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
“你好好想一想,马利亚,”拉比总是说,“上帝有时候就是这样同人讲话的——同霹雷闪电,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到底说了什么。也许我们能从中了解你儿子的命运。”
“打了一个大雷,长老,就像一辆牛车似的轰隆隆地从天上滚下来。”
“雷声之后呢,马利亚?”
“你说得对,长老。上帝是在雷声里说了句什么,但是我听不清他说的。请原谅我。”
她一边抚摸小鸽子,一边努力回忆三十年前发生的那次霹雷闪电,想寻找出它的隐秘。
她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手掌里鸽子的温暖小身体和它跳动的心脏。突然间——她不了解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为什么——鸽子和闪电成为同一的东西。她相信自己决不会错:鸽子心脏的跳动和霹雷——它们都是上帝!她惊叫了一声,心惊胆战地跳起来。三十年来她第一次听清了被霹雷掩盖住的话,鸽子咕咕叫声中隐藏的声音:“祝福你,马利亚……祝福你,马利亚……”一点儿不错,上帝那时喊的是:“祝福你,马利亚……”
她转过头来,看见自己的丈夫已经靠着墙坐起来,嘴仍然一开一合地蠕动。天已经黑了,但是他仍然在折磨着自己,汗出如浆。她走到街门口。从丈夫前边走过的时候,她并没有跟他说话。她想看一看儿子是否回来了。和儿子分手时,她最后看到的是他拿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人带血的头巾,把它系在自己头上,然后向山坡下的平原跑去。他上哪儿去了呢?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难道他又要整夜踟躇在原野上,到天亮再回来?
马利亚正站在街门口的时候,看见老教士向她走来。老人大口喘着气,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拐杖上。晚风这时已经从迦密山上吹下来,拉比额角上的两撮白发在风中飘飘摆摆。
马利亚为了表示敬意,把正路让开。拉比走进院子。他拉起他兄弟的手拍了拍,但并没有说什么——他有什么话好说呢?他的心正沉在黑色的海洋里。他转过头,对着马利亚。
“你的眼睛在闪亮,马利亚,”他说,“怎么回事?上帝又来了么?”
“长老,我知道了。”马利亚无法控制内心激动地说。
“你知道什么了?看在上帝面上,快告诉我。”
“那被雷鸣闪电掩盖住的话。”
老拉比打了个哆嗦。“以色列上帝真伟大啊,”他高举双臂喊道,“我来找你也正是为了这件事,马利亚,想再次问问你。你知道,今天我们又一个希望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了,我的心……”
“我已经知道那句话了,长老,”马利亚又说了一遍,“刚才傍晚的时候,我坐着纺线,又在回忆那次闪电。我觉得头一次身体里面打雷的声音不那么响了,在雷声后面我听见了安详、清晰的话语,上帝的声音:‘祝福你,马利亚!’”
老拉比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用双手捏住太阳穴;开始努力思索。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再没有别的了,马利亚?你集中全部精神再好好想一想,肯定你还能听见的。以色列的命运很可能就在你听到的话上。”
马利亚听了拉比说的简直吓坏了。她的胸部开始发抖;她再一次竭尽全力仔细倾听雷声后面的话语。
“听不清。”最后她精疲力竭地说。“我听不清,长老。他还说了很多话,可是我听不清楚。我已经尽了一切力量,就是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拉比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放在她的大眼睛上面。
“斋戒吧,马利亚,斋戒、祈祷。不要为家务琐事分散精神。有很多次你的头顶上出现一个光环,明亮刺目。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光辉。我说不准。斋戒、祈祷,你就会听清楚了。‘祝福你,马利亚……’上帝的信息一开始就充满慈爱。你要更努力听一听下面的话。”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马利亚走到装瓶罐的架子前面,取下一只铜碗,倒满清水,然后又拿了一把枣。她俯身把这些东西递给老人。
“我不渴也不饿,马利亚,”拉比说,“谢谢。你坐下,我有些事要跟你谈谈。”
老人把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掂量着,他要说的真是难以措词。那是一个希望,像蛛丝一样纤细,而且若隐若现,极难捕捉。他实在找不出同样微妙、同样隐约的话语表示出来。他生怕用词不当,使这一希望增加重量,被人误认为是确定的事实。他不想把这个做母亲的人吓坏了。
“马利亚,”最后他开口说,“你的这幢房子外面不时出现神秘的事物,正像一只沙漠里的狮子不停地游荡一样。你同别的女人不一样,马利亚。难道你自己没感到吗?”
