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报亭的百叶窗。蝉尖声鸣叫着,突然,一个离奇古怪的问题在我脑袋里一闪而过:它们交配的时候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呢?
我们藏在灌木丛中,彼此离得远远的,以防警察突然出现。我们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目光聚焦在大鼻子女人身上。只见她锁好报亭,跟一个男的一起上了辆斯柯达1000 MB(27)。等车走远了,外国人走近报亭,砸开后门,把凡是能抓住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他战战兢兢,给我们抱回来好几包东西,有剃须刀片、口香糖,还有钥匙链——说实话,我们都不知道能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街角出现了一辆大宝马。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装满了一堆没用的货品和几个来自萨拉热窝的小犯罪分子。
在通往马卡尔斯卡的路上,科马迪纳问道:
“你们觉得,条子们会开着警车堵住我们吗?”
“他们总会去的!”茨尔尼挖苦道。
“他们都已经到啦。”科罗抓起酒瓶子灌下一口拉吉拉,又把瓶子递给了科马迪纳。
倒车镜里,外国人摇摇晃晃,倒在茨尔尼身上。
“哎哟喂,毒瘾犯了吧!你想往哪儿走啊?”茨尔尼大喊着,荷兰佬正好倒在他的屁股上——大家见状,纷纷大笑起来。科马迪纳把一盘磁带放进播放机,音乐声响起,大家伙儿都跟着唱起来:
“我的妈妈,我深爱的穷苦的女人,我与她共度了多少日日夜夜……”
我们一边唱歌,一边和着拍子敲打车顶,酒瓶子在我们之间传来传去,以闪电般的速度见了底。
茨尔尼对酒精没什么耐受力,很快就上了头。他起初用拳头使劲敲打宝马车的车顶,接着又找外国人的茬。科马迪纳和科罗放声大笑。茨尔尼感觉备受鼓舞,于是拉开裤子门襟要往荷兰佬身上撒尿,荷兰佬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我。我坐到他们中间,把他们两个分开,又递给科马迪纳一盘磁带,科马迪纳把磁带插进播放机里。茨尔尼系好裤子盯着我看。音乐响起来了,车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歌词。
“I love you baby, ta-ra-ra-ri-ra-ra... Ra-ra-ra-ra...(28)”
科罗感到自己需要拍打车顶,而茨尔尼越过我头顶又开始打那个外国人。我不喜欢这样:
“你为什么要打我们这位婚姻里的陌生人?”
“你看不惯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没招惹你,你揍他干什么。”
“你屁股痒了是吧?”
“我屁股好得很,可要是你那儿不舒服,去找个医生看看吧!”
茨尔尼不是个易与之辈,不过他通常不会跟我过不去。可这次,他像发疯了似的;反而打得更起劲了。情况恶化了。我费了好大力气将他们二人分开。
“比起我来,你更喜欢他是吧?!”
“别打他了!你真让我心烦。”
“对,是我让你心烦了!”
科罗竭力想用英文唱——太滑稽了!所以我和茨尔尼的斗嘴自然降到了次要地位。宝马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一个加油员穿着印有INA(29)字样的制服,科马迪纳降下车窗,招呼他过来:
“有事儿吗?”
“没事儿,感谢上帝!”
“这样的话,那我就来给你制造点儿!”
于是他一把扯住加油员的衣服领子。
“你是不是为警察工作的,嗯?”
“不是,我向您发誓!”
“不是?”
科马迪纳扇了他一个大耳光。
“真的不是!我拿我孩子的脑袋发誓……”
“从今天开始,你就为我工作了!把所有的钱都从钱箱里拿出来,全给我装到这个口袋里!”
加油员掉转脚跟,想溜之大吉,可很快就又被抓住了。茨尔尼一个滑动铲球,加油员便重重跌了一跤,科罗和茨尔尼把他捆住,科马迪纳去扫荡钱箱。加油员不停地嘟哝,他嘴里塞着块破布,平时他用那块布来擦干净发动机上的油。钱箱里没什么钱——这个加油员刚刚换班——这使得他又多挨了我们每个人的拳脚。这是因为,自从我们偷了杜布罗夫尼克的报亭以来,我们的资金增长幅度简直惨淡。
我们把从报亭弄来的战利品以低价卖给黑市贩子们。用剃须刀片和假珠宝换来的钱,足够外国人买些大麻,给自己卷个漂亮的烟卷了。
我们几个全都喝得醉醺醺的,连滚带爬地到了扎奥斯托克(30)的海滩上。我们开始以为这里荒无人烟,直到发现一伙人正在另一头弹着吉他自娱自乐。茨尔尼要过去找他们。他喝得最少,却是最想挑事儿的那个。科马迪纳、科罗和我,我们三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茨尔尼带着一个小男孩回来了,他手里攥着螺丝刀,抵住人家的后背。
“这位先生来自特拉夫尼克,他希望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你们过夜。”
我们走近一群来自特拉夫尼克城的嬉皮士,他们也都半醉半醒着,递给我们北美产的大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萨拉热窝至卡德尔耶沃专列上的阿穆拉,正由几个德国小伙子陪着。这几个来自德国的金发男孩子可不像是正经顾客。我站起身,高高耸起右肩,穿过沙滩走向阿穆拉。
原来我父亲大肆鼓吹的走路方式,并非必须有铁鞋掌的配合!这只是他惯用把戏的一小部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刻我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我也不清楚。从今以后与阿穆拉的每一次重逢,都将会唤起这些问题:为何我父亲提起女人们的壮举时就会哭泣?为何他要强调圣女贞德的英雄气概?又是为何,他只要谈到莫莫·卡普尔的母亲就会立刻流下眼泪?我举起的肩膀首先到了阿穆拉身边。
“喂,小卡莱姆,你知道吗?警察局发布了针对你们的通缉令!”
