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来的。
开始的那封信很简单,只是说他已经平安到达了,第二封是一封封口信。他在信中首先介绍了一番当地的酷热和他住在酒店里的生活,最后附上了一句:“下雪的丹后终生难忘,请向真幸问好!”
里子一边读着信一边想。
他说丹后的事情终生难忘,意思是不是说他还爱着自己?那句“请向真幸问好”,是不是说明他还牵挂着真幸?
那样的话,里子真希望他干脆把“我爱你”这句话清楚地说出来。
如果问他是不是爱自己的意思,他或许会笑着说:“那还用问吗?”但是,女人就需要实实在在的话语。或许有人说那太露骨了,但男人不清楚地写出来或说出来,女人就不放心。
里子一边读着信一边思考一些多余的事情。
他虽然爱自己,但不能和卧病在床的妻子离婚,和自己在一起。莫非是这种困惑让他写出了这样的句子?莫非只是男人的一种羞涩?难道是四十五六岁的年龄让他羞于启齿?里子很希望是后者。不,现在她坚信是后者。
但是,看他的来信的时候,每次读到这里,里子就感到困惑,尽管觉得很高兴,但越想越不明白。
里子把信放回抽屉里,顺手又把旁边的照片拿了出来。
那是里子在真幸出生三个月和四个月的时候自己给孩子拍的。一是因为里子从来没有玩儿过相机,再者因为是在家里拍的,照片上总有很多照虚了的地方。其中这两张还算拍得比较好的。一张是真幸洗完澡以后光着屁股仰躺着的照片,另一张是真幸躺在摇篮里的照片。
里子好几次都想把这两张照片寄给椎名,但最后都作罢了。去年年底的时候,她甚至把照片都塞进信封里去了。
现在把真幸的照片寄给他,他会不会觉得很厌烦?自己生下了这个他根本不希望出生的孩子,还向他卖弄夸耀孩子的照片,自己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
她不想成为一个强人所难的女人!
但是,今天是元旦。一年就这么一次,或许把照片寄给他也没关系……
里子自己点点头,拿起笔,铺开了信纸。
至于书信的内容,里子去年年底就写好了。
但是,里子把写好的信撕掉,拿起笔来重新开始写。
祝你新年快乐!
我在遥远的日本为你祈祷,愿你今年万事如意!
我们都很好,真幸也长大了一点儿。
或许你不喜欢,我把孩子的照片随信附上,请你看后把照片撕掉。
里子
山茶篇
雨从下午开始下,后来成了雨夹雪,到了夜里彻底变成了雪。
看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好像一月份没能落下来的雪进了二月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那漫天飞舞的阵势可谓铺天盖地。
街上的行人都弯着腰弓着背脚步匆匆地行走在风雪里,在大雪的映衬下,银座大街上的霓虹灯反而显得更加鲜艳了。到了八点半的时候,雪势弱了一点儿,赖子在并木通七丁目的街角下了出租车。
“雅居尔”就在街角大楼的四楼上。赖子下了车正要往大楼里走,站在大楼入口的一个服务生向她低头行礼。
那个小伙子并不是赖子的酒吧雇来的。
他是下面楼层的一家俱乐部的服务生,但总是站在这座大楼的入口处。看样子虽然像个招徕客人的,但他并不像简陋酒吧的那些揽客的一样死皮赖脸地招揽客人,顶多就是看见有熟悉的客人路过,有进来的客人就把领到店里去。
但是,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观察走在大街上的陪酒女郎,发现长相气质比较出众的,就劝她到自家夜总会去,说白了就是为俱乐部物色新人。近来他们还为自己开车来上班的那些陪酒女郎看管车辆。
银座这个地方的停车场很少,即使有也离店很远极不方便。那个时候服务生们就会从姑娘们手中接过车钥匙,帮她们把车停在马路边上。
这当然是违反交通法规的,但因为他们一直在楼前站着,远远地看到警察过来了,比较危险的时候,他们就提前把车停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确保大街的一角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然后把求他们帮忙的姑娘们的车停在那里。
即使和其中一个人每月以四五万日元的看车费签约,如果有四五辆车的话,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另外,他们还给租车的客人带路,从客人那里拿到小费。
说起来,他们就是打理大楼外围的一切事情,和在大楼里面的店里工作的女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就混了个脸熟。
“妈妈桑,上次真是谢谢您了!”