“没有,长老,”她低声说,“我跟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的。我喜欢跟别的妇女一样既有牵挂、又有欢乐。我喜欢洗衣服、做饭、到水泉去汲水,跟邻居们聊天。傍晚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门口看过路行人。我的心同所有妇女的心一样,长老,也充满了痛苦。”
“不是这样的,马利亚。你跟别的妇女不同。”老人语调严肃地说,举起一只手,仿佛不要马利亚再表示不同的意见。“另外,就是你的儿子……”
拉比没有把话说下去。他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言词表达呢?这是最难对马利亚说的一段话。他抬头望着空中,倾听了一会儿。树上有的小鸟正准备睡觉,有的又刚刚醒过来。宇宙的巨轮在旋转,白昼已落到人们的脚下。
拉比叹了一口气。日子匆匆过去了,一天紧随一天。黎明黄昏、日出日落、月盈月亏、孩子长大成人、乌丝变成白发、海水吞噬了陆地、郁郁葱葱的高峰变得童山濯濯——可是人们等待的那个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我的儿子?”马利亚声音颤抖地说,“我的儿子怎么了,长老?”
“他跟别人的儿子也不一样。”拉比大胆地把话说出来。
他又一次掂量了一下要说的话,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有时候夜里,当他独自一人,自以为没有人看到他的时候,他的整个面容就改了样,在黑暗中发着光亮。我在墙壁的上端凿了一个小洞——上帝原谅我这么做——有时候我爬到高处从小孔中看他。我偷偷地看他在做什么。为什么我这样做呢?因为——我承认——我对他的行为感到非常困惑。我的知识在这方面变得毫无用途了。我常常打开圣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但还弄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人,他到底是谁?所以我才偷偷地看。结果我发现,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脸被灵光拂拭着,被灵光照得通亮。我知道了,正因为这个他才一天比一天苍白、消损,不是因为生病、禁食或是祈祷,不是的,他是被灵光吞噬了。”
马利亚叹了口气。一个母亲如果生了个与众不同的儿子,那她可太痛苦了,她想。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
老人向她倾着身子,声音也降低了。他的嘴唇像着了火一样灼烫。
“祝福你,马利亚,”他说,“上帝是万能的。上帝的安排我们无法猜测。你的儿子可能是……”
不幸的母亲尖叫了一声。“可怜可怜我吧,长老。你说他可能是先知?不,这可不成。如果上帝这样写下了,就请他把写的涂掉吧!我要我的儿子跟所有的人一样,跟其他人一模一样……我要他像他父亲一样做马槽、摇篮、犁杖和过日子用的木器,而不是钉制十字架把别人处死。我要他娶一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带着一份嫁妆。我要他能挣钱养家糊口,生儿育女,每个星期六都出去玩——一家人,奶奶、儿女和孙子孙女,叫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
老拉比用力拄着权杖,立起身来。“马利亚,”他神情严肃地说,“如果上帝答应了所有母亲的请求,我们的日子都过得安安稳稳、舒舒服服,我们在安乐的沼泽里就要腐烂下去的……你一个人的时候,应该把我们刚才谈的好好想一想。”
他转过身,准备向他的兄弟道一声夜安。可是约瑟目光呆痴、伸着舌头,一直凝视着半空。他仍在为讲话与自己搏斗。
马利亚摇了摇头:“他从一清早就自己跟自己挣命,到现在也没有解脱出来。”她走到丈夫身边,替他揩拭了一下淌着口涎的扭曲的嘴巴。
正当老拉比伸出手向马利亚告别的时候,门悄没声地开了,儿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张脸在黑暗中放着光亮。血迹斑斑的头巾仍然粘在头上,但是面颊上的大颗泪珠、脚上的泥土同血痕却被夜色遮盖住了。
他跨进门槛,很快地向屋子里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母亲、老拉比以及在墙边黑灯影里父亲的呆痴的眼睛。
马利亚准备点上灯,但被老拉比制止了。
“等一等,”他低声说:“我要同他谈几句话。”他鼓了鼓勇气,向耶稣身边走过去。
“耶稣。”他温柔地叫了一声。为了不使马利亚听到他的讲话,尽量把声音降低。“耶稣,我的孩子,你还要推拒他多久呢?”
