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的话说;他这时正在数着一串琥珀念珠,“小心点,别从梦里醒过来。”
小门开了,贝都因人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眼皮浮肿,舐着嘴巴,似乎仍在回味。现在已经轮到坐在天国门口的老头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像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再见,老爷子。可怜可怜我们,别磨蹭那么长时候!”下面的三个人一齐对他喊。
但是老头这时候已经一边解腰带一边往门里走了。现在可不是闲磕牙的时候。他一进屋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外面的人又转过头来,带着艳羡看着那个贝都因人,虽然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他们都意识到,他这时正在很远、很远的大海上漂浮。一点不错,对这些人他连一眼也没看,就踉踉跄跄地从院子里走出去。在街门口,只差一点就把老太婆的火盆撞翻。最后,他消失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了。这时候,那个缠着绿头巾的高大肥胖的男人为了转移大家的思路突然大谈起狮子、大海和远洋的珊瑚岛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能听到的是另一个老头轻轻拨动琥珀念珠的窸窣声。所有的眼睛又盯在那扇窄门上。屋子里的老人耽搁的时间可真长,太长了。
年轻的印度贵族站起身来。其他几个人惊奇地转过头。他为什么站起来了?他是不是有话要说?他是不是要离开这里?……年轻人陶醉在幸福里:神采焕发,两颊光泽闪露。他把开斯米披肩拉紧,用一只手在胸前和嘴唇上比划了一下,向大家做了个告别姿势。他的身影不慌不忙地跨出庭院的门槛。
“这个人睡醒了。”戴着金脚镯的年轻人说。他想嘲笑他一通,可是和其他人一样,他也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于是所有的人都煞有介事地议论起经商的事:干什么能赚钱,干什么要蚀本,亚历山大和大马士革奴隶市场的行情等等。但没过多久,这些人就又回到老话题,厚颜无耻地谈起美女和娈童来,说得每个人都流起口水来。
“主啊,主啊,”马利亚的儿子喃喃地说,“你把我投到一个什么处所?投到一处什么庭院?同哪样一些人坐在一起?主啊,这真是最大的道德堕落。请给我力量叫我能够承担吧!”
到这里来的几个进香者肚子饿了。其中一个人向门外招呼了一声,于是老太婆走进院子,给他们拿来几份面包、螃蟹和肉饼,补加一罐枣酒。这些人盘起腿,把吃的东西放在膝头,开始大嚼起来。有一个人情绪很高,拿起一个螃蟹壳往小门外边扔过去,喊着说:“老爷子,麻利点,别磨蹭一整天。”所有的人都哄笑起来。
“主啊,主啊,”马利亚的儿子又喃喃地说,“请给我力量等下去吧。”
胡子上喷着香水的老头感到他很可怜。
“嘿,小伙子,”他转过头来说,“你不渴不饿吗?到我这儿来吃点什么,你就有力气了。”
“可不是,可怜的家伙,你还是吃点东西吧,”戴绿色头巾的大个子笑着说,“等轮到你进去的时候,我们可不愿意让你给男子汉丢脸。”
马利亚的儿子脸羞得通红;他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这个人也在做梦呢,”老头把落在胡子上的蟹肉屑抖了抖说,“一点不错,我敢向鬼王别西卜(3)发誓,他正在做梦呢。过一会儿他就会跟刚才那个人一样,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马利亚的儿子向左右看了看,害怕得要命。刚才那个印度贵族年轻人说的是不是真话?这一切,院子啊,石榴树啊,火盆啊,鹧鸪啊,来寻欢作乐的人啊,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也许他自己就正在杉树底下做梦呢?
