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握着那把螺丝刀。他举起手准备刺向荷兰佬。
“现在,到你了。我要扒了你的皮!”他大喊道。
因为怕自己被打死,婚姻中的陌生人发了疯似的逃跑了。他跑啊跑,还不停回头看看身后。在拐弯处,他想确认一下茨尔尼还有没有紧追着他。然而茨尔尼看见一辆汽车的大灯,急忙停了下来。一辆警局的菲亚特飞速从拐弯处窜出来,把外国人撞翻了。一声闷响之后,外国人翻了个跟头,又落下。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很快,猫头鹰不祥的叫声打破了这沉寂。虽然情势危急,同样的问题却又出现在我脑海中:“蝉交配的时候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呢?”
继这一连串事件之后,是不是该轮到我告别这个世界了?阿穆拉曾带我走向欢愉的顶峰,现在该结束了吗?
没有什么像这鲜血一样温热,也没有什么像这液体一样神秘。看我已没了力气,阿穆拉开始大哭起来,仿佛这将是我们的诀别。科马迪纳惊恐地盯着我脚下那一汪血泊。
在警车大灯的灯光下,警察们骚动着:离我们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几个人影发疯似的,在警车和已经没了生命迹象的外国人的身体之间来来回回。这几个身影先是聚在遗骸上方,随后又停在离背包不远的位置——在猛烈的冲击之下,外国人的背包被抛到了路旁。
“我给局里打个电话?”
“给局里打电话?你是傻吗,还是怎么?!你是希望咱们因为一个嬉皮士去泽尼察坐牢吗?”
“不是……”
“那就行了,给我搭把手。得把他抬走!”
他们把这具尸体抬走,扔进一个石灰坑里,斯乌古斯奇入口处的路灯把这个石灰坑照得很亮。一个警察回到车里拿出一个桶和一根管子,从汽车的油箱里把油吸出来,装进桶里,然后又跑回去。外国人身上被浇上汽油,他们点着火。看着跳动的火焰,警察们为尸体烧得不够快而气恼。
“该死的荷兰佬,死了也不叫人省心!”
“那些荷兰人,就因为他们那该死的海洋,骨头里都是水分!”
“要是有个喷火枪就好了。”另一个警察说道。
汽车重新发动了,先往后倒了百十米远,接着,在轮胎刺耳的摩擦声中,全速朝城里的方向驶去。车灯和人影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远处传来的狗叫声。由于电压不稳,斯乌古斯奇入口处的光线忽明忽暗。
等警察们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很快用喷火枪重新燃起火,转瞬间,外国人的躯体就化为了灰烬。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我眼前的画面渐渐黯淡了下来。科马迪纳和阿穆拉拖着我往前走,我看见警察们把外国人的骨灰装进了一个镀金色的罐头盒里。公路上,我走过的地方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当月光完全消失了,科马迪纳撕破他的衬衫,又抓起我的一只手,用力按在我腹部的伤口处。一辆车在我们身边刹停下来,轮胎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按住这儿,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科马迪纳把他的衬衫系在我的腰间,对我说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一个警察下车问道。
“快点!”阿穆拉乞求道,“要是再不送他去抢救,他的血就流光了!他就要死在我们怀里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警察重复道。
“一个吸毒成瘾的家伙袭击了他。那个家伙邀请他进他的帐篷,然后捅了他!”
“那个下流的吸毒者,他是用什么捅的人?”警察问道。说罢,他看向他的同事。
“一把螺丝刀。”
“一把……螺丝刀?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我就跟你说嘛,跟吸毒的家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什么画面都没有了。就好像电视机的显像管爆炸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浑身赤裸裸的,正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白色的被单一直盖到我的下巴。有人扒开了我的眼睛。是阿穆拉的手指,我觉得是。一个护士在我上方俯下身来,她拉直我的胳膊,又调整了一下药水瓶和我的静脉之间的细细的塑料管。
“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啊!要是再深一点儿,你的膀胱就炸了!”
