做儿子的。”
“这样对他们更好。我的心是一块燃烧的煤,挨着谁就要把谁烫着。”
“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是不是一直追寻什么?”拉比说;他伸着头,想更清楚地看一看马利亚的儿子。他看见年轻人的眼里满是泪水。“你内心有什么痛苦?你正被它折磨、吞噬着。你把它坦白对我说出来,就轻松了。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件隐痛……”
“哪一件?”年轻人打断了拉比的话。脸上再一次露出苦笑。“不是一件,是许许多多!”
他那令人心酸的一声叫喊简直把伯父吓坏了。老人把手放在侄子的膝头上,想给他一些勇气。“你就对我说吧,孩子,”他亲切地说,“把你的痛苦都亮出来,把它们从你的肠肚底下倒腾出来。罪恶只在阴暗的地方滋长,它们见不得阳光。不必害臊,也别害怕——说吧!”
但是马利亚的儿子却一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说什么,把什么瞒在心坎底下,又把什么坦白说出,减轻精神上的重担。上帝,抹大拉,七大罪恶,无数的十字架。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它们在他身体里盘旋环绕,剐得他遍体鳞伤。
拉比望着他,目光是无言的乞求。他又拍了拍年轻人的膝盖。
“你不能说么,孩子?”最后,他低声、温柔地说。“说不出吗?”
“不能,西缅伯父,我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受到很多诱惑?”拉比问;声音更加亲切和温柔。
“很多很多,”年轻人胆战心惊地说,“很多很多。”
“我年轻的时候,孩子,”拉比叹了口气说,“也总是非常痛苦。上帝一直在折磨我、考验我,正像他现在考验你一样。他想看看我是否经受得起,能经受多久。我也受到种种诱惑。有些我是不怕的——那些面目狰狞的魔鬼。我怕的是另外那些——那些温柔的、亲切可爱的。后来你也知道,为了逃避,我就到这座修道院来了,正像你现在做的。但是上帝并没有放过我,就在这儿,在这修道院里,他还是把我抓住了。他派来的这个诱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女人。哎,我就在这个诱惑前面栽倒了。从此以后——也许上帝正是要我这样,也许他正为这个才那么折磨我——从此以后,我的心就平静了,上帝也不发怒了。我俩和解了。现在我们成了朋友。你也一样,孩子,也会同上帝和解——你的病就都好了。”
马利亚的儿子摇了摇头。“我想我的病不会这么容易就治好的。”他低声说。他不再说话了,旁边的拉比也沉默着。他俩的呼吸都变得非常急促,大口喘着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才开口,但是他马上就想站起来走开,“我想我永远也不会说了,我真感到羞耻。”
但是老拉比却使劲按住他的膝盖。“别起来,”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别走。羞耻也是一种诱惑。你要克服它——别走。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我提出问题,你耐心回答……你为什么到修道院来?”
“为了把自己救出来。”
“把自己救出来?从什么事情里?从什么人那里?”
“从上帝那里。”
“从上帝那里?”拉比惊叫道;他大惑不解。
“他一直在追逐我,把他的指甲掐进我头里、心里、腰里。他要把我推到——”
“推到哪儿?”
“推下悬崖。”
“什么悬崖?”
“他的悬崖。他说我应该站起来,对人们宣讲。可是我会讲什么?我对他说:‘别缠我了,我没什么好讲的。’可他就是不听。‘好吧,那我就叫你看看——我要叫你厌恶我,你厌恶我就放过我了……’于是我就开始犯了种种的罪。”
“犯了种种罪?”拉比喊道。
年轻人没听见拉比说什么,愤怒和痛苦已经叫他沸腾起来。
“他为什么选中我?他为什么不把我的胸膛揭开,看看我心里装的是什么?那么多条蛇盘绕在里面,咝咝地叫,一边叫一边跳舞——那都是罪恶!首先就是……”
那下边的字卡在他喉咙里了。他没有说下去,汗珠从头发根下冒出来。
“首先是什么?拉比语调柔和地问。
“抹大拉!”耶稣说,昂起头来。
“抹大拉!”
拉比的脸变得煞白。
“都是我的过错,都是因为我她才走上现在这条路。我还是一个孩子时就教会了她肉欲的快乐——是这样的,我坦白告诉你。你听我说,拉比,如果你想知道这件叫你胆战心惊的事。我那时候大概也就三岁吧。我趁旁人都不在家时溜进你的房子。我拉着抹大拉的手,我们俩都脱了衣服躺在地上,脚后跟紧紧贴着脚后跟,我们感到非常快乐——快乐的犯罪!从那时候抹大拉就走上迷途。她堕落了——没有男人,没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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