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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中的陌生人_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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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游泳的事都无暇顾及,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再也看不到浮现在水中的巨大的圆形礁石,我就觉得悲伤。我注视着涟漪碰触到海滩上的卵石溅起水花朵朵,我试着想象空无一人的海滩。当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时,我不在那里;当狂风卷携断枝残叶时,我也看不到;当一团团荆棘在海滩上翻滚时,我也无法追逐它们——所有这一切让我忧伤不已。尤其是,我再也看不到这里光芒四射的太阳了!

正是这种痛苦,引起了肚脐下的阵阵剧痛,所以俄语里把肚子叫作?ivot(11),这是父亲有一天告诉我的。

我弯下腰,喝了一口海水,来强化关于这个假期的回忆。

小道格拉斯从斯普利特机场起飞,我两只耳朵里生疼。当压力转移到了眼睛上时,我真担心它们从眼眶里迸出来。

“要是没有眼睛,我就再也不用被迫读书了!”我小声嘟囔着,生怕被阿兹拉听见。

这种可能性并未使我感到不快。当我们在苏尔钦(12)降落时,我的耳朵里突然一阵噼啪作响。天知道是为什么,但这是件好事。这也许又会成为一个对抗读书的好方法。

当我们到了贝尔格莱德的姑妈家时,我嘴中还有咸咸的味道。她的公寓离圣马尔科教堂很近,大门非常好辨认,因为那儿有一家叫作杜沙诺夫·格兰德的餐厅,他家的菜品远近闻名。姑妈住在特雷兹吉广场6号。我一口气冲到二楼,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可当母亲按响门铃,一阵温柔的惶恐占据了我;每当见到与我非常亲的人,我就会产生这种感觉。姑妈打开门,把我紧紧拥入怀中,非常幸福。很快,那个自命不凡的小家伙就在我身上苏醒过来了:

“贝尔格莱德的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可真神气!”

“八月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时候。”

“那些愁眉苦脸的贝尔格莱德人都到哪儿去了啊?”

“他们要么正在海里游泳,要么正在侍弄父母的花园。快跟我说说,你读完《驴子的岁月》了吗?”

我羞愧万分,急忙垂下眼帘。客厅里,肖邦、贝多芬、勇敢的战士帅克、莫扎特,都凝视着我。姑妈由于工作原因经常去往世界各地,所以她时常带一些大人物的半身像回来。

“你为什么耷拉着脑袋呀?坦率点儿!你读没读过啊?”

“没有,姑妈。”我坦白地说道,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接着我又补充道:“你见过有谁在夏天看书的吗?”

她笑了。

“冷静点儿,阿列克萨。现在不是夏天了,早已经秋天啦。”

说罢,她径直走向书房,拿了一本书回来。

“喏。这本书,完全不用集中精力。”

她递给我埃米尔·库埃(13)的《自我暗示》,把书翻开,只见那页上写着:“每天看一眼,进步一点点。”

我大声朗读完这个句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是真的吧!”

“所有的问题都在这儿。你喜欢这本书吗?”姑妈问道。

“可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对吧?”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

“呃,就是这个……每天看一点就能进步。”我冷笑着反驳道。

“那,你把这个句子给我重复一百遍。就算你觉得这不是真的,你最终也会相信的……”

于是那个下午,我母亲打电话给在萨拉热窝的我父亲。

“咱们儿子一直在重复‘每天看一眼,进步一点点’。而且,两只眼睛就没离开过手里那张白纸。他硬说自己是在集中精神!”

《驴子的岁月》成了我读的第一本书。通过这本书可以发现每个人都有一个灵魂,我相信我也有一个。当我盯着空白点看时,书中的主人公,跟他的祖父一起来到了火车站,没有敲,就打开了我的灵魂之门。当他的祖父送他去寄宿学校时,小布兰科·乔皮奇穿过了这扇打开的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火车,他还以为是一条蛇呢。这里便成了起点,当布兰科·乔皮奇笔下的所有主人公从这扇门鱼贯而入,就像为庆祝铁托诞辰的阅兵式上接受检阅的士兵。我突然明白了,我那关于夏天读书不合逻辑的理论是完全合理的。

我怎能忘记这个秋天和布兰科·乔皮奇带给我的欢乐?我又怎能忘记我父亲摆好姿势,与我们的大作家合影?照片是在欧罗巴酒店拍的,而那里正是我的父亲布拉措与布兰科·乔皮奇相识的地方。

布拉措听说他的儿子读完了第一本书,便招呼摄影师米奇·都拉斯克维奇前来酒店。母亲给我穿上节日盛装,搭有轨电车陪我赶到酒店。冰激凌很美味,正当我舔着第三个球时,父亲和布兰科·乔皮奇一起走进了会客大厅。后者的样子与我之前想象的大相径庭。我原以为我会看到威严的巴亚·巴亚奇特,而不是小小的比贝尔契。他向我伸出手,照相机的闪光灯把母亲和我吓了一跳。

“告诉布兰科先生你叫什么。”阿兹拉一边提示我,一边拽着我的胳膊伸向布兰科·乔皮奇。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只手的力度。

“阿……阿列克萨……阿列克萨……卡莱姆,我有点结巴。”

“跟他说说你觉得《驴子的岁月》怎么样。”母亲继续在我耳边私语。

“有什么用,他比我更清楚!”

