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来吧!”
他突然停止了呼吸,权杖从他手里滑落到地上。老人一声不出地平静地、缓缓地倒下来,先是双膝着地,接着身体一翻就躺在石板地上。年轻的教士喊了一声连忙跑去扶他。别的僧侣也从墙边走过来,俯下身,七手八脚地把院长的身体摊直,叫他平卧在地上。点着七支蜡烛的大烛架从高处系下来,被放在他那颜色变得青白的脸旁。他的胡须在烛光下闪着亮。白道袍敞开了,露出裹住老人血迹殷殷的前胸和腰部的带尖钉的围腰。
哈巴谷长老把两手放在院长的胸上。“他死了。”他说。
“他已经解脱了。”另外一个教士说。
“两位朋友分手各返故里了,”又有一个低声说,“肉体回到泥土,灵魂去会上帝。”
就在他们这样一边谈论一边准备热水给他沐浴身体的时候,院长的眼睛又睁开了。僧侣们吓得往后一退,使劲盯住他。老人的脸又有了光彩,细瘦的、指甲长长的手抖动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半空。
哈巴谷长老跪下来,又一次把手放在院长的胸上。“他的心在跳,”他低声说,“他没有死。”
他转过来对那正匍匐在地上吻着老人双脚的年轻修士说:“快起来,约翰。快骑上一匹最快的骆驼到拿撒勒去把西缅拉比请来。他会把他治好的。快一点,天已经亮了。”
天确实已经亮了。乌云已散,畅饮、新浴过的大地神采奕奕,满怀感激地仰望着穹苍。两只食雀鹰飞到高空,在修道院上面盘桓旋绕。它们正在把打湿的羽翼吹干。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立刻跑到圈禁骆驼的地方挑了一匹跑得最快的骆驼。那是一匹瘦高的幼驼,脑门上长着一颗白星。他叫它先蹲下,自己跨上去,然后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勒勒的吆喝。骆驼挺起腰杆,快步如飞地直向拿撒勒奔去。
晨光照临革尼撒勒湖,湖水晶莹闪烁。临近岸边的地方,由于雨水一夜冲来的泥沙,湖是昏黄色的;较远的地方蓝中带绿,更远则是一片乳白。渔船的帆都已张开;渔夫想早些叫它们吹干。有几艘船已经驶到开阔的湖面,开始作业。粉白色的鹬鸟快乐地浮动在银光闪闪的水面上。黑色鹈鹕站在湖中岩石上,圆眼睛盯着湖水,看一看是否有小鱼跳到水面上嬉戏。卧在革尼撒勒湖畔的迦百农城被大雨淋了一夜,连骨头都被浸湿,这时刚刚苏醒。雄鸡从羽毛上抖落雨水;毛驴嘶鸣;小牛哞哞地叫;在这一片杂乱声响里也听见人们含义准确的话语声,使人陡添了安全感和亲切感。
在一处僻静的海湾里,十几个渔夫,十几双大脚踩在鹅卵石上支撑着身体,正在一边低声哼唱一边拖渔网。他们的动作并不太快,但却十分熟练。西庇太是他们的头儿,这个比他们狡猾七倍的絮絮叨叨的老头儿。他假装像父亲一样疼爱他们,可怜他们,可是却不给他们有一分钟喘气的时间。这些渔夫是按日付钱的,一天干下来,这个唠唠叨叨的贪婪鬼总是把他们累得半死不活。
一阵清脆的铃声。一群山羊、绵羊跳跳蹿蹿地拥向湖岸。牧羊犬汪汪地叫着。一个人在吹口哨。渔夫们回过头想看一看,但是老西庇太马上冲过来。“是腓力跟他的那群羊,”他气呼呼地说,“咱们还是别把活儿耽误了!”
他自己也抓起绳子,假装跟大家一起干。
更多的渔夫陆陆续续从村子里走过来;男人抬着渔网,妻子跟在后面,头上顶着一天的口粮。连被太阳晒得黢黑的小男孩也没有闲着,一上船就拿起桨来帮助划船,他们每划两三下就停下来啃一口手中的干面包。腓力纵身跳上一块石头,叫人能看得到他。他打了个唿哨,可是老西庇太却皱了皱眉头。他把手圈在嘴前边喊:“别打搅我们,腓力。我们在干活呢。你到别的地方去吧。”他这时候不想理睬腓力。
“他不会去找约拿闲扯去?约拿就在那边撒网呢!”他唠叨着。“他没看见咱们这儿正忙着呢!”他又抓起一个绳结,开始拖网。
渔夫们又继续唱起那幽郁的、单调的劳动号子,一双双眼睛盯住用红葫芦做的浮标,看着它离湖岸越来越近。
正当他们要把捕捞到手的一网鱼拉到岸上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片欷歔悲叹,一片叽叽嘈嘈的人语声。那声音来自整个原野,其间还夹杂着像唱挽歌似的凄厉的号哭。老西庇太的一双毛烘烘的大耳朵竖立起来,想听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手下的人也趁机放下手里的活。
“出了什么事了,孩子们?”西庇太问,“是在唱挽歌吧。听见女人哀号的声音了吗?”