“你在开玩笑吗?”
“你啊,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他宣称另外两个人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这是我的秘密……”
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向大海。
“……我在火车上忘记跟你说了,我看过你在斯普利特海滩上拍的照片……”
“是马卡尔斯卡!”
“无所谓。你还有那两个混混,你们躺在沙子里。而你呢,简直像个乡巴佬,泳裤底下还塞了一包健牌香烟!”
“那是为了整体的拍照效果!那张照片,你在哪儿看到的?”
“你父亲向我妹妹夸耀。‘真是条汉子。’他就是这么评价你的。他很喜欢你!”
“你把我跟另外一个人搞混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知道莫莫·卡普尔在《安娜的日记》里是怎么说的吗?‘与女人不同,男人是多配偶的!’”
我不明白多配偶是什么意思,这让我很恼火,但很快,阿穆拉就直直望着我的眼睛:
“男人在变化中前进!所以一个男人需要很多女人!”
一个转身,她便朝着堤坝走去。她脱掉套头线衫,随即褪去其他衣物,跑进水里。我看见她的背,她的脊椎一节节凸起着延伸向上,两侧的肌肉紧致匀称,脖颈如天鹅一般,一双肩膀仿佛是雕塑家精心塑造的。她的祖先肯定是沙漠上的骑马人。
难道所有美丽的姑娘都来自沙漠?我暗自思忖。
尽管父亲的事情害得我心烦意乱,我还是跟随在她身后,脱掉裤子、衬衣、线衫、鞋子。此刻,唯一妨碍我的,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我是在演一部讲述两个年轻人相爱的美国电影。缺的只是骑自行车、玩旋转木马、吃冰激凌、在沙滩上醒来时说:
“I love you!(31)”
“I love you too!(32)”
我也跑进水里,意识到发生在科尼茨大拐弯处的故事终于该有后续剧情了。然而,事实却是……
“快跑!警察!”突然传来的叫喊声打破了海滩上的寂静。
我正躺在阿穆拉温热的肚子上,听到声音,我睁开双眼。
我们两个手牵着手,朝宝马车跑去。我打开汽车后备厢,等阿穆拉先进去,自己也跳到里面,然后关好盖子。只听见车外不断传来叫嚷声,乱作一团。
“喂,小妞儿……能不能说你是我的情妇?”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要看你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我单身。”
“那你怎么能让我做你的情妇呢,傻瓜?”
我们两个扑哧笑出声来。突然,关车门的声音、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败坏了我们的兴致。
“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有人大喊。
没有什么能吓到我们,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大笑;更何况,我们根本忍不住。车子像旋风一样开出去了:突如其来的刹车,变速,油门踩到底的加速,硬生生的转弯——一切都引人发笑。可很快,轮胎的摩擦声和刹车声停止了,只剩一片沉寂。当科罗打开后备厢,他发现一个蜷曲的身体上有两个脑袋。
“别跟这小妞儿玩得太过火,”科马迪纳命令道,“她会害我们都暴露的!”
与我们逃离海滩时相比,我们从后备厢出来的时刻同样惊心动魄、令人难忘。我们距离悬崖只有寸步之遥。当我双脚在坚实的土地上站稳,感觉仿佛是踩在了炉子上,脚掌被灼烧着。我们站在悬崖边向下看,既令人生畏又充满诱惑。
“死亡边缘,”我在阿穆拉耳边私语,“就像这样吧?”
“你什么都不懂。只有经历过近亲离世,才会感受到这种狂喜!”
“等我回了家,就杀了我爸爸!”
她大笑起来。
“可我妹妹说,他像蜜一样甜!”