几天前,这个小伙子把一个要去雅居尔却不知道怎么走的客人领到了赖子的酒吧里。那时候赖子悄悄地塞给他一万日元,他刚才这句话好像是对那件事情表示谢意。
虽然不是一家店,但和这些人搞好了关系,有什么事的时候就很方便。
“大冷的天儿,你可是够辛苦的!”
“不过,雪很快就会停吧!”
小伙子还兼做银座的天气预报员。
赖子坐电梯上了四楼,进了酒吧发现已经来了三组客人了。
这个行业里有句俗语叫“二八”,人们都认为二月和八月是生意不景气的代名词,但银座的二月并没有那么严重。
其实,比起二月来,一月份反而客人减少很多。那可能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因为忘年会什么的大家都喝多了。
都说从傍晚时分开始下的雨会让客人们远离酒吧这样的娱乐场所,但大雪反而能把客人招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漫天飞舞的洁白的雪花好像能唤醒人们对酒的怀恋。
赖子一踏进酒吧,就要把客人都看清楚。
一号桌是谁?二号桌是是谁?那个人领来了什么样的客人,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陪酒的女孩子分配得是否合适?客人们是否玩儿得高兴?赖子一眼就能纵观全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马上就发出指令。
“早上好!”
站在柜台前面的领班向赖子打招呼。
上晚班的人不管几点到店里都要说:“早上好!”赖子轻轻地点点头,转身进了更衣室。
在更衣室里把短外褂脱下来,把带回来的账簿递给领班,然后照了照镜子。
下车的时候虽然被雪淋了,但头发并没有乱。赖子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道:
“好吧!要上战场了……”
打扮得花枝招展,以妖娆的姿态出现在男人们面前。赖子总想,那种紧张感成为一种痛苦的时候,就是酒吧关门大吉的时候。
银座的客人多为借公事的名义挥霍公款的人们。小酒吧先不管它,俱乐部的客人据说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公款招待的客人。
雅居尔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是公款接待,必须好好看清楚谁是招待方,谁是被招待方。
如果熟悉的客人属于被招待的一方就没什么问题,但若属于招待方就要多加小心了。
陪酒的姑娘们总是无意间只为熟悉亲密的客人服务,结果让初次被接待的客人感到不快,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
看样子,今天来的那些熟悉的客人都是被接待的一方,属于为主的客人。
这一点看一看当场的氛围就能看出来,从客人的座次也能看出来。一般来说,背靠壁龛的上座上坐着的都是主客,主客对面的座位上坐着的一般都是部下或招待方的客人。
赖子把店内环视了一遍之后,坐到了一号桌上。
倒也不是说一号桌的客人有多么重要。他们这桌共有五位客人,在三组客人里面属于人数最多的,但只有两个女孩子在那里陪着客人。
赖子在一号桌那里跟客人打过招呼,然后把五号桌的一个那女孩子叫了过来。这个女孩子是今年才来的,虽然不是什么美女,但很年轻,给人一种很清纯的感觉。
赖子把这个姑娘给客人介绍了一下,然后去了另一张桌子。
赖子不看着的时候,女孩子的分配有时候会很偏。陪酒的女孩子也是人,总会无意间聚集到长相潇洒容易说话的客人那边去。
调整女孩子的配置本来属于领班的任务,但并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那么老实听话。
客人自不必说,姑娘们也有自己的好恶,在某种程度上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赖子坐在第三组客人的桌子上的时候,又有新客人进店了。
听服务生高声喊“欢迎光临”,赖子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大协百货的秋山常务。只见他领着两个公司里的同事坐到了三号台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赖子每次看到秋山都有一种很揪心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对此人的好恶无关,因为赖子对他曾经一度以身相许,那种感觉或许更像一种自卑感。
秋山对着赖子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就开始和同事们碰杯。他不愧是个常来玩儿的客人,绝不会说“马上到我们桌上来!”这种不懂风雅的话。
不过,三天前他打电话到赖子的公寓,问赖子进了二月以后要不要到暖和的伊豆或房总那边去看看。
赖子因为熊仓的事情接近秋山以后,和他有过几次肉体关系,但从去年秋天以后,两人还没有单独见过面。
随着和日下之间的关系日益加深,可以说赖子对秋山变得疏远了,但秋山并没有放弃的样子。从那以后还来过好几次电话,还邀请赖子一起去吃饭。
赖子每次都拒绝了,即使偶尔陪着去吃饭,也只选择他和别人一起的时候。
秋山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另外还有很多和他交往的女性,所以他从来不会执拗地强迫赖子做什么。
特别是这段时间,或许他发觉了赖子想要逃开他,来酒吧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女人一旦想退却,男人就会穷追不舍。男人一旦想后退,女人就会追上去。即便是在这么一间小小的酒吧里,男女之间这种微妙的纠葛每天都在上演。
赖子和客人们打了一通招呼,最后去了三号桌。赖子刚坐下,秋山突然把脸凑了过来说道:
“妈妈桑喜欢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了!你这段时间改变爱好了吗?”