“大概是哪位大人物死了,”一个上年纪的渔夫说,“你可不会这么早就死,头儿,上帝保佑你长命百岁。”
但这时老西庇太已经爬上了一块大岩石,一双贪婪的眼睛扫过田野。他看到男男女女正在田地里奔跑,有人摔倒,爬起来又继续跑。正是这些人在像唱挽歌似的悲号着。整个村庄乱成了一锅粥。女人有的揪自己头发,男人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出什么事了?”西庇太朝他们喊,“你们上哪儿去?你们哭什么?”
可是这些人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去,直奔打麦场,并不屑于回答他。
“咳,你们上哪儿去?谁死了?”西庇太一边大声吼叫着问,一边挥动双手。“谁死了?”
一个矮壮的汉子停住脚,喘着气说:“麦子死了!”
“别胡说八道。看清楚点,你是在跟西庇太说话呢,少和我开玩笑。你倒说说,是谁死了?”
矮壮的汉子没有答话,倒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叫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的麦子啊,我的大麦啊,面包啊!”
老西庇太站在那里,张着嘴。突然,他用手一拍屁股:他明白了。“是发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大水把麦场上的粮食都冲走了。好吧,叫这些可怜鬼去号哭吧。这跟我没有关系。”
这时田野的号哭声已经连成一片。村子里差不多每个人都跑出来了。女人们趴在打麦场上,在地上打滚,急急忙忙把大水没有冲走、淤在低洼处的一点点粮食捡在一起。给西庇太干活的人手臂都耷拉下来;他们都没有力气再拖渔网了。西庇太看到这些人无所事事地只是望着田野,不禁大发雷霆。
“快干活!”他从岩石上跳下来,大喊一声。“拉网呀!”他再一次拿起网绳,装作一副用力的样子。“我们是打鱼的,感谢上帝,不是农民。洪水爱来就叫它来吧。鱼都擅长游泳,不会叫水淹死。二加二等于四,这道理再明显不过了。”
腓力把羊群抛到一边,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他想找个人谈谈。“又是一次洪水,孩子们,”他跑到这群渔夫前面,大喊大叫,“看在上帝面上,都别干活了。咱们谈谈吧。世界末日来了。你们就算算,发生了多少回灾难了。前天他们把我们的伟大希望,把那个奋锐党徒钉死在十字架上。昨天上帝就把天河的闸门打开了——不早不晚,刚刚在打麦场上堆满了粮食的时候,于是咱们的面包一下子都不见影了。还有,不久以前,我的一只母羊生了一只双头的羊羔。世界末日来了,我跟你们说。为了慈爱的上帝,别干活了,咱们聊聊吧!”
老西庇太这回可真发火了。“你能不能从这儿滚开,腓力,别影响我们干活?”他吼叫着,血液都涌到脑袋上来。“你没看见我们都忙着吗?我们是渔民,你是放羊的,干庄稼活的遭灾是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来啊,咱们还是干活!”
“眼看着庄稼人就要饿死了,你就没有一点怜悯心,西庇太?”牧羊人反驳说,“他们也是以色列人,你知道,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我们所有的人,是一棵大树。干庄稼活的人是树根。要是树根枯了,咱们就都干死了。还有一点,西庇太!如果救世主来了,可是咱们都死了,他来拯救谁呢?你倒说说看!”