他把头转向院子外面,好像在寻求支持。他看到了他的那位披盔挂甲的鹰头旅伴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棵雄性绿柏树下边,他感到心安了。这是第一次、这个鹰头人使他感到安全;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屋子里的老头终于气喘吁吁地出来了。接班的是那个缠着绿头巾的壮汉。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轮到了另一个戴金脚镯的年轻人,最后是那个手持琥珀念珠的老头。现在院子里只剩下马利亚的儿子一个人了。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空上飘着两块云朵。云朵停住了,装满金子。一层薄霜落到树上、土地上和人的脸上。
拿着琥珀念珠的老人走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上的眼泪,又抹了抹鼻子和嘴,就耷拉着肩膀、拖着两只脚,向院子外面走去。
马利亚的儿子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雄性绿柏树。他的旅伴抬起脚,正准备跟在他后面。他想对她说句什么,请她在门外等一会儿;他想对她说他要独自进屋去,他是不会逃跑的。但是他知道这些话即使说了也是白费,于是他就把要说的都咽了下去。他紧了紧腰带,抬头向天空望了一眼。他踌躇了一会儿,但那嘶哑的喉咙却在屋子里喊:“还有没有人啦?进来吧。”那是抹大拉在说话,他鼓足全部勇气,走向前去。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进去,浑身颤抖着。
抹大拉仰面躺着,赤身裸体,满身汗水。她的乌黑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双臂交叠放在脑袋下面。她的脸望着墙壁,正在打呵欠。从早上就在这张床上同男人们角斗,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头发、指甲、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了不同民族的气味;胳臂、脖子和胸脯上到处是咬伤。
马利亚的儿子垂下了眼皮。他走到屋子当中就停住脚,没有力气能往前挪动了。抹大拉一动不动地等着,眼睛仍旧凝视着墙壁,可是她听不到男人的唧哝,没有人在解衣服,甚至连喘气的声音也没有。她害怕了,突然把身体转过来,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她发出一声惊叫,忙不迭抓住被单,裹在身上。
“是你!是你!”她喊道,又赶快用手捂住嘴唇和眼睛。
“马利亚,”他说,“请原谅我。”
抹大拉嘶哑地、令人毛骨悚然地大笑起来。听那笑声,你会以为她的声带马上会片片碎裂似的。
“马利亚,”他又重复了一遍,“请原谅我。”
她从床上跪起来,被单仍然紧紧裹在身上,举起一只拳头。“你就是为说这句话到我这里来的,你这有情有义的年轻人?你就是为了说这个才混进我的嫖客堆里,才蒙混进我的屋子?你是想把上帝那鬼老头带到我的被窝里来,是不是?告诉你,你来晚了,我的朋友。你来得太晚了。至于你的上帝,我告诉你说,我不需要他——他早就把我的心弄碎了。”
她一边呜咽一边叨叨地说,被单下胸脯一起一伏,粗重地喘着气。
“他把我的心弄碎了,早就弄碎了。”她又呜咽起来,两颗泪珠从眼睛里迸出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不要亵渎上帝,马利亚。是我的过错,不是他的。所以我才来这里。我要请求你原谅我。”
但是抹大拉却越说气越大。“你同你的上帝是一副嘴脸。你俩一模一样,我简直分不出谁是谁。有时候,我在夜里偶然也想到他,想到上帝,我想到他的时候——那该死的时刻!——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看我的总是你的面孔;有时候我在街上偶然碰见你——那该死的时刻!我又觉得那迎面走向我的是上帝。”
她把拳头在空中晃了晃。“别拿你那个上帝来麻烦我吧,”她大喊大叫,“快从我这里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了。对我说来,只有一个庇护所,只有一种安慰——那就是污泥!只有一个我能在里面祈祷、能在里面洁净身心的会堂——那就是污泥!”
“马利亚,听我说,你让我把话说完。你不应该悲伤绝望。我正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的,我的好姊妹。我要把你从污泥里拖出来。我犯过很多罪——我现在去沙漠里就是为了赎罪——很多很多的罪,马利亚。可是压得我最重的就是你的不幸。”
抹大拉把尖尖的长指甲向这个不速之客伸过去,神色狂乱,好像要把他的面颊抓碎。
“什么不幸?”她尖声喊道。“我日子过得不错,过得蛮好,我不需要你的神圣的同情!我在一个人搏斗,我独自一个。我不需要别人帮我的忙,既不要人、也不要上帝和魔鬼帮助我。我搏斗是为了要救自己,而且我也会得救的!”
“从什么里面救出来,从谁的手里?”
“不是从污泥里——愿上帝也赐福给污泥!——像你想的那样。我的全部希望就在污泥里。污泥就是叫我得救的路。”
“你是说污泥?”
“一点不错,污泥。耻辱、肮脏、这张床、我的身体,到处是咬伤,沾满了全世界人的口水、汗液和泥垢!别用你那可怜巴巴的绵羊眼睛那样看着我!离我远一点,你这胆小鬼。我不要你在我的屋子里。你叫我厌恶。别碰我!为了忘掉一个人,为了救我自己,我把我的身体给了所有人!”
