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亚城堡见到他打猎的战利品,感到恶心。他的死,欧洲几乎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然而将九百万人推向了死亡。不但我不知道,就是我周围的大多数酣睡着的人也没有察觉。“我看见夜空凄惨,月亮在乌云中奔跑。”我后来借哈德良之口说出这句话,最早却是在这时想到的。我隐隐约约地觉得,事物的无秩序寓于秩序之中。我还不能完全相信,萨拉热窝战火引起的后果也是如此。
从那以后,到处一片混乱:以分钟甚至以小时计算的时间似乎显得太短,难以容纳那么多的事件。
我们听到的钟声像可怕的瘟疫,从法国的佛兰德地区传到比利时的佛兰德地区,但记不得是在那天早晨还是第二天早晨。人们的反应是无限的恐惧,彻夜不眠,而且束手无策。每天清晨,人们手上端着咖啡,趴在报纸上贪婪地阅读着新闻,就如同现在的新闻媒体散布的全是原子弹爆炸或环境污染的消息,说不定哪一天人们就会命归西天。最善于观察形势的人发现,按月租用的旅馆和别墅里的德国人不见了;作为一家之长的丈夫或父亲也走了。大学生的互相决斗不仅自己伤痕累累,而且也经常弄得他们满面伤痕,这在当时还是一种时尚;但是,他们第一批走了,很少有妻子和子女陪同,也很少带行李。人们看到的是草菅人命的帝国又一次犯下的罪行,乔装成海滨浴场救生员的士兵也被帝国召回去了。第二天,劳尔大使夫人乘坐着塞满军人的俄国火车,经过五天旅行回到了国内。说得更确切,她是比利时驻波斯公使夫人,因为战前还没有向小国派驻大使。这没有关系:赌注已经下了。在差不多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每个国家的政府都在密谋编织一张覆盖欧洲之网,而且这张网还通过殖民地覆盖着整个地球:锡克人、僧伽罗人、塞内加尔人、安南人,都成了灰白皮肤人种争夺的牺牲品;一些法国银行家纷纷向俄国借款;各地的工厂都储备钢材,加足马力生产,用其产品去消灭无名者的肉体;新闻报刊每时每刻都在散布谎言。一些令人厌恶的核心小集团已经形成:狂妄分子手持卡宾枪沿河巡逻,去搜寻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间谍。保姆给小女孩儿找事干,叫她们洗旧纱布团,就像在七十年代的晴好日子里做的那样。然而,有一件事让人感到精神振奋:八月,巨大的钢铁怪物在离河堤不远的浓雾中出现了;人们相信得救了;英国守护着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在第一批德国先头部队到达之时,整个海岸线就成了两军对峙的前沿阵地。
米歇尔是第一个被惊醒的。必须逃命。但通往里尔和巴黎的公路被切断了;火车不通了。汽车还可能通行;但米歇尔没有汽车,连辆破车也找不到。人们猜想,是因为有一辆车在敦刻尔克或贝顿的公路上抛锚,弄得箱破马亡,人们只好徒步逃命,因此造成交通堵塞。
就连忠于职守的小型有轨电车也不能开了,因此只好有选择地带上一些箱子,步行去奥斯坦德。我们深夜起程,以便在天刚破晓之时到达港口。天空漆黑;月光下空无一人的别墅似乎一片惨白。我们一行人不多,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有米歇尔、他儿媳妇、我、两个孩子。约兰德刚刚结束在布吕赫英国女修院的教育,还没来得及与家人团聚;她穿着一双小鞋,双脚磨得疼痛。后来又增加了卡米伊、一个英国女人、胖厨子多罗泰和X表兄。卡米伊一头红棕色头发,喜欢开玩笑,是残疾姨妈的奴仆,她被借给我父亲专门照料我。英国女人相貌平平,负责照看我的两个年轻侄子。X表兄也是平庸之辈,我小的时候,他给我照过相,现在也不可能回家乡里尔了。米歇尔-约瑟夫几天以前就出发找部队去了,但没找到,或者又走散了。他在英国赶上了我们。
看到这些人,我不知道他们各自有何感受。我当时还分不清战争和冒险之间有什么区别。这次逃难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像一次夜间的散步。
我们一眼就发现,无法再上“梦幻号”了。配件都旧了,根本没有时间配齐全套用品。而且,辅助发动机也生了锈,必须彻底清除。没有辅助发电机就无法进出港口。
