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道。年轻人听见拉比的膝盖急促、清脆地磕碰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他在祈祷,”他低声说,“他正趴在地上呼唤上帝。马上他就要敲打我的墙壁,叫我也跪在地上礼拜。”他气恼地皱了皱眉头。“我同人打交道已经够烦心的了,还得每天伺候神。”他在墙上重重地用拳头擂了两下,叫那位性格暴戾的拉比知道,他已经起床,正在做祷告。
他一跃而起,身上披着的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袖袍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赤裸的躯体——瘦削、黧黑、东一处西一处青紫的伤痕。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衣服捡起来,披在身上盖住身体。
清晨微弱的光亮从天窗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青年人的面庞柔和地显现出来。执著、傲慢、痛苦……下巴和面颊上的须毛已经长成鬈曲、乌黑的胡须。他的鼻子微勾着,嘴唇很厚,因为双唇微微张开,雪白的牙齿闪闪生辉。这张脸并不俊秀,但却含蓄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魅力。是因为他的睫毛吗?浓重的、极长极长的睫毛在他整个脸上投下一层奇特的蓝色暗影。是因为他的双眸吗?他的眼睛很大,黢黑,充满光泽,又充满黑暗——既有威慑力量又非常温存、柔和,闪动着。像蛇的眼睛一样,当它们从长长的睫毛下凝视着你的时候,你会立刻感到一阵昏眩。
他把缠在腋下和胡须上的木屑掸掉。他听到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他们来了,他知道是他们。“是他,他又来了。”他厌恶地呻吟了一声。“他来找我做什么?”他向门口爬去,想仔细听一下,但他一下子停住了,吓得要命。是谁把工作台顶在门后边,把工具和十字架压在上面?是谁?什么时候?夜里到处是邪恶的精灵,是梦幻。我们在沉睡,他们发现门开着,就随意进进出出,把我们的屋子和脑子弄得颠三倒四。
“昨夜有人走进我的睡梦,”他低声说,仿佛他害怕那夜访者仍然停在屋里,听到他的话似的,“有人进来了。一定是上帝,上帝……还是魔鬼?谁能区分他们?他们常常互换面孔。上帝有时候变成一片黑暗,而魔鬼则是一片光明;人的脑子完全被搅乱了。”他打了一个哆嗦。有两条路;他该走哪一条?他该选择哪一条?
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年轻人焦虑地环视四周,好像在寻找一个隐匿的地方,一个逃避的地方。他怕这个人,不愿意叫他来,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处没有愈合的伤口。孩提时代,有一次他们一起玩,那个人比他大三岁,把他摔倒在地,打了他一顿。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说什么,但此后他就再也不去找别的孩子玩了。他既羞耻又害怕。他一个人蜷缩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有一天该如何洗去耻辱,证明自己比他们强,超越所有这些人。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这一伤口还没有封上,一直往外淌血。
“他还在追求我吗?”他低声说,“还在紧追不舍?他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我不要他进来。”
门被重重踢了一脚。年轻人疾步跑过去,用尽力气把工作台搬开,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生着鬈曲红胡子的高大的汉子,敞着胸脯,赤着脚,面孔红润,身上淌着汗。他手里拿着一串烤熟的麦穗,一边嚼一边环视了年轻人的这间木工作坊。他看见倚在墙上的十字架,不由皱了皱眉,他把腿一伸,迈进门坎。
他一句话也不说地蹲在一个墙角,喀嚓喀嚓地只顾嚼他的麦粒。年轻人仍然站在当地,侧着脸。他从敞开的房门望着外面刚刚苏醒的窄巷。尘埃还没有扬起来,路面的泥土湿润,散着一股香味。巷子对面一株橄榄树的叶片上挂着夜晚的露珠和熹微的晨光;整株树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年轻人心头一阵狂喜,用力吸着这一清新的世界。
红胡子却转过头来。“关上门,”他吼叫了一声,“我有事跟你说。”
年轻人听见这凶狠的语声,身体抖动了一下。他关上门,坐在工匠台边上等着。
“我找你来了,”红胡子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把手中的麦穗扔在地上,抬起一双严峻的蓝眼睛,盯住年轻人,又把满是皱褶的粗脖子往前一伸:“你怎么样?准备好了么?”
