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挂着晶莹的夜露,树叶也都湿漉漉的。两人加快了脚步,还要留心脚下不要滑倒。
上了坡,再爬上石台阶,清水的舞台就像一座城寨一样浮现在早晨的薄雾中。
突然听到身后有树叶窸窣的声音,赖子吓得身体一缩,回头一看,一只小鸟在树上扑棱翅膀,紧接着就飞走了,原来是小鸟的恶作剧,虚惊一场。
爬上石台阶又上了一个小坡,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音羽瀑。
瀑布周围没有人影,只能听到瀑布的水声。
赖子站在瀑布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空已经很明亮了,但瀑布周围掩映在茂密的树丛里,尚残留着几分夜的静寂。
“快点儿吧……”
在阿元的催促下,赖子向着右边坡道中间的一个小屋走去。那栋小屋是个小店,白天卖烫豆腐,但这一会儿草垫子也都收起来了,门也关着。
赖子在那个小屋的席棚背影处把衣服脱下来,在长衬裙外面裹上了漂白布,然后穿上了法衣。
在赖子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裹白布的时候,阿元一直很警惕地看着瀑布那边。
“多谢!”
赖子穿完法衣,右手拿着念珠,把包着衣服的包袱递给了阿元。
“你可听好了!先把手伸进瀑布里,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后背,顺序一点儿不能错!”
两人向瀑布走去,阿元边走边对赖子说明。
“瀑布冲到后背上的时候就把头低下来……水很凉,身体很疼,但你要忍着!”
赖子只有刚才脱下衣服的那一瞬间打了一个激灵,这会儿连寒冷也觉不到了。
“那好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阿元向赖子鞠了一躬,把身子转了过去。
赖子见她转过身去,双手拿着念珠,赤脚站在了瀑布下面。
按说水很凉,可水冲到身上就像皮鞭抽到身上一样,感到的是一种火辣辣的热,好像要战胜瞬间的胆怯一样,赖子用双手和肩膀去迎击飞流直下的瀑布。
原以为瀑布细而无力,可当水流直接冲击到皮肤上的时候,赖子觉得就像被铁片扎进去一样疼。
经年日久甚至可以把石头击穿的水滴如同从天而降的利箭撞击到后背和肩膀上,然后四处飞溅。
赖子憋住气,使劲儿咬紧嘴唇,双脚立定双手合十。
不分昼夜冲击着下面的石头的瀑布现在直直地撞击着赖子的脖颈,从裹着漂白布的胸部沿着腋下一直落到彻底张开的脚趾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赖子只吟诵了《心经》开头的部分,然后马上开始嘟念熊仓和日下的名字。
“请宽恕我!都是我不好!请原谅我……”
赖子站在瀑布里低头合掌,从天而降的水流冲动肩上和背上,然后飞溅到全身,白色的法衣马上就湿透了。
冰冷的水马上变成了钻心的痛,赖子觉得现在好像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都是我错了,请折磨我,请责罚我!”
赖子一心不乱地嘟念,已经感不到疼痛了。
在开始泛白的瀑布下面,赖子那雪白的身躯就像一尊玉雕,纹丝不动。
乱菊篇
十一月的大学校园弥漫着忙碌的气氛。
三年级的时候没能拿到学分的大四的学生慌慌张张地跑去上课,那些还没完成毕业论文的学生则忙着跑图书馆。
大家更担心的是找工作,一大堆人围在就业部的布告栏前面。
今年的就业形势稍微有些好转,企业招聘员工的数量好像都有所增加,但一流企业的门槛还是很高。到了十一月份开始惊慌失措的是那些被一流企业面试甩出来的人,正因如此,他们都充满殊死一搏的劲头。
即便如此,那些男生还算好的。
面临形势最严峻的是女生,一般企业录用女员工的数量在逐年减少。
企业方面的逻辑是,这些女生虽然大学毕业了,可进了企业工作上两三年马上就要结婚,那样的话,企业会很为难。
这种逻辑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并非所有的女生都是进入企业工作不久就结婚。
不管是谁,进入企业的时候都想努力工作,结婚以后辞去工作不过是一部分的行为。女生们面试的时候都那样说,但企业不会温情脉脉到接受她们的诉求的程度。
在大家都心慌意乱的时候,唯有槙子她们这伙人比较悠然自得。