“该死的瘾君子!”其中一个警察骂道。
他看着护士重新给我包扎伤口,等着她去取纱布,又向四周环顾了一圈。两个警察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然后,高个子拿出了那个罐头盒。他打算把骨灰顺着窗子扬出去。窗外就是医院的院子,种着一大片薰衣草。尽管才一大早,但马卡尔斯卡的西北风早已醒来了。那个警察打开窗子,开始倒空盒子。他用目光追随着骨灰。风卷携着骨灰从盛开的薰衣草上方飘过,飞向远处的大海。突如其来的穿堂风把骨灰吹进了房间。风先把骨灰扑到警察的脸上,随后又打着旋朝科马迪纳和阿穆拉前进。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外国人会以这种永恒的形态重新找上他们。场面变得十分滑稽。腹部的疼痛让我不敢大笑,可是风使骨灰在房间里打转儿。看见那个警察顽固地与风做着斗争,手舞足蹈地想把骨灰重新装进盒里的样子,我已经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两个警察不知道,阿穆拉、科马迪纳和我见证了他们犯下的罪行。对此更是毫不知情的护士回来给我换绷带了。
“我当班的时候你可别流血,嗯?”她见我在大笑,于是说道。
“别怕,我等你同事来。她好像比你好多了!”
“你的血会流光的,小子!”
另一个警察打量着我,仿佛明白了那位婚姻中的陌生人的故事——不过他早已化为灰烬,不必担心有一天这个故事会大白于天下。事情的真相让警察与我们之间战成了平局。我不知道遮掩一起凶杀案是否算得上是撒谎。不过根据童子军通讯员的规则,这是肯定的。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呢?对于事情的始末,我能够一回到家就和盘托出吗?对重大事实真相的缄默不语,是否本身已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警察们来得正是时候,否则,我肯定会与那个外国人共赴黄泉了。生与死的问题,掺杂着一位荷兰游客的骨灰,在我们身上纠缠不清;直到风停的那一刻,莫莫·卡普尔的冒险之旅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该怎么回我家啊?”我问。
“谁说要回你家?你来我家吧!”
“你想看我以这个样子出现在我母亲面前?”
“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能安排你跟我妹妹来一发。”
阿穆拉着手安排;她的表弟法赫罗开着锃光瓦亮的福特金牛座来接我们,只不过车里除臭剂的味道混合着塑料和变质罐头的味道,再加上潮湿发霉的脚垫,简直刺眼睛,比火车里的卫生间还要糟糕!于是,我半闭着眼睛回到了萨拉热窝。
从我第一次去泽尼察看望姑妈开始,回萨拉热窝总令我心生焦虑。我不知道火车的时刻表,但是所有列车都有这样一个共性:回程总是在黄昏或黎明时分。一幢幢崭新的居民楼在我面前晃过,窗子里面透出鹅黄色的灯光,因为灯罩的遮挡而十分柔和,我的心里平添了几分不安。
到了我们居住的大楼前,我看见家里的厨房亮着灯。我想象着布拉措和阿兹拉该是如何着急,便更加坐立不安。而且,一想到布拉措,我的体温便瞬间飙升。直到我的脚踏进戈鲁察路53号的院子里,我纠结的心情才放松下来。我眼前的是一座平房,如果回家会不可避免地见到我父亲,那么待在这里定是舒服自在得多。我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很快就睡着了。午夜时分,我被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吵醒,随后我又听见有女人的笑声。从阿穆拉的双臂中脱身出来已属不易,要想走到卫生间更是艰难,因为腹部的撕裂感让我不得不放缓脚步。我打开灯,就在我正吃药的时候,有个人进来了。透过镜子,我看到了……我父亲,布拉措·卡莱姆!活生生的人!
“你,在这儿?”他大吃一惊。
“是我。”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呢?”
“我还以为你在亚布拉尼察,在湖边呢……”
“你不是在贝尔格莱德有‘重要的工作’要解决吗?”
“我昨晚回来的。”
一个穿着丝质连衫衬裙、个子小小的女人突然走进浴室,她就是阿穆拉的妹妹,长着好奇的眼睛和丰腴的胸脯。
“这不会就是小卡莱姆吧?哇喔,阿穆拉真没说谎!货真价实的洋娃娃!”
“对于你这种人来说,我才不是洋娃娃!”
“那我是哪种人啊?来啊,说清楚!”
“婊子!”
我伸出一只手揪住父亲情妇的头发,把她从父亲怀里拽出来。她嗷嗷大叫,父亲站到我面前。
“放开她!”
“你!”
“我怎么了我?”
“你说到圣女贞德的时候哭得像个女人。其实,是为你在这儿干的事情才哭的吧!”
“我?我哭得像个女人?”
“对,就是你!”
“注意你的言辞!”
“别烦我!”
“阿列克萨,你真该感到羞耻!”
“是你吧!你才是应该感到羞耻的那个人!伪君子!”
“我是你父亲!”