室内的光线更亮了一些。现在年轻人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红胡子粗野的、变化不定的面容了。这不是一张脸,而是两张。当一半脸在笑的时候,另一半却显得气势汹汹;一半脸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时,另一半却木然僵硬。即使脸的两半出现片刻的协调,人们也会在那表面的协调底下感到上帝和魔鬼正在角逐,两种决不调合的势力。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红胡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准备好了吗?”他又问了一声。说时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抓住年轻人的胳臂,使劲摇晃他,把残存在他头脑里的一点睡意驱走。但就在他刚刚要这样做的时候,街头响起了号角声,一队骑兵从狭窄的巷子里跑过去,跟在骑兵后面的是罗马士兵沉重的、有节奏的步伐。红胡子握着拳头往天花板上一伸。
“以色列上帝,”他吼叫着说,“时间已经到了。就是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
他又转向年轻人。
“准备好了么?”他又问了一句,但没等年轻人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不用,不用,你用不着带这个十字架——你听我的话没错,人都聚集起来了。巴拉巴也已经带着他的人从山上下来。我们要闯进监狱去把那个奋锐党(2)徒救出来。只要他们一出来,奇迹——你别摇头!——奇迹就要发生了。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的伯父去。昨天他把我们聚集在会堂里——你为什么不去呢?你伯父在会堂对我们说:‘如果我们只是搭着胳臂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弥赛亚(3)是不会自己来的。要想叫他来,上帝和人必须一起拼斗。’你伯父昨天就是这样对大家说的,现在我把他的话告诉你,只有上帝还不够,只有我们人也不够。需要一起战斗——齐心协力!听见了没有?”
红胡子扯住年轻人的胳臂,摇撼了他一下。“你听见没听见?你的心思跑到哪儿了?你昨天应该也到会堂去听听你伯父是怎样讲的,也许那样你的脑子就清楚了,你这可怜鬼!你伯父说,那个奋锐党徒,就是罗马异教徒今天要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也许就是我们等待了几代的人。如果我们不去帮助他,如果我们不出去救他,他也许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面貌就死掉了。但是如果我们去救他,奇迹就可能发生,什么奇迹?他会脱掉身上的破衣服,脑袋上就会出现大卫王(4)的光辉灿烂的王冠!这就是你伯父对大家讲的,现在我转告你。我们听了你伯父说的话,都流了眼泪。这位老拉比举着双臂,大声喊:“以色列上帝,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于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举起手臂,眼睛望着苍天,齐声高呼。我们淌着眼泪发誓:‘今天,不要等明天,就是今天!’你听见了吗,木匠的儿子?我的话不是对着一堵墙白说的吧!”
年轻人的眼睛半闭着,始终盯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带铁钉的皮带;他正在凝神倾听另外什么声音,红胡子气势汹汹的吼叫声掩不住隔壁老人嘶哑的呻吟,他又在张合嘴唇挣扎着想要说话。两种声音在年轻人脑子里混搅在一起,他突然觉得人类的所有挣扎都不过是一场儿戏。
红胡子这时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推了他一下。
“你在想什么,先知?你难道没听清楚你伯父西缅是怎么说的?”
“弥赛亚是不会这样来到人间的。”年轻人低声说。他的眼睛转到正沐浴在清晨玫瑰色柔光中的十字架上。“不会的,弥赛亚不会这样来临,他永远也不会抛掉身上的破烂衣服,永远不会戴王冠。人同上帝也不会跑去救他。所有的人——除了那些最虔诚的人,谁都要抛弃他。他将孤独地死在一座荒凉的山顶,头上戴着荆棘编的冠冕。”
红胡子转过来,惊讶地盯着年轻人。他的脸一半闪着亮光,另一半却是乌黑的。“你怎么知道?”他问,“是谁告诉你的?”
但是年轻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他从工匠台上跳下来,抓了一把钉子,又拿起锤子,向十字架走去。红胡子已经料到他要做什么,一个大跨步就抢先走到十字架前头。他开始用拳头狠狠地捶打它,对它吐唾沫,好像十字架是一个人似的。他转过身来,他的胡须、睫毛几乎刺着年轻人的脸。
“你不害臊吗?”他吼叫起来,“拿撒勒、迦拿和迦百农的所有木匠都拒绝给那个奋锐党徒钉做十字架,只有你——难道你不感到羞耻,也不感到害怕吗?假如救世主到来,发现你为他做了十字架,假如他们今天要钉死的人就是救世主……为什么你不像别人那样有勇气拒绝罗马百夫长(5)说:‘我不为以色列的英雄做十字架’!”
说着,他抓住了年轻木匠的肩膀。“为什么你不回答我?你在看什么?”