在和槙子关系最亲密的四个人里面,冴子要到父亲经营的商事会社里面工作,真由美已经定下去叔叔当社长的广播公司工作了。不过,说是就职,两个人都是隔一天上一天班,属于半玩儿半工作的大小姐上班。优子毕业后要先去姑姑所在的旧金山待上一段时间。美奈子则是所谓的家务见习。
然后就是槙子了,她打算明年春天一毕业就结婚。
结婚对象当然就是小泉士郎了。
从学生生活一下子进入婚姻生活,也让槙子觉得有点儿遗憾。如果可能的话,赖子也想进公司工作几天,尝试一下白领丽人的生活。
但是,士郎强烈要求槙子毕业后马上就和他结婚。
虽然士郎才刚刚二十六岁,但他的母亲好像心脏有点儿不好,希望儿子早点儿结婚。但那都是表面上的理由,士郎和他母亲背后还有一种担心,不小心让槙子去工作,万一被哪个花花公子抢走就大事不妙了。
七月份他在京都也见过阿常,实质上相当于已经订婚了。但即使这样,槙子从那以后也一直对士郎掌握主导权。换句话说,士郎对未婚妻的迷恋要比槙子对自己的感情强烈得多。
走在大街上或坐在餐厅里的时候,槙子会经常遇到她的男性朋友。虽然只是轻轻点个头或三言两语聊上几句,但身边的士郎每次都担心得不得了。
他虽然不知道槙子过去和音乐人一起鬼混的事情,但好像也感觉到了槙子过去是个相当招蜂引蝶的花花女郎。
士郎要顾及庆应男生的面子,虽然没有刨根问底地一一追问对方的男生是谁,但有时候也会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不过,由于士郎是因为槙子那种花花女郎似的坏坏的样子才迷恋上她的,所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一个女孩子走在大街上若是不被男孩子搭讪就太没意思了。槙子正是因为长得太可爱了才被男孩子搭讪的。他希望槙子对自己贞淑,同时又希望她是个引人注目的好女人。士郎的心情好像总在这两者之间摇摆。
不管怎么说,士郎决定等她一毕业马上就结婚,好像不把她正式纳为自己的妻子的话就不放心。
士郎说:“可能的话,今年秋天也可以。”但是槙子没有答应。
士郎当时虽然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但他好像觉得让槙子一个人待着的话,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实际上自己把持得很好,但同时要让男人感到不安,那或许正是槙子的男人操纵术的高明之处。
槙子出现在赖子的公寓里,是十一月的文化节结束的三天之后。
“姐姐好!”
明明已是深秋,外面凉飕飕的,但里子的一张俏脸却晒得黝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成田机场的时候是十点……”
连休开始的前一天槙子要和朋友一起去曼谷的事情赖子也听说了。
“这是我给姐姐带回来的礼物!”
槙子递过来一只用细藤条编的手提篮。
“谢谢!哇!好可爱啊!”
手提篮是箱子形状的,还带着盖,好像特别适合郊游的时候带着去。
“那边藤编和紫檀的东西特别便宜!还有用藤条编的特别精致的成套客厅家具呢!”
赖子瞬间想起了熊仓的事情。熊仓过去也从曼谷和新加坡等地进口这类东西赚了不少钱。
“离曼谷不太远的地方有个芭提雅海滩,简直太美了!下次姐姐也去那个地方看看吧!”
槙子眉飞色舞地说着,胸前的金项链金光闪闪。
“大海也很漂亮,人也很少,到了晚上可以在海风吹拂的大厅里跳舞,两个人去了那样的地方,即使对方是不喜欢的人你也会喜欢上他!”
槙子好像想起了去泰国的快乐时光,一边哼唱一边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不停地敲着茶几边儿。
“真好啊!你闲成那样!”
“姐姐可别那么说!这可是大学时代最后的一次旅游了!一辈子也就现在这个时候空闲了!”
“你说得可真夸张!”
“难道不是吗?毕了业就结婚,然后就全是灰色的生活了!”
“那样的话,你干脆不结婚就是了!”
“我真想再多玩儿几年!”
槙子喝了一口赖子给她冲的咖啡,忽然用正儿八经的口气说道:
“有个事儿我想和姐姐商量商量!”
“又是要钱吗?要说钱的话,你去旅游之前不是给你了吗?”
“今天跟姐姐说正经事儿!实际上我想和姐姐商量一下彩礼的事情,士郎说反正要结婚,最好还是早点儿,他想今年之内结婚。”
晒得黝黑的槙子忽然说起什么彩礼的事情,赖子觉得好可笑。
“他说可能的话,想在十一月份找个黄道吉日纳彩礼,姐姐觉得怎么样?”
