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道。
咒骂声一下子从街道的这一头响到另一头。小孩子争着把投石器从肩膀上取下。红胡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做十字架的臭木匠,做十字架的臭木匠!”唾骂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木匠的房门被石头打得震天响。
年轻人跪在十字架前面,上下抡着钉锤。他有意弄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想掩盖住街上的叱骂声。他的胸中血液沸腾,眼睛冒着火星。他像疯了似的挥舞着锤子,脑门上汗如雨下。
红胡子跑到他身旁,抓住他胳臂,一下子把他手中的锤子夺过来。
“你还是要把十字架弄去?”
“是的。”
“你不感到羞耻吗?”
“不。”
“我不叫你这样做。我要把它打烂。”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伸出手,想找一把大锛子。
“犹大,犹大,我的好兄弟,”年轻人用艺术的语气缓和地说,“你还是不要妨碍我的事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深沉、幽暗,仿佛已经不是他的声音了。红胡子感到很不安。
“妨碍你的什么事?”他低声问。他焦急地凝视着年轻人,等着回答,这时阳光正直射在木匠的脸上和他瘦小、赤裸的躯干上。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扭曲着,好像用尽力气不使自己大声叫喊。红胡子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多么瘦削、多么苍白,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年轻人似乎正在逐日消瘦,面颊一天比一天塌陷。自从上次见到他才过了几天?他离开他是为了到革尼撒勒湖畔几个村子去兜一个圈子。他的职业是铁匠。为人打铁,钉马掌,制作锄头、犁铲、镰刀。他干了几天活儿又匆匆赶回拿撒勒,因为他得到消息说,那个奋锐党徒将被钉上十字架处死。他还记得自己离开这里时他的这位年轻朋友的样子。可是这次回来,样子简直全变了!他眼睛红肿,太阳穴凹陷下去,嘴角挂着无法掩饰的凄苦?他为什么这么痛苦?
“你怎么啦?”他问。“为什么一天天瘦下去?是什么事在折磨你?”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他想回答,折磨他的是上帝,但他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憋在心里想大声喊出来的一个字,但他不想说出口来。
“我正在搏斗。”
“跟谁?”
“不知道。就知道我在搏斗。”
红胡子紧紧盯住年轻人的眼睛。他向这双眼睛探询、向它乞求、对它威胁,但那双黑魆魆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反应,流露出的只是恐惧。
犹大突然感到一阵昏眩,在他凝视着这双幽暗的、无言的眼睛时,他仿佛从中看到繁花盛开的树、碧蓝的水和熙攘的人群。在眸子的最深处,在开花的树、蓝色湖水和人群后面,隐隐约约佇立着一架黑色的大十字架。
红胡子一下子跳起来,挺直身子,眼睛差点儿迸出来。他想说话,想问,你会不会是……就是你?但是他的嘴唇却僵住了。他想把年轻人抱在怀里,想亲吻他,但他的两只手臂高擎在空中也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直了。
他就这样僵立在那里,敞开手臂、努着眼睛、头发倒竖。当年轻人看到这副形象时,不由惊叫起来,一直禁锢在他心扉后面,叫他心寒胆战的噩梦场景一下子弹跳出来——手执在十字架上钉人器具的一群小矮人,“快去找他,孩子们”的呐喊。另外他也认出了小矮人的首领红胡子:那人就是犹大,铁匠犹大。正是犹大仰天狂笑率领着这群人到处追寻他。
红胡子的嘴唇动了动。“你会不会是……就是你……?”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会不会是谁?”
