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心胸狭窄。那是生下孩子的女人的生理本能。
“你还在为那件事情生气吗?我今后要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那件事情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不是那么回事!”
里子手里拿着电话,使劲儿摇头。
坚持不和菊雄见面,既不是因为他和别的女人出轨,也不是因为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和那些一点关系都没有。里子现在早就超越了嫉妒和憎恨的阶段,她现在对菊雄是没有爱也没有恨,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无缘的男人。
“好不好?我们见一面,把那件事情也好好谈谈?”
“请你不要再说了!”
里子几乎要尖叫起来。菊雄越是温柔地貌似很理解地接近自己,自己就越想从他身边逃离。岂止如此,仅仅是这样说几句话,里子都觉得很厌恶,感觉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玷污了。
“好不好?我现在就去了!”
“你来了我也不见你!”
“反正我就要去!”
“我不愿意!”
里子说完就把电话放下了。
服务台窗口里面的女人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她可能以为里子在和对方讲什么很麻烦的事情吧!
“不好意思!如果有个姓茑野的男人来了,请您拦住他,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里子给服务台的女性交代完,一路小跑回到了病房。
接下来的一星期,里子都是在期待和不安中度过的。
期待的是椎名说不定会来,不安的是菊雄说不定会强行闯进来,这种期待和不安互相交织的心情让里子坐卧不宁。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好像也隐隐约约地感到了里子和丈夫的关系有些不正常,但他们绝不会继续追问。
总算平安无事地坚持到了现在,里子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多余的丑态。挂断电话的那天她心里很不安,一直到傍晚都让千鹤陪着自己,但菊雄最终没有出现。
第二天也提高警惕,但还是没有菊雄来。
他虽然在电话里口气强硬,但他好像没有当真要闯进来的勇气。里子虽然稍微放下心来,但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孩子被菊雄抢走了。
早晨起来,突然发现孩子不见了。赶紧让人去查,有人说刚才看见一个酷似菊雄的男子从婴儿室把孩子抱走了。里子在后面紧追,恳求菊雄把孩子还给她,菊雄说你只要肯再和我在一起我就把孩子还给你。菊雄说完就逃走了,里子在后面拼命追。
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里子发现浑身都被虚汗湿透了。
里子马上把值班护士喊来一起去看孩子,发现孩子正在婴儿室里睡觉。
里子知道菊雄是不会做出那种荒唐的事情来的,可又觉得不能疏忽大意。
菊雄表面上是个怯懦的男人,但他毕竟是个公子哥儿,一旦钻了牛角尖,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天的下午,来自椎名的花篮送到了正在胆战心惊的里子的房间里。
椎名或许是从东京打电话委托京都的花店送来的,是以月季和百合为主的插花。雪白的花篮的下面附着一个小小的信封,上面写着“祝贺!K·S”。
看到姓名首字母的那一瞬间,里子马上想到了椎名。
不会是他送来的吧!看了看送货单上的发货人一栏,果然就是椎名敬一郎。
“一定是从东京打电话订购的吧?”
“实在是太漂亮了!”
千鹤把花篮放在窗边的架子上,整个房间顿时花香弥漫,芬芳四溢。
“椎名先生还是很为你生孩子高兴啊!”
千鹤那么说,里子只是微笑不语。
椎名给自己送来了鲜花,里子当然很高兴。
但是,里子并不像千鹤那样认为椎名发自内心地为自己高兴。
尽管信封上写着“祝贺”两个字,但他的内心深处一定很复杂。里子从“K·S”那两个姓名首字母里面感到了他的困惑和犹豫。
他要是真的为孩子的出生感到高兴的话,真希望他能堂堂正正地署上自己的名字“椎名敬一郎”。不是作为发货人写在发货人那一栏里,而是在鲜花下面的小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上他自己的名字。
他明明是孩子的父亲,只写姓名首字母就太奇怪了。
但是,那或许只是里子臆想出来的一厢情愿的不满。
椎名或许觉得清清楚楚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被其他来探望的人看到不好,他不想被陌生人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后多余地问这问那刨根问底。说不定他也想象到了花篮被母亲和菊雄看到的情形。他一定是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情况,最后才决定只写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
他没有正儿八经地署上自己的名字,让里子心里感到几分落寞,但椎名能送花来已经让里子心满意足了。
即使他远在东京,但有他送来的鲜花守护着自己和孩子。想到这里,里子再次感觉到了椎名的温情。
从第二天开始,里子一边让孩子吸着终于出来的奶水,一边对着孩子喃喃细语。
“这是你爸爸送来的,说是祝贺你出生哦!”