“是对方那么提出来的吧?那不是挺好吗?”
“可是,收下了对方的彩礼就等于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总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定下了。”
“你怎么那么说!你不是要结婚吗?”
“那倒也是,可是一想到今后就要被束缚起来了,就觉得心情沉重!”
“和以前一样生活不就行了嘛!”
“所谓纳彩礼,是对方的父母到家里来是吗?”
“那还用问吗?彩礼不是男方交给女方的订婚礼吗?”
“对方的人到家里来了,母亲能像模像样地应酬不失事儿吗?”
“那还用说!里子结婚的时候母亲也不是没应酬过……”
“不过我还是挺担心的!真希望姐姐到时候也在家!”
“什么时候?”
“十五号和二十一号是大安,姐姐觉得怎么样?”
“要说十五号的话,不是很快了吗?”
“我昨天一回来他就这么说!”
“你要说非让我去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去。”
赖子心想,自己虽是个当姐姐的,可一个在银座开酒吧的人去收彩礼的现场真的合适吗?
“让我说就别来那一套虚头巴脑的了,痛快地把钱给了不就完了嘛!”
赖子哭笑不得,心想这才像槙子的想法。
“可是,要行聘礼的话,是不是媒人也得去?准备找谁当媒人?”
“媒人的事情好像已经定下来了,是士郎公司的一个叫今野的专务做媒人。这个星期天我还得和士郎一起到他家里去问候致谢呢!”
“那个先生也要去京都吗?”
“那天虽然不是大安,说是二十二号的星期六比较合适!”
“天哪!那可得赶快告诉母亲!”
“不管怎么说,我是想先和姐姐商量之后再告诉母亲!”
“吃蛋糕吗?”
赖子把昨天客人送给自己做礼物的芝士蛋糕带着盒子一起拿了过来。
赖子刚把蛋糕盛在碟子里放在茶几上,就听到电话响了。
赖子往电话机那边瞥了一眼,根本不去接电话。
电话铃还是响个不停。
“姐姐……”
在槙子的催促下,赖子无可奈何地拿起了电话。
电话机虽然在房间一头,可是因为房间里太安静了,坐在沙发上的槙子也能隐隐约约听到。电话里好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赖子只说了一声“是!”就再也不说话了。
好像只有电话那头的男人一个人在说。
过了一会儿赖子回答说:“不是……”然后说了一声:“不行!”
“绝对不行!”
赖子突然用很强硬的口气回答了一句,然后放下了电话。
槙子觉得好像听到了自己不该听的事情,喝了一口剩下的咖啡问道:
“客人?”
“不是……”
赖子很暧昧地回答,然后点着了一支烟。
“那好吧!纳彩礼的事情就拜托姐姐了!”
“你这就要回去了吗?”
“我和朋友约好了见面……”
虽然和朋友见面也没有那么急,可是槙子觉得很扫兴,于是站起身来。
屋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赖子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刚才的电话是日下打来的。
自从在京都分手以后,赖子还没有和日下见过面。
两人分手的第二天早晨,赖子去了音羽瀑,当天晚上回到了东京,从第二天开始,来自日下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一开始的时候,赖子对自己在京都的任性所为向日下道了歉,解释说“因为太忙了没能见面”,但日下并不接受赖子的解释。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日下一直执拗地问赖子。
最后发起火来,问赖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又有了喜欢的人?”他步步紧逼锲而不舍,最后突然态度大变,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就明说!”
确实,在旅游地突然被对方甩开,还被告知今后不能见面了,日下发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其中的缘由赖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不管被谁问起都不能说!”
那是赖子站在瀑布下面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但是,日下根本没有死心的样子。
都过了一星期了,他还是每天打电话来,不停地追问。
最近这段时间,赖子只要一听见电话铃声就吓得身体一缩,心想又要和他争吵了,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刚才也不想接那个电话,但是因为槙子在旁边,没有办法才接起来的。
这回跟他说不行,他竟然说要到银座的店里来。
当时跟他说“绝对不行”,但看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他真的会硬闯进来。
日下过去是一个那么沉着文静的人,现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执拗而强硬。
正因为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一旦燃烧起来或许就很难控制了。
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一心一意诚实不欺。
但是,对于现在的赖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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