红胡子没有回答,只是嚼着自己的胡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脸又一次变得一半光亮,一半阴沉。这个年轻人出生时,甚至出生之前发生过的种种征兆和异常现象一一涌上他的心头:当众多的求婚者一一来到的时候,只有约瑟一个人的拐杖开放了花朵。正因为这个,拉比才把娴雅的、虔诚的马利亚许配给他。但就在结婚后一天,在他还没有接触新娘的身体时这个新郎就遭到雷击,身体瘫痪了。人们还说,新娘闻了一朵白色百合花的香味就怀了孕。在婴儿降生前的夜里,她梦见天幕开放,天使冉冉降落,像飞鸟一样并排落在她破旧的房屋屋顶上,筑起巢窝,放喉歌唱。天使有的在她房门前守护,有的飞进屋子,生火、烧水、准备给出生的婴儿洗浴,还有的煮肉汤给产妇喝……
红胡子犹犹豫豫地慢慢走过来,在年轻人前面俯下身。再一次问:“你会不会是……你就是……?”他的话音中充满希望、恳求和恐惧。但是他仍然没敢把话说完。
年轻人吓得浑身一抖。“我?”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是怎样的人,你还看不见?我说不出话来。我没有勇气去会堂。我一看到人群就吓得跑掉。我无耻地违背了上帝的戒律,在安息日还工作……”
他扶起十字架,把它树直,又捡起钉锤。
“你看,我现在做什么?我在制做十字架,供他们钉人!”他又强笑了一声。
红胡子非常生气,不再说话。他开开房门。又有一群村民乱哄哄出现在村口——披头散发的老太婆,病病歪歪的老人,瘸子,瞎子,麻风病患者,拿撒勒的全部渣滓。这些人也都要到山上去,一个个走得气喘吁吁。他们也要爬到十字架钉人的山头上……指定的时间快要到了,我该到人群里了,红胡子脑子里想。到时候了,我们该一起冲上去,把奋锐党徒抢走。到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弥赛亚就会弄清楚了……但他还在踌躇着。突然,一股凉风从他头顶吹过。不,他想,不是今天要钉上十字架的人,他不是希伯来人等了几个世纪的那个人。明天!明天!明天!亚伯拉罕的上帝呀,你用明天两个字折磨我们折磨了多少年了?明天,老是明天!好吧——到底还要多久?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们已经受够了!
他感到胸中怒火上撞。年轻人这时正趴在十字架上接着钉钉子,他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寒颤,问自己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这个钉十字架的木匠?上帝行事总是那么隐晦,从不直截了当……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在老太婆和残疾人后面出现了罗马巡逻兵,擎着盾牌、长矛,戴着铜盔。冷漠,一言不发,他们驱赶着前面的一群贱民,脸上明显地流露着对希伯来人的鄙夷不屑。
红胡子气愤填膺地斜睨了一眼这些士兵,血液在沸腾。他把身体转向年轻人。他不想再看他;一切好像都是这个年轻人的过错。
“我走了!”他大声说,紧握着拳头。“你——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钉十字架的木匠!你是个胆小鬼,你跟你哥哥——跟那个传布法令的人一样没出息,甘愿当叛徒。但是上帝容不得你,他会向你身上投掷雷火,像用雷火轰击你父亲一样,他会把你烧成灰。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记住我的话,你也不会忘掉我了。”
【注释】
(1)拉比原文Rabbi,发音应为“力拜”,是犹太教的经师,犹太会堂的主持,有时亦可作“老师”的称呼。本书后半部中,耶稣的门徒对他亦称呼拉比。为了不与犹太教经师混淆,译文一律作“老师”。
(2)Zealots,是古希腊犹太教中一派激进狂热的教徒,官话本《圣经》译为“奋锐党”,他们在政治上公开反对罗马人统治耶路撒冷。
(3)Messiah,犹太教对期待中降临人世、拯救以色列人的救主的称谓,也译作“救世主”。
(4)以色列人最贤明的一位国王,既是政治家、军人,也是诗人和先知。事迹分见《圣经·旧约》《路得记》、《撒母耳记》、《历代志》中一些章节。
(5)百夫长(Cenlurion)是古罗马军团的以百人为编制单位的队长。
(6)根据《圣经·新约》,耶稣有兄弟雅各、约西、西门、犹大四人和妹妹数人,《马太福音》第14章中曾简略捉到过。本书中只在本章中出现西门,在第16章中出现过雅各。根据内容,两人应都是耶稣的异母兄长。
第三章
屋子里只剩下年轻人一个。他靠着十字架,搌了搌额头上的汗珠。他觉得喉咙一阵发堵,呼吸十分困难。有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好像围着他旋转,但不一会儿一切就又都静止了。他听见自己的母亲正在生火,准备早一点把吃的东西热上,好跟别的人一样,及时去看处死在十字架上的人。邻居们都已经走了。她的丈夫仍然在呻吟着,拼命想使舌头转动。他的发音器官只有咽喉的肌肉还没有麻痹,所以只能发出吭吭的声音。户外,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