孩子那天真的眼睛里溢满了椎名送来的鲜花。
槙子从东京来探望里子是孩子出生一个星期之后的星期天的下午。
“姐姐,恭喜你!”
“妹妹辛苦!我明天就要出院了!”
“天哪!我来得正好啊!我帮姐姐出院!”
槙子给孩子买来了挂在天花板上的玩具作为礼物,她仔细盯着孩子的小脸儿说道:
“天哪!这孩子眉清目秀,长得真周正!还是很像那个人啊!”
“多谢!”
里子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听别人说孩子长得像椎名。
“小脸儿真的是通红,赤子这个词儿说得还真对!”
槙子对这一点莫名地感叹不已,一边说着,一边把孩子抱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快要把孩子挤坏了!”
“姨妈太可怕了!还是到妈妈这里来吧!”
里子把孩子接了过来,槙子抱着胳膊说道:
“是吗?我也是当姨妈的人了!”
“对啊!你以后得正儿八经地像个做姨妈的才行啊!对不对K君?”
“孩子的名字叫K君吗?”
“还没给孩子起名字,先这么叫着!”
里子的本意是从椎名敬一郎的名字里取一个敬字来称呼孩子,但槙子好像不明白。
“给孩子取名SHIROU怎么样?”
“你说的是什么呀?”
里子稍微思考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那是槙子的未婚夫的名字。
“谢谢你的一番好意,我想还是免了吧!”
“可是,不早点儿给孩子取个名字,孩子是不是太可怜了?”
里子也是同样的心情,但从上次来电话以后椎名还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他是很忙还是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但自己刚给他说了有半个月考虑的时间,里子觉得在此之前,自己给他打电话催问有点不合适。
“赖子姐姐也说想和我一起来,可因为九月末有连休,她说到那时候再来!”
“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用不着那么着急忙慌地来!”
孩子出生的那天下午,赖子也打来了表示祝贺的电话,但那时候,里子告诉她自己身体很好,不用勉强来。
“赖子姐姐还是那么忙吧?”
“好像是的!”
槙子点点头,忽然满脸调皮地说道:
“赖子姐姐那个人啊!这段时间有点儿奇怪!”
“奇怪?”
“说不定有了喜欢的人……”
“不会吧……”
“我昨天去她的公寓,发现一个男的在里面!”
“说不定那只是个认识的人或酒吧的客人!”
“可是,那天是星期六,酒吧休息,大晚上的,家里只有一对孤男寡女啊!我的直觉绝对没错!那个人根本不是个普通的客人!”
槙子说得很有自信,可里子很难想象赖子和喜欢的男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情形。
“而且那个男的或许比赖子姐姐还要年轻唉!”
“天啊!那就更不对了!”
“我说的一点儿不错!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他要回去,赖子姐姐好像有些心神不定,把那个人送到了电梯口。”
“那是因为对方是客人啊!”
“不对!姐姐说话的口气和看对方的眼神儿都和平时不一样!还有,赖子姐姐忽然变得妩媚起来了!”
“赖子姐姐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可是我看得很明白!”
槙子如此有信心的话,说不定赖子姐姐真有了喜欢的人。
包括自己在内,姐妹三人都在悄悄发生变化,这一点让里子再次觉得很不可思议。
三个人今后到底会怎样改变下去?彼此之间都不能预测。实际上,一年前就连自己也根本没有想到会生孩子做母亲。
“搞不懂啊!”
“真是搞不懂啊!”
两个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到天真无邪地转动着眼珠的婴儿身上。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天气。里子十点的时候结完账,正在做出院的准备,槙子来了。
“妹妹来得这么早啊!”
“可不是嘛!母亲一个劲儿地催我快点儿来,真烦死了!”