“瞧你干的这些事,我真情愿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我没费力气就清出路来,只轻轻一搡,父亲就退到墙边了。我伸着两只胳膊,朝他的情妇走去。他没能拦住我。她瘫倒在地上,父亲见状再次朝我扑过来。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失去了平衡,头撞在洗手池上,他顺势抓住镜子下面的搁物架,在他倒地的同时,各种洗浴用品也随之散落一地。
“现在,我能听到自己走路的声音了!”我说罢,就去追赶阿穆拉的妹妹。
浴室地上裂了缝的方砖上,鲜血勾勒出我迈出的每一步。我腹部的伤口刚刚又裂开了。
当天的晚些时候,父亲和我,我们两个又见面了。这次,是在科索沃医院。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都变成了谎言。
当我们将自己也变为真相时,我们就变得成熟了:有时候,谎言会比真相本身更有益。但是,仅仅意识到这一点,还不足以变为成年人;当然,购买一双钉了铁掌的皮鞋,体会到听见自己走路的喜悦,也并不是成熟的标志。
当父亲说谎的时候,我没有说一个字——我也因此成了他的共犯。如果阿兹拉从我的口中得知所有一切,如果她知道父亲所说的真相中有多少谎言的成分,我们这个家肯定就分崩离析了——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毫无疑问,我会跟她在一起。
阿兹拉擅自做主让我们出院——因为那天是周日,医院里找不到可以签字同意我们出院的负责人。还在送我们回家的出租车上,阿兹拉就已经开始斥责布拉措了:
“说到底,你为什么非要开得那么快?我早就跟你说过,要把咱们的儿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可你……”
“我都没超过六十迈,我发誓!”
“你明显超过了!你知道亚布拉尼察的路上出过多少事故吗?”
“唉,我的车胎都太旧了,我承认。你要埋怨我也只该为这个。你问问阿列克萨……”
他看向我,天知道怎么回事,我顺利地接过话茬:
“最糟糕的,就是那场大雨!路上都是沙子,还有大卡车里漏出的油,我们的车完全不受控制了……”
说话间,我透过反光镜看着布拉措。
“……喏,看吧!老爸得不断刹车,身子不是撞到前边就是撞到后边,所以才有这些肿块儿!”我这样解释他身上为什么有瘀青,其实那是我试图打他的情妇时,把他害成这个样子的。
我在通往成熟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倘若这一切先于马卡尔斯卡公路上的一连串事件发生,鉴于我对真相的钟情,我肯定会一五一十地交代。然而从今以后,可以肯定的是:两个谎言生出了一个事实——我成熟了。比起他现在编织的故事,我父亲在提到女人们的英勇事迹时所洒下的泪水才是更加无耻的谎言。谎言总是与真相共存。幸好阿兹拉在看着我,不然我就要笑出声来了。当我信口胡诌的时候,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用再讲过去这十天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我绝不会放弃做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童子军通信员。
我父亲知道我人生中两个重大的秘密:一个是关于那位婚姻中的陌生人的死;另一个是关于一个男孩子的成熟历程,而且这个男孩子在没有找女朋友的情况下先有了情妇。我保持着沉默。
同年,布拉措预支了奖金。他把钱给阿兹拉,并叮嘱她给我买双皮鞋。
“他说我得给你买双皮鞋,”母亲告诉我,“现在你是大小伙子了,你穿的鞋得配得上这个称呼!”
“能买Madras品牌吗?现在很流行。”
“随便你!”
时光不断流逝,我父母之间的对话还是老样子。我们去了扎顿,那里是萨拉热窝上流社会的度假区。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看伊波利特·丹纳(34)的《艺术哲学》,照这样下去,我的入学考试肯定及不了格。搞建筑不是我的想法,我也对此不抱幻想。书中有一处这样写道:“各部分间互相关联并相互依存。”
真有智慧啊,这小子!我心想。这简直就是一条自然法则!
母亲的声音把我从哲思中拉出来。她指给父亲看斯顿(35)旁的一座小岛。
“你什么时候能有一座像那样的小岛啊?”
“永远不会。现在连买一个两居室的优惠房我都吃紧,你还得卖了你父母的那套房子才能供儿子读书,你竟然问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小岛!愿上帝保佑你吧,你这个没脑子的!”
“我怎么知道啊?这是莫莫·卡普尔的岛。”
“曾经是,阿兹拉。曾经是。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莫莫·卡普尔离婚了,现在这是他前妻的岛了。”
“你怎么知道莫莫离婚了?”
“是你跟我说的啊!”
“啊?”
布拉措停下他的大众1300C。阿兹拉去采路旁的薰衣草;布拉措和我绕过一块岩石,眼前是一片大海。我们抛开曾经的种种,展开了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对话: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布拉措说道。我们凝视着广阔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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