老西庇太气得呼呼地喘气。要是你这时候控住他的鼻孔,准保他憋了一肚子气会叫他爆炸的。“滚吧,要是你爱上帝,就赶快滚到你的羊群里去吧!张口救世主,闭口救世主,我早就听厌了。来了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又来了一个,又被钉死了,你们还没听见安德烈给他父亲约拿带来的消息呢,好像是说,不管你走到哪儿,不管你停到哪儿,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十字架的。地牢里已经装满了救世主。哎呀,够了,够了!没有救世主我们也过得去。救世主只会耽误我们干活。走吧,去给我弄块奶酪来,我可以给你一盆鱼。你给我点儿什么,我还报你点儿什么,这就是救世主!”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就转回身对那些他视若义子的渔夫说:“加把劲,孩子们。过一会儿咱们就生上火作鱼汤吃。看看,太阳已经老高了,咱们还什么都没干呢。”
腓力刚刚抬脚往羊群那边走,马上又停住了。从沿着湖滨的一条窄路上走过来一匹驴子,背上驮着的东西几乎压到驴耳朵上。小驴后面是一个赤脚大汉,敞着胸,大红胡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带杈的木棍,不断戳在驴子身上。显然他在急着赶路。
“快瞧啊!我看那是红胡子来了,以略人犹大。”牧羊人说。“他又走家串巷给人钉马掌打锄头来啦。来啊,咱们听听他有什么消息。”
“让他见鬼去吧。”老西庇太嘟嘟囔囔地说。“我见不得他那红胡子。我听说他的祖先该隐就生着这样的胡子。”
“这个倒霉蛋出生在以土买沙漠里,”腓力说,“到现在那里还有狮子出没。我看你还是别招惹他才好。”他把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开始向那个赶毛驴的人打唿哨。
“喂,犹大,”他喊道,“很高兴看到你。到我们这边来,让我们好好看看你。”
红胡子吐了口吐沫,骂了一句。他不喜欢这个放羊人,也不喜欢西庇太,那个老寄生虫——他讨厌这群人,可是他是个打铁的,要靠这些人才有生意做,所以还是过来了。
“你走过几个村子,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腓力问。“平原上发生什么事了?”
红胡子扯了一下驴尾巴叫驴站住了。“一切都很好,”他干笑了一声说,“天主非常仁慈,谢天谢地!没错儿,他非常爱他的人民。在拿撒勒他叫先知们都钉死在十字架上,在这里的平原上,他发了一场洪水,把人民的粮食都取走了。你们没听见那号泣的声音吗?女人们为冲走的麦子哭哭啼啼,就像死了孩子一样。”
“上帝不管做什么都有道理,”西庇太反驳说,他为这种闲扯耽误了他的活计万分气恼,“不管他做什么,我都认为他做得对。要是别人都淹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命,那是上帝保护了我。要是大家都得救了,只有我一个人淹死,那也是上帝对我特别施恩。我相信上帝,告诉你们。二加二等于四,这道理再明显不过了!”
红胡子听了这番议论,忘了他是个干一天活才有一天饭吃的手艺人,忘了他要靠这些人才有生意做。他的暴脾气一下子发作了。他把心里想的毫无顾忌地全都倒出来。“你信仰上帝,西庇太,那是因为上帝赏给你一个暖暖和和的狗窝,叫你过上了舒坦日子。你老人家有五条渔船给你捕鱼,有五十个渔夫给你当牛当马地卖命。你给他们饭吃,叫他们刚刚有力气干活又不至于饿死。你老人家肚子吃得饱饱的,食橱和箱子装得满满的。于是你向天举起两臂说:‘上帝是公正的;我信上帝。啊,世界多么美丽;我希望它永远别变样!’……为什么你不问问为了解救我们被处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个奋锐党徒的看法?为什么不问问上帝一夜之间夺走了他们全部口粮的那些农夫的看法?去问问他们!他们现在正在嚎啕大哭,正趴在泥地里一颗一颗地捡麦粒呢?要不你就问问我。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以色列人受的苦难。还要多久?还要多久?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这些问题,西庇太?”
“跟你说实话吧,”西庇太说,“我一向不相信红头发红胡子的人。你是杀死了自家兄弟的该隐的后代,到地狱里去吧,朋友。我不想跟你这种人说话。”
说完了这几句话,西庇太就把脊背转给他。
红胡子用他的树枝在驴背上狠狠抽了一下。驴子把头一扬,驮着担子就得得地跑起来了。
“别害怕,老寄生虫,”犹大咕噜着,“救世主会来把一切整理好的。”
他已经转过岩石,又回过头喊:“西庇太,以后咱们还有机会好好谈这些事呢。救世主有一天还是要来的,是不是?等他来了,就要亲自把每个无赖打发到他该去的地方。相信上帝的人可不只你一个呢!再见喽——到最后审判日那天再见!”
“到地狱去吧,红胡子。”西庇太骂着说。渔网最后已经快拖上来了,看得见金鳃鱼和绯红色的鲩鱼在网里蹦来蹦去。
腓力站在两人之间,无法偏袒任何一方。犹大说的都是实话,而且很勇敢。这个牧羊人也早想把这样的话甩到那老头的一张脏脸上,或者用这些话敲打他的脑袋,可是他从来没有过这种胆量。这个没有廉耻的人是个很厉害的地主,不管在陆上或者水上都很有势力。腓力放羊的每一块草地都是他的财产——他有什么能力反对他呢?除非是个疯子,要么就得是个真正的勇士,而腓力二者都不是。他只不过会说大话,而且一说就没完没了,没有必要的冒险事他从来不做。
所以刚才这两个人斗嘴的时候,他只好一言不发。他闭着嘴站在那里,有些惭愧,又拿不定主意。现在渔夫们已经把网拉到岸上来了。他跟他们一起俯身把网里的鱼装在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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