他猛地一推,把年轻人按到墙上。“你是个胆小鬼,”他充满鄙夷地说,“胆小鬼,胆小鬼——我就这么骂你!你这一辈子算完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红胡子放开年轻人,转过头来听门外有什么动静。街上一片狂呼乱叫:男人、女人、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呼:传公告的人来了!传公告的人来了!接着又是一声尖叫刺破长空。
“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子孙们,注意听啦!我现在传布国王的御旨,你们都要把店铺、作坊的门关闭,也不要到田地去耕作。母亲带上孩子,老人拿着拐杖,都出来看啊。跛子、聋子、麻风病病人也都要来观看。你们都要来看一看有人敢同国王陛下作对是什么下场!国王万岁!你们都来看看这个恶徒、反叛、奋锐党徒怎样被处死!”
红胡子打开房门。他看到门外激动的人群这时都在安静地听着,看见传布公告的官吏站在一块石头上。这人没有戴帽子,生得皮包骨,长脖子,细腿。他吐了口唾沫。“下地狱去吧,这个叛徒!”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年轻人,两眼冒着怒火。
“你真应该为你这位西门老兄(6)感到骄傲!”他咆哮着说。
“这不是他的过错,”年轻人羞惭地说,“都怪我,是我的不是。”
停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是因为我母亲才把他逐出门外。因为我的缘故,弄得他现在……”
红胡子的脸一半变得慈蔼,有一瞬间甚至闪出怜爱的光泽。“你怎样偿还这些罪呢,可怜鬼?”他问。
年轻人沉寂了很长一段时候。他的嘴唇蠕动着,但却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他才说:“用我的生命,犹大。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还债。”
红胡子吃了一惊,身体悸动了一下。阳光这时已经从天窗、门缝照射进这间工匠棚,年轻人的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发出光亮,他的语音含着极大的悲痛和恐惧。
“用你的生命?”红胡子掀着年轻人的下巴说。“不要把头转过去,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用你的生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沉默不语。但突然间他喊起来:“别问我了,别问我了,犹大。”
犹大用两只手掌夹着年轻人的脸,不叫它侧过去,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但什么也没说。然后慢慢把手松开,向门边走去。他突然被感动了。
外面的骚乱越来越厉害了。人们赤着脚或者穿着草鞋到处劈劈啪啪地跑动。妇女戴的铜手镯和粗重的脚镯丁丁当当响成一片。红胡子挺直身子站在门槛上,望着人们从各个巷口蜂拥出来,所有的人都往村外一处山坡跑去。那里是刑场,一座小山;犯人将去山头被钉在十字架上。男人都闷声不响,只是低声诅咒着,用手中的拐杖砰砰地敲击石板路面。有的人偷偷地带着刀,藏在褂子里面。女人却尖着嗓子叫喊。很多人把面巾揭掉,头发披散开,口中唱着送葬的挽歌。
走在这一群羊前面的头羊是拿撒勒的老拉比西缅。年迈衰老早已使他的身体抽缩、佝偻,再加上长年肺病身躯更加扭曲。他的一把老骨头之所以没有散开,完全仰仗着他那坚韧的灵魂把它们系在一起。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像是鸟爪,手里紧握着一柄杖头雕刻着两条交缠在一起的小蛇的祭司权杖。他一边走一边用这根权杖狠狠地敲着地面的石头,这具活尸简直像一座着了大火的城市,烈焰腾腾。看到从他眼睛里冒出的火焰,你会认为他的骨头、皮肉和头发,他的整个摇摇欲倒的身体,都正在熊熊燃烧。每当他张开嘴呼喊以色列上帝的时候,一股黑烟就从头顶冒出来。走在老拉比后面的是一长列身躯粗壮的老年人,眉毛浓密,胡子下端分成两杈,个个弯着腰、拄着长拐杖。跟在长者后面的是青壮年汉子,再后面是妇女。儿童走在队伍的最后,个个手里拿着石块,有的人肩上还挎着投石器,这一大队人马你拥我挤地往前走,发出一片嗡嗡的声音,仿佛奔腾澎湃的海涛。
犹大倚着门框眺望这些男男女女,心头不禁膨胀起来。就是这些人啊,他想,他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上来。就是他们,同上帝汇合在一起就会创造出奇迹来。今天,不要等明天,就在今天!
一个同男人一样粗壮、臀部肥大的女人突然从人群里跑出来。这是个凶恶、狂热的女人;衣服已经快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木匠的门上。
“下地狱吧,你这个钉十字架的臭木匠!”她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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