就在这时,我想起父亲讲过的,肚脐下面的阵阵疼痛,以及俄语里把肚子叫作?ivot的事实。我抓着母亲的手,问题脱口而出:

“布兰科先生,为什么俄语里把肚子叫作?ivot?”

“因为在肚脐后面,是灵魂;而如果没有灵魂,就不叫生活。”

他把手指伸向我的肚脐,还挠我痒痒。我笑了。

“要当心……”他嘴里嘟哝着。

“我知道:不能让灵魂枯萎了!”

“噢,不!是不能让任何人吞了它!”

每次我离开萨拉热窝去国外,都要在贝尔格莱德中转。这是联系我与世界的纽带。我总是乐意在这里停留,在安娜姑妈家过夜。要想从机场到市中心去,就必须取道布兰科桥。每次从那里经过,我都会瞧见布兰科先生。我向他致敬,他也会回敬我。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布兰科·乔皮奇从波斯尼亚的戈脉契山(14)里来,到贝尔格莱德寻找他的叔叔。他没有找到人,他睡在了亚历山大·卡拉乔尔杰维奇桥上。多年以后,灵魂已被南斯拉夫的悲剧吞噬,他不得不尽快处理自己的事情。他为自己的主人公们感到担忧:尼科莱蒂纳·布尔萨奇、巴亚·巴亚奇特、叶祖哈克·耶泽奇、杜莱·达比奇。

假如一切都覆灭了,他们将何去何从呢?他扪心自问,却不能回答。

一天,布兰科·乔皮奇重新回到了他曾经在贝尔格莱德睡了一夜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向他致意。一个女人停下来,一脸困惑地盯着他走到桥的另一端,微微抬起胳膊向他致意。现在轮到布兰科停下了脚步,在跨过桥栏前,他瞥见了这个女人,也看到了她的手势,知道她想向他致意。他转身朝向她,回应了她,然后匆匆跃入萨瓦河。

(1) 卡尔·麦(Karl May, 1842—1912),德国著名探险小说家,也是被最广泛阅读的德文作家之一。——编者注

(2) 马托·罗夫拉克(Mato Lovrak,1899—1974),克罗地亚儿童文学作家。

(3) 波斯尼亚足球运动员。

(4) 阿西莫·费尔哈托维奇的绰号。

(5) 克罗地亚的一支职业足球队。

(6) 萨拉热窝的老市场及历史文化中心。——编者注

(7) 斯特万·布拉伊奇(Stevan Bulaji,1926—1997),黑山共和国著名作家。——编者注

(8) 奥勃洛莫夫,俄国著名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冈察洛夫的小说《奥勃洛莫夫》的主人公。——编者注

(9) 大卫·克洛科特(Davy Crockett,1786—1836),美国政治家和战斗英雄,因参加得克萨斯独立运动中的阿拉莫战役而牺牲。——编者注

(10) 克罗地亚评论员。

(11) 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中,这个词的含义是“生活”。

(12) 贝尔格莱德管辖下的城镇。

(13) 法国心理学家。

(14) 位于波黑西北部。

在蛇的怀抱里

1

科斯塔,永远的少年。

在驴背上伸展着四肢,他巧妙地在鞍子上保持着平衡。“就连睡觉的时候,微笑也不会从他的脸上消失。”这话是他在兵营的室友说的。确定他的年龄可绝非易事。他既不年轻,也不老,高个子,笔挺的鼻梁,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作为点缀,他的厚嘴唇上还经常浮起一抹迷死人的微笑。

驴子嗒嗒地碎步小跑着。科斯塔两眼望着天空,嘴里哼着流行小曲儿,橄榄帽底下,他的脑袋在鞍子上摇摇晃晃。他盯着,一边是一轮巨大的月亮正在升起,另一边是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下沉。突然驴子停住不动了;科斯塔跌落在地,他勉勉强强走回土路上。在他脚边,有一条毒蛇……色彩鲜艳,咄咄逼人,吐着芯子。驴子也不低头,只是竖起两只耳朵,好像读懂了科斯塔的想法:他晓得应该一动不动地等那条蛇自己溜到碎石堆里去。蛇还待在那里,于是科斯塔从鞍子上取下步枪,子弹上膛,瞄准。他轻轻按压扳机,可突然,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永远不要伤害蛇!”他的祖父过去曾对他说过。

“永远不要……可为什么呢?”小科斯塔一脸吃惊。

“的确,是蛇唆使我们触犯了原罪,可当人类不得不离开伊甸园时,它们是跟我们一起走的!”