槙子今天穿着T恤和牛仔裤,一看就是准备干活儿的打扮。
“实际上妈妈也想来!还说就担心你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公寓,我说您那么担心的话就一起去吧!母亲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可怕,说是太忙了走不开。”
到了这个时候,里子根本没指望母亲来帮忙,只要自己心里明白母亲为自己担心就足够了。
“我从哪里开始下手?”
“先把这里面的碟子和叉子放进箱子里去吧!”
说是住院,其实也就一星期的时间,也没有太多的东西。槙子按照里子的吩咐,开始整理收拾床头柜里面的零碎东西,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姐姐!你和姐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什么事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姐夫好像不在家啊!”
“真的吗?”
“昨天晚上也没回来,二楼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好像从两三天前就不在家!”
“你是听母亲说的吗?”
“母亲只说他是出门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
和菊雄在电话里激烈争吵是一周之前的事情。他说要来医院,可是一直没有来。如果说他离开家的话,应该是那次争吵以后的事情。
“姐姐和姐夫都不在家,母亲好像很孤寂啊!”
自己和菊雄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母亲和阿元了。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里子很是放心不下,但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没法问母亲。
里子正忙着把和服叠起来的时候,槙子又说话了。
“可是,里子姐姐真的很坚强啊!”
“为什么那么说?”
“别人说这说那,最后你不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槙子要是这么说的话,里子也无言以对。虽说离家出走吃了不少苦,可做了最想做的事情的还是自己。在这一点上,自己或许比任何人都放肆任性。
“我也要努力变成姐姐那样!”
“你说什么呀……”
“我这个人性情懦弱!”
槙子这么说听上去好可笑,可是仔细想一想,槙子或许真的是性格温柔。
从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还跟着那帮音乐人混在一起到处跑,但最后还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找到了归宿。在这个意义上说,她是一个富于常识且懦弱的女人。
“你还是要和那个叫小泉的人结婚吗?”
“是啊!我打算明年四月前后和他结婚!”
“那么早!”
“那还早吗?士郎都二十六了!我也明年三月就毕业了,姐姐结婚的时候多大?”
“二十三。”
“天哪!那不是和我一样吗?也没什么早的嘛!”
“可是,还是不要太急了,最好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你说对吗?”
“不,我也玩儿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任何遗憾了。我不能再这样一个人待下去了,挑来挑去的会挑花眼的!”
槙子的这种说法有点儿奇怪,里子觉得,她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自己已经玩儿够了,这一点就很了不起。
“可是,要说四月份的话,不马上就到了吗?”
“我对姐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在我结婚之前姐姐能一切顺利!”
“我的事情被对方知道了很不好是吗?”
“没有的事儿!因为我都已经给士郎说过了,所以没事儿的!我想说的是,母亲和姐姐如果不早点儿和好的话,就不能出席我的婚礼了!”
按照现在这个样子,自己确实不能厚着脸皮去参加槙子的婚礼。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考虑,姐姐想不想回家一次,给母亲道歉?母亲那个人不管有多生气,内心里还是很想见你的!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姐姐若是好好向母亲道歉,我想母亲一定会原谅姐姐的!”
“可是……”
如果回家道歉,母亲真的肯原谅自己的话,里子什么时候都愿意回家一趟。但是,如果回家就一定会和菊雄见面。那么,向母亲道歉的结果就成了自己再次回到菊雄的身边,这一点让里子不能忍受。
“我明白姐姐的心情。我一直在想,姐夫就这样不回来了该有多好啊!母亲也一定是那样想的!”
“不会吧……”
“姐姐放心!这个事儿就交给我吧!”
“什么事儿?”
“就是安排姐姐和母亲见面的事儿,行不行?”
“……”
“不用担心!我会把这件事儿安排得妥妥的!”
槙子拍了一下胸口,说了一声“该干活儿了”,然后站了起来。
椎名来电话的时候是里子出院两天后的夜里。电话好像是从外面打来的,能听到远处的人声嘈杂。
“出院了是吧!身体还好吗?”
“嗯!身体很好!你呢?”
里子过去心里稍微有点儿芥蒂,“你”这个字一直很难说出口,这次伴随着心中对他的思念,这个字自然而然地就脱口而出了。
“我还是老样子。这个星期六我想到你那里去!”
“真的吗?”
“孩子的名字到时候再告诉你行吗?”
“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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