科马迪纳微笑着,用屁股抵住引擎盖,把这辆偷来的车推下山崖。车子沿着山崖滚落的时候,一瓶香槟在我们手中传开来。宝马车还未触及水面就燃烧起来——一束烟柱腾向天空。
“我还以为这东西掉进海里的速度会快得多呢。”科马迪纳说。
“毕竟它不是卡车啊!”
“别跟我提卡车,卡车司机我真是当够了!”
我也不知道为何,茨尔尼突然大喊:
“来啊,莫莫·卡普尔……你说明白!你为什么不断来烦我?!”
“靠打别人来取乐,这不正常。”
“不正常……是吧?”
接着,他赏给外国人重重一拳。外国人倒在地上,却也不发牢骚,重新站了起来。然而茨尔尼把全身力气汇聚到他一只脚上,又把他踹倒在地。我冲过去想扶外国人起来,我搀住他的胳膊,可茨尔尼竟从我身后打在我肋骨上。我没有料到他会冲我来。我们这个小团伙中,谁都知道我要比他强壮得多。可能他是因为阿穆拉而对我心生嫉妒——一直以来,他总是不断重复,他会娶一个像丽兹·泰勒(33)一样棕色头发、玫瑰色眼睛的姑娘。
“看来你是欠揍。”我卷起袖子,摘下手表递给阿穆拉。
“算啦,”阿穆拉从中调解,“快停下,你们两个!”
“绝对不行。”我态度坚决地答道。
茨尔尼也一样,他摘下手表,然后是金链子和手镯。在大道中间,我们互相打量着对方。谁会先动手呢?
“你别幻想了,茨尔尼,我非得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哼,我要把你打成肉泥,莫莫·卡普尔。不过你老妈肯定还能认出你……”
“我不是莫莫·卡普尔!你很清楚我叫什么!”
“就算你成一摊肉泥,你老妈也能认出你。就只凭你的眼睛!”
他个头更小,想钻到我裆下把我掀翻在地。没成功!我照着他的脖子一记左勾拳,紧跟着一记右勾拳。他痛苦地叫出声来。
“你更爱那个荷兰佬,嗯?”他抹掉嘴唇上的血,大喊道。
眨眼间,他又朝我扑过来。我及时躲避,不过他还是成功地用螺丝刀划破了我的肩膀。鲜血喷溅出来,然而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等他再次冲向我的时候,我掐住了他的脖子。他逃脱出去,做出闪到一旁的假动作,想用头猛撞我一下,不想却撞到了我的胳膊肘上。如此猛烈的撞击让他失去了平衡。就像所有重大战役的夜晚,周围只剩下一片庄严的死寂。
我呼吸急促,像拳击手那样防守着,双眼紧紧盯住茨尔尼。科罗走上前,拉起茨尔尼的一只胳膊,又松开手;那只胳膊重新落下,软弱无力。科罗大叫一声,他也说不清茨尔尼是否还活着。我在他脑袋上方挥动着拳头。
“你还想干什么,嗯?”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茨尔尼死了。
“他脑袋磕到了地上。”科马迪纳提醒大家。
科罗摇晃着茨尔尼的身体,这具已没了生气的身体从他双手间滑落到地上。他痛哭起来,却是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去荣军之家喝咖啡了……”他呜咽着。
我的朋友死了,这叫我如何相信呢?!我父亲哭,是因为历史故事中女人所扮演的角色;而我哭,是因为我是杀人凶手!天上的神啊,我父亲运气可真好!如果阿穆拉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就过着双重生活;这就是他的真相,他在其中找到了平衡。可我的生活呢?彻底毁了……
“不,茨尔尼,别这样……我求你了,行行好吧!”
我抬头望着天空大喊,希望天上有人——我也不知道是谁——能听见我的声音,能让茨尔尼别死!突然,一阵强烈的疼痛麻痹了全身,热血从我的腹部喷出来。
茨尔尼就是一条狼……这是赛叶迪奇家那只狼的伎俩,我心想,疼痛让我呻吟着。
原来茨尔尼是在装死,等他确定不会失手时,便把螺丝刀扎进了我的肚子里。紧接着,他又捅了我好几下。我的叫声一定传到了大海,传到了斯乌古斯奇港口。茨尔尼起身跪在地上,又跳起来,捡起一块石头,想了结了我。阿穆拉用自己的手包砸他,然后她看见地上的血迹,惊恐地叫喊起来。我并不觉得疼,只是血从我身体里流出来,流到大腿上。我的双脚很快感受到了血的热量。科罗和科马迪纳抓住茨尔尼的两只胳膊。我得以侧过身,推开疯狂咆哮的敌人。他站起身来,连着踢了我好几脚。
“喏,莫莫·卡普尔,这是你该受的!婊子养的荷兰人!”
他转身朝外国人走过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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