“那么,我就得任由蛇咬,然后忍着巨大的痛苦被毒液带走生命吗?”

“如果你不惹它们,又怎么会被咬呢?”

所以这次又是。一直用枪瞄准那条毒蛇的科斯塔看着它沿路疾行,消失在一丛灌木后。

他牵着驴,走进村子。这个村子他每天都来,为了给乌耶维奇兵营取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黑塞哥维那典型的景象:一头奶牛,一棵树,一个女人,一条狗,一幢紧紧挨着牛棚的房子。通常,为他取奶的是一个凶悍的老妇人。可今天,科斯塔面前的是一个结实的黑塞哥维那女人,用一双母鹿般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他。女人停下了手头挤奶的活儿。

科斯塔从驴子的背上拿下一摞饭盒,然后走进牛棚。

“穆拉达?你有主了吗?”

“都是陈年旧事了……到现在就只剩回忆,再没别的了!”

“我是不是以前见过您啊?”惊讶于她的美貌,科斯塔开口发问。

“噢!他们把我管得很严!”

“管什么呢?”

“什么都管。防情郎,防小偷,防男人!他们就等这个机会呢!”

“那他们……保护好你了吗?”

“甚至连命都保护了!”

院子另一头,是老大妈,她身材也很结实,一脸暴躁,正把干草垛运回牛棚。看到穆拉达献给科斯塔一个甜甜的微笑,她马上插言道:

“你傻呵呵地看什么呢?!”

“我没有傻呵呵地看呀,大娘。”年轻女人回答。

“别让我再重复第二次,哼!”

“从军营到这儿,”科斯塔解释道,“路很远。我腰都要断了,骑不上这头驴啦,所以我伸个懒腰,左转转,右转转,您想想……”

“你想说的是你屁股疼吗?”

“是啊。也疼……”

“有个方子。我给你采些车前草。”

“那我就坐在那上面!”

科斯塔笑了,心想这个玩笑肯定是出于好心。

“扎加·博热维奇。你听说过吧?”

“没有。”

“别装傻了!你不知道我儿子?”

“我听说有个博热维奇,为了赚钱在伊拉克打仗。”

“就是他!不过他不在伊拉克。他们把他派到阿富汗去了。”

“那当然!谁没听说过他啊?”

“那你就别想打他未婚妻的主意……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我……我就只是碰巧撞见她而已啊。”

科斯塔把牛奶挂在驴子身上。他还是含情脉脉地看了看穆拉达,对她微微一笑。然后他转过身去,带着那一摞饭盒,沿着谷地离开了。

他倒骑在驴背上,两眼望着村庄,心里想着穆拉达,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天空中,两只翱翔的隼表演着各种绝技。是爱情,他心想,让它们情不自禁。这景象让他心醉神迷,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够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霎时间,他看见自己像鸟儿一样飞了起来。在他身边,穆拉达也振翅高飞。就在这时,驴子突然停下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刚发现一条蛇从一块岩石背后蜿蜒而行,还有一条更粗的也挤了出来。科斯塔拉住驴子的缰绳,毫不畏惧,而是满怀敬意地看着它们。他慢慢地把手伸到一个饭盒里,从里面捧出一点儿牛奶洒在地上。他环顾一下四周,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又洒了点儿奶出来。两条蛇没有任何反应。科斯塔小心翼翼地从鞍子上下来,远远地绕过它们,继续朝乌耶维奇走。驴子和他越走越远,走到了一个山坡,下坡的路通往兵营。两条蛇仍然一动不动。

科斯塔隐匿在一丛金丝桃后面,拿出望远镜,想从远处看看那两条蛇。真是令人惊奇!它们正在喝洒在土路上的牛奶——科斯塔脸上那温厚的笑容又灿烂了许多,本就容易获得的快乐也增添了几分。

沉浸在与蛇的美妙相遇中时,他走进了乌耶维奇村。他看见在平原底部的周围挖开的壕沟里,士兵们正和农民们一起,保家卫国、抵御敌人。敌人盘踞在俯瞰村子的一片片丘陵之上,到处都是。一路上,科斯塔急急躲避着狙击手们的一路射击。他像以往一样跳跃、屈膝、弯腰,再重新挺直身子,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跳舞——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因为他深信,微笑能助他躲避枪林弹雨,亦能让他死里逃生。他终于把驴子牵回了马厩,不一会儿又把饭盒送进厨房——奔跑时饭盒里的牛奶洒了些。厨子躲在桌子那儿,等着密集的射击停下来。

“子弹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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