“什么?你说的改变爱好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是喜欢年轻男子啊!”
秋山的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赖子轻描淡写地躲开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说道:
“你说我找到了一个年轻帅气的男朋友,我真是好高兴啊!”
“你打马虎眼也没有用!我手里可是握着确确实实的证据!”
“我好怕啊!你怎么像美国中情局的啊!”
“我的情报网可是很厉害的!可是,你为什么喜欢那么年轻的呢?”
看样子秋山今天是为了找自己说说日下的事情才来酒吧的。
赖子虽然早就想到这件事情会被人知道的,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在自己和日下分手之后才出现了这种传言呢?
那些先不管,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赖子和日下交往的事情只有领班和在酒吧里做事比较久的几个女孩子知道。
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己和日下比较亲密,更多的事情按说他们不会感觉出来。
服务生和店里的女孩子们不会把老板娘的事情偷偷告诉客人。对于在酒吧这种娱乐场所工作的人来说,对彼此的隐私互相守口如瓶是起码的礼节。
尽管如此秋山还是知道了,那是为什么呢……
就算是被人看到了,但日下出入赖子的公寓也是去年秋天以前的事情,到了现在秋山才提起这件事情就让人觉得很奇怪。
要这么说,莫非秋山和酒吧里的某个姑娘好上了?
女孩子一旦和男人有了比较深的关系,就会什么都说出来。
身体之间的亲密马上就会走向心灵之间的亲密。
“妈妈桑的情人是谁?”
那个姑娘被秋山这么一问,说不定轻易就说出来了。
但是,若真是那样的话,会是谁呢?赖子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
坐在秋山身旁的是雅代。雅代倒也不是特别漂亮,但身材小巧玲珑,眼睛大大的很可爱。雅代的小嘴儿稍微有点儿地包天,看上去格外性感诱人,或许是这一点挑逗起了男人的色心,她在酒吧里很招客人喜欢。
这段时间,秋山每次来酒吧,雅代都要坐在他身边。这会儿也是,她虽然正和台子对面的客人说话,但她的手却一直放在秋山的膝盖上。
看她把手放在秋山膝盖上的样子,好像很自信很放松。还有,她虽然脸朝着对面,但肩膀紧靠在秋山的身上。
可能就是那个姑娘说的……
赖子尽管心里那么想着,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我想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那么说,妈妈桑是想和那个人结婚了?”
“要真有那么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的话,不结婚怎么能行呢?”
“算了吧!算了吧!你若嫁给那样的毛头小伙子真是可惜了!”
赖子看到雅代用放在秋山膝盖上的那只手迅速掐了他一下。
看样子,这个姑娘和秋山果然有一腿……
赖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马上用很认真的表情说道:
“可是,人家说我有了一个喜欢的年轻人,那个人就是秋山先生啊!”
“所以我才说你不要和那个人结婚嘛!”
“好的好的!我不和他结婚!”
因为赖子很诚实地点了一下头,秋山的表情好像有些沮丧。
“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种传言!”
说完马上小声问赖子:
“上次说的去伊豆的事情,可以吗?”
秋山只说了这一句,转过头去和雅代碰杯。
这位客人可真够忙活的!
赖子刚给对面的客人打了个招呼,就看见领班打着接电话的手势走了过来。
赖子走到柜台头上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马上传来了一个男子含混不清的声音。
“是我!我是日下!”
“……”
也不知是为什么,转过年来以后,日下再也不打电话来了。因为这个电话来得时机太巧了,赖子颇觉困惑。
“这个星期或下星期您能见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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