正当年轻人倚在十字架上,闭着眼,什么也不想、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的时候,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痛。他又一次感到那只无形的老鹰两爪抓进他的头皮。“他又来了,他又来了……”他喃喃地说,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觉得那两只鹰爪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已经抓裂他的头骨,正在挠他的脑髓。为了不喊出声来,他使劲咬住牙;他不想尖声叫喊,使母亲受到惊吓。他用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抱得那么紧,仿佛害怕脑袋会跑掉似的。“他又来了,他又来了……”他不住地喃喃自语。浑身嗦嗦发抖。
第一次,最初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他幼小的时候。那年他已经十二岁,正同又叹气又流汗的父母一起坐在会堂里听布道,他觉得头盖骨上被谁轻轻搔抓着,那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像是抚摸。他闭上了眼睛。啊,多么幸福的感觉:当毛茸茸的翅膀把他抓起来,带他到七重天上!这一定就是天国了,他想。于是从他低垂的眼皮下面,从他幸福的、半开半合的口里流出了久久也不消失的笑容。那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微笑含着热切的欲望舔着他的皮肉,直到他的整个脸都消失不见了。两位老人发现了儿子神秘的、销魂蚀骨的笑容,猜度上帝已经把这孩子抓到手中。他俩用手指按了按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等了又等,但那抚摸永远没有再来。后来有一天——逾越节,春光明媚——他到母亲出生的村庄迦拿去挑选新娘。那是母亲强要他去的;她想看到儿子早日娶一个妻子。这一年他二十岁,两颊已经长满浓密、鬈曲的鬓须,热血在体内翻腾,夜间不能安睡。母亲认为儿子已经到了年纪,正是青春鼎盛时期,于是劝他到迦拿去,到自己生长的地方去选择一个新娘。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朵红玫瑰花,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群乡村姑娘在一株刚刚吐露新叶的大白杨树下跳舞。他一边看一边相互比较——哪一个他都想要,但却没有勇气挑选——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背后一阵极其清脆的咯咯笑声,像是从地底下涌出的一股淙淙清泉。他转过身。穿着红颜色便鞋、头发没有梳辫子、戴着脚镯、手镯、耳环向他婷婷走来的是抹大拉,他那拉比伯父的独生女。年轻人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寻找的就是她,她就是我要的人!”他喊道,一边伸出手,把玫瑰花递过去。就在这个时候,十只锐利的爪指掐进他的脑袋里,两张翅膀覆在他的太阳穴上,拼命拍打。他尖叫了一声,匍匐在地,口角冒出白沫,他那不幸的母亲感到非常羞愧,立刻把一块手帕盖在他头上,把他抱起来离开了这个地方。
从此他就完全失常了。锐利的鹰爪时不时地抓进他的脑袋。明月当空他在田野漫步的时候;万籁俱寂他正在酣睡的时候……特别是在春天,到处鲜花盛开,芳香扑鼻,他总免不了遭受折磨。每逢他感到幸福,尝受到人世间一点小小的欢乐,比如吃一顿可口的饭,安静地睡一会儿觉,同朋友们聚会在一起说说笑笑,在街上看到一个招他喜爱的女孩……那十只指爪立刻就钻进他的脑子里,使他的一点点欲望烟消云散。
但是那锐利的鹰爪哪一次也没有像这一天黎明前这样凶狠地折磨他。他在工匠台下面翻动一下身子,半坐起来,把头低垂到胸前。很久很久他一直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整个世界已经离他远去了。除了他自己微弱的喘息和那巨大的羽翼在头上拼命扑打,他什么也听不见。
鹰爪逐渐放松了,从他身上一点点松开。先放开他的心灵,再放开他的头骨,最后慢悠悠地离开了他的头皮。他一下子感到痛苦解除了,但同时也觉得极其疲乏。他从工匠台下边爬出来,抬起手,伸进头发里捋了一下,想看看头部受伤的程度。他觉得头皮刚才被刺穿了,可是他的手指却摸不到一处伤口。他的心情平静了一点。但当他抽回手臂,在阳光下查看的时候,却打了个寒战。他的手指正滴着鲜血。
“上帝发怒了,”他低声说,“发怒了……开始流血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的鼻子却闻到空气中有一股野兽的腥臊味。他已经来了,他惊恐万状地想,他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的头顶,他已经把我完全挟持住了……
他垂着头,等待着。空气静止不动,无声无息。阳光——显然仍如往常一样天真,毫无伤人之心——在对面墙上、在板条钉的天花板上嬉戏。我不张嘴,他暗自打定主意。我一句话也不说。或许他会怜悯我,离开这里。
但就在他下定这样决心的时候,他的嘴唇张开了,话语从嘴里吐出来。他的声音充满了悲苦。“为什么你要吸我的血?为什么你发怒?你还要追逐我多久?”
他停住了。低着头,张着嘴,头发根根直竖,眼睛里满怀恐惧,他在等待着,倾听着……
一开始,他什么也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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