“直到我死!”一声粗暴的呼喊使整个一幢小房子都震动起来。
马利亚的儿子体内所有气力好像都流失出去,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半个身子斜倚着墙壁,粗声地喘着气。拉比还想同他说些什么。他俯下身去,但马上弹跳回来。他好像走近一团烈火,连脸都烫得发痛。上帝已经把他笼罩住,他想。是的,上帝在他身体四周,不让别人挨近他,我还是走吧。
拉比心事重重地离开马利亚的家。房门关上了,但马利亚不敢点灯。一头野兽正在黑影里窥伺着她。她站在屋子当中,听着丈夫喉咙中发出的绝望的咯咯声,听着瘫软在地上的儿子恐惧的喘气声。儿子好像正被人扼住喉咙——是谁在扼杀他呢?不幸的母亲掐着自己的脸,连指甲都陷在肉里。她问上帝,她再一次问他,满怀冤屈地大叫:“我是个母亲,你不可怜我吗?”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她僵立在那里,不再说话,只听着自己每一根血管都在跳动。就在这时,她耳边响起一声狂野的、胜利的呼喊,瘫痪者的舌头终于松开,整个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他那张扭曲的嘴里迸出来,声音在整间屋子里发出回响:啊—多—奈!但老人一发出这个声音,马上就睡着了,像铅块一样掉进了睡乡。
马利亚打起精神来把油灯点着。晚饭在锅里已经煮开了。她走到灶火旁,打开陶土锅的锅盖,看一看要不要加水,要不要再加一撮盐。
【注释】
(1)Ezekiel,古代以色列先知和祭司。《圣经·旧约》有《以西结书》48章,记载以西结的活动及耶路撒冷城为巴比伦帝国征服、被毁情况及光复的希望。第37章以骸骨复生象征以色列的复兴。
(2)锡安山是《圣经·旧约》时代耶路撒冷城门两山中的东山,今名奥弗尔山。《圣经》多以锡安代表耶路撒冷城,含有诗意的预言意味。
(3)根据《圣经·旧约》《创世记》,以诺共活了三百六十五岁。他“与上帝同行,上帝把他取去,他就不在了。”
(4)以色列最知名的先知之一,活动时期在纪元前四百多年,见《圣经·旧约》《列王记》。有人认为耶稣就是以利亚,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6章。
(5)指以利亚同巴力的先知在迦密山的较量,让众民知道,耶和华是以色列人真正上帝事。经以利亚祈求,耶和华降下神火,烧尽燔祭物及木石。见《圣经·旧约》《列王记》第18章。
第六章
天空是略呈蓝色的一片灰白。拿撒勒城仍在酣睡,正在做梦,但启明星已在它枕边敲起晨钟。柠檬树和枣树都仍然裹着带玫瑰条的蓝色面纱。深沉的寂静……连黑色的雄鸡也不来报晓。马利亚的儿子打开了房门。虽然眼球陷在乌黑的眼圈里,他的手却并没有颤抖。他打开房门,没有再关上,也没有再回头望一眼父母,就永远离开了自幼居住的老屋。他向前迈出两三步,又站了一会儿。他仿佛听到身后有两只大脚正跟随着他。他回头看了看,谁也没有,他紧了紧带钉的腰带,把血污的头巾系在顶上,就顺着弯曲、狭窄的街道走下去。一条狗满肚子不高兴地向他叫了两声;一只猫头鹰意识到天已破晓,悚然一惊,无声地从他头顶飞过去。他匆匆地把一扇扇紧闭的门扇抛在后面,走到城郊的花园和果园。最早醒来的小鸟已开始啁啁啾啾地唱起歌来。一个老人已在菜园里干活;他正在井边用辘轳汲水,浇灌菜地。白昼已开始了。
马利亚的儿子既无钱袋,也没拿拐杖。没穿草鞋,而他要走的路却非常遥远。他要走过迦拿,走过提比哩亚,还要走过马加丹和迦百农,最后绕过革尼撒勒湖,走进沙漠里。他听说那边沙漠里有一个寺院,在寺院里修道的都是一些心地纯朴、品德高尚的人。这些人穿着白色衣服,不吃肉,不饮酒,从不接触异性……除了向上帝祷告外什么都不做。他们熟悉药草,能够给人医治肉体的疾病,也精通秘术,能祓魔驱邪,拯救人们的灵魂。他那当拉比的伯父多少次同他谈起过这座寺院,一边说一边频频赞叹。拉比自己就去那里修行了十一年,礼拜上帝,也为人们治病。可惜的是,有一天他受了魔鬼(魔鬼自然也是无所不能的!)的诱惑,看见了一个女人。于是他放弃了神圣的生活,脱下白袍,结了婚——而且生下了抹大拉。真是咎由自取,上帝对一个叛教的人给予了应有的惩罚……
“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马利亚的儿子低声自语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在那儿,在那座寺院里,我将躲藏在他的翅膀下面。”
他感到莫大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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