马利亚的儿子垂下了头。“是我的过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好像被人窒息着。他的手紧紧握住围在腰上的皮带;那上面仍然沾着他身上的血。“原谅我,好姊妹。这是我的错,可我会把债还清的。”
一阵狂乱的笑声从那女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你就会像绵羊似的可怜巴巴地叫:‘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好姊妹……我要救你……’还是别这样吧。你不会像个男子汉似的抬起头,坦白承认真实情况。你渴望得到我的身体,可是你不敢说出口。相反地,你却在谴责我的灵魂,说要拯救它。什么灵魂,你这白日做梦的人?一个女人的灵魂就是她的肉体。这你知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你就是没有勇气把这个灵魂抱在怀里,亲吻它——亲吻它,拯救它!我又可怜你又恨你!”
“你被七个邪魔(4)缠身了,你太无耻了!”年轻人一张脸臊得通红,对抹大拉大声喊道:“七个邪魔!你那可怜的父亲说得对。”
抹大拉打了个哆嗦。她气呼呼地把头发拢到一起,用一根红丝带系住。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嗫嚅着说:“不是七个邪魔,马利亚的儿子,不是七个魔鬼——是七处创伤。你必须懂得,女人就是一只受了伤的鹿。太可怜了,她没有别的快乐,只有舐她的创伤。”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充满了泪珠。她用一只手的手掌把眼泪一抹,突然又发起火来。“你为什么要来?你这样站在我的床头要我干什么?快走!”
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马利亚,你想想咱们小的时候……”
“我不想!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还在滴口水?你应该为自己害羞!你从来没有勇气像个男子汉似的自己站起来,你总要依赖别人。不是拉着母亲的裙带,就是靠着我,或者靠在上帝身上。你自己不会站立,因为你总是害怕。你不敢正眼看一看你自己的灵魂,也不敢看看你的肉体,因为你害怕。现在你要到沙漠去了,要藏起来,把脑袋埋在沙堆里,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你被吓坏了!你这可怜鬼,我讨厌你,我也可怜你,我一想到你,心就碎成两半了。”
她说不下去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虽然不停地揩拭,眼泪还是直淌下来,脸上脂粉全被冲掉,连被单也被染污了。
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痉挛。啊,假如他不再惧怕上帝,假如他敢把她搂到怀里,拭去她的眼泪,摸一摸她的头发,给她一点温存,叫她高兴起来那该有多么好啊!再以后他就把她带走,离开这个地方……
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为了救她,正应该这样做。斋戒也好,祈祷也好,修道院也好,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不是的,这不是拯救她的办法——那怎能拯救一个女人呢?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离开这里,在远处一个村子里开一家木匠作坊,两个人一夫一妻地过日子,生一群孩子,跟所有世人一样既有烦恼也有欢乐,这才是女人需要的拯救。这样挽救了一个女人,男人也就跟着得救了。这才是唯一的道路。
夜幕正在落下。远处响起隆隆的雷声;一道闪电从门上的一道缝射进来,把马利亚的一张苍白的脸点着,但那亮光马上又熄灭了。又响起一阵惊雷,比刚才更近了,哽咽住的天空俯临大地,几乎贴住地面。
年轻人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疲倦。两膝一软,他盘腿坐在地上。麝香、汗液和羊膻,令人作呕的气味袭入他的鼻子。他用手掌摩擦着喉咙,为了不使自己呕吐出来。
他听见马利亚在黑暗中说:“你把头转过去。我要站起来把灯点着。我还光着身子呢。”
“我这就走。”年轻人温柔地说。他用尽力气从地上站起身来。
但是马利亚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你看看院子还有没有人。要是有人,就叫他走开。”
年轻人打开门,伸出头去。外边已经一片漆黑,稀疏的大雨点正摔打在石榴树叶上,天空低垂到地面,眼看就要跌下来。老太婆已经把炭火盆拿进院子里,紧贴着雄性绿柏树树干站着。雨点落得越来越密了。
“没有人了。”年轻人说,赶快把门关上。暴雨这时已经把它的威力全部施展出来了。
抹大拉也已从床上跳下,披上一件绣着狮子和鹿的暖和的羊毛披肩;这是那天早上一个埃塞俄比亚人送她的礼物。这件衣服暖暖和和挨到她的肩膀和腰部,使她快乐地打了个哆嗦。她欠着脚,伸手把挂在墙上的油灯取下来。
“没有人了。”年轻人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流露着喜悦。
“那老太婆呢?”
“在绿柏树底下站着呢。雨好大呀!”
马利亚飞也似的跑到院子里。看到黑暗中的盆火,她跑到树底下。
“诺埃米大妈,”她指了指街门的门闩说,“快拿着你的火盆和螃蟹回家去吧。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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