我们上了最后一班正待起航的大型客轮;“梦幻号”由一艘平底驳船拖到多佛尔。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越洋过海,也是我第一次经历的与其说是恐惧毋宁说是惊愕的遭遇(这里用的形容词太强烈,而我的感受太表面,也难以形容),与战争的后遗症正面相遇。德国军队已经接近荷兰,卫塞、列日和比利时的林堡与荷兰的联系被切断了,人们糊里糊涂地向着大海的方向走去。有时遇到卡车还能够搭上一程,但在下一个路口又被抛在路上。许多人来自一些半城市半农村的小居民点。在比利时,有些地方的居民点经常有着布尔乔亚的特点。另外一些人是种地的农民。大部分人都躺在桥上,其中多数是孕妇。大自然对繁殖生命的女人来说并不友好:她们好歹都穿着旧连衣裙,挺着大肚子,肚子里孕育着不幸的生命,不仅悲惨,而且更滑稽可笑。有的头上裹着头巾,有的裹着围裙,浮肿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煞黄。她们枕着包裹当枕头。蒙斯天使的故事和被砍断拳头的儿童的故事已经开始流传。人们可以怀疑天使。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相反,暴行肯定是被新闻媒体庸俗化了。新闻媒体就是要寻找可怕的事情进行宣传。但弄巧成拙,人们反而不再相信了。突然,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群海豚,正在客轮前方斜穿而行。
十几只闪闪发光的庞然大物欢快自由地游动着,根本不知道这只可怜的人类方舟里的逃难者是些什么人。在这些日子里,已达数百万年高龄的人类世界显得还是那么年轻,孕育着各种各样的神灵。海豚是高尚的群种,比地球上其他群种更聪明,身体舒展自如,随着波涛的起伏游动着。我当然知道,希腊的小田园诗中讲述的好像是海豚与人类相亲相爱的故事,而我们对这些蹦蹦跳跳的海洋之神已经犯下和将要犯下的罪行比任何时候都多。我知道,我们对大自然的破坏,同时也证实了我们对人类本身的破坏。我现在知道,在这个时代,海豚的神奇出现就是一个没有阴影的主显节。
我们在多佛尔下了船。我从船上往下看见的是英国海关官员和人群中一张张怜悯的面孔。对他们来说,“可怜的逃难者”又是一件新鲜事。而对我们来说,同情不会持续多长时间。倒霉的“梦幻号”在我们到达以后不久也抵达了多佛尔,被割断缆绳,沉入了入海口。“得付钱,得付钱,得付钱。”一个让·科克托笔下人物式的人在什么地方说。米歇尔还得交付清理障碍物的费用。
在伦敦的火车上喝着茶,吃着饼干,我感到很惬意。我们都挤在查令十字旅馆。对几个世纪以来还不了解英国首都的法国人来说,这个旅馆的房价是昂贵的。我还记得,旅馆的走廊宽敞,红色的窗帘沾满了浮尘。
随身带来的包裹都捆得乱七八糟,箱子还张着口。我和约兰德被带进一个小房间。约兰德一直不把比她年纪小的孩子放在眼里。我在此也不想提那件似乎淫猥的小事情,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我本来持有的而现在还引起很大争议的关于肉欲的看法。肉欲是我们未来的主宰。那天夜里,我睡在约兰德的狭窄的床上。这是我们当夜仅有的一张床。我本能地预感到,我在生活中产生的间歇性肉欲感和随之而获得的满足,使我一下子发现两个相爱的女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和必要的动作。普鲁斯特谈到过心脏跳动的间歇性。但有谁谈论过肉欲尤其是性欲的间歇性呢?幼稚的人认为这是性反常。性反常如果不是人为产生的,就是深深地刻印在肉体的某个部位的,是永恒的,是无法克制的,是不祥的。我的这种性欲真正产生是在多年以后,而在这期间反复地出现与消失,直到被遗忘。这个约兰德还真有点儿难对付,她很和气地告诫我:
“有人告诉我,干这种事不好。”
“真的吗?”我说。
我没再说什么,挪开一点地方,躺在床边睡着了。
又发生了一段插曲,但是很难讲清楚。米歇尔通过一家房产公司,在郊区离帕特尼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所很好的房屋。那里还有一座花园,与其他花园相比显得不那么庸俗。这所房屋还有一段故事。最后住在这里的是相依为命的姐妹俩。妹妹瘫痪了。姐姐出于同情,最终结束了病中的妹妹的生命,就像几年以后露易丝·富勒格尔的好心丈夫在马斯特里赫特所做的那样。这个疼爱妹妹的谋杀犯在不太为人所知的精神病院度过余生。她可能还在这家精神病院里。故事是悄悄流传的,这可能是他用优惠价租下来的原因。在房屋不多的当时,这个优惠价是绝无仅有的。米歇尔和我几乎不大住在那里:连续两年的夏季天气晴好,我们差不多全天在附近的露天场所度过。那周围有几百公顷草地,还生长着蕨类植物。里士满公园里长满了古老的橡树,还有成群的鹿和松鼠,与游人亲切相处。晚上,米歇尔喜欢郊区的一家小旅馆。那里的茶点丰盛。或为了公平起见,又到城里,随便在一家里昂饭馆吃两个荷包蛋,而不喜欢维多利亚时代建造的帕特尼。
难民的生活过得十分艰难。米歇尔-约瑟夫从部队回来以后,在比利时驻伦敦的一个检查站找到了工作。他对检查工作似乎感到满意。女厨子多罗泰因为自己的手艺无用武之地而感到苦恼,用茶壶喝黑米烈性啤酒,聊以浇愁。用茶壶喝啤酒被认为比用啤酒杯喝更体面。脾气暴躁的卡米伊自以为不用再受米歇尔-约瑟夫的使唤,便把他吩咐她擦鞋油的皮鞋扔出窗外。脸色阴沉的小姐受到了夫人的无礼对待,又没有情人相伴,因为她的相貌不讨人喜欢。在那段时间里,由于潜艇战还没构成多大危险,约兰德去荷兰找亲人去了。X表兄在一家摄影厅找到了工作。
摄影厅在布赖顿,是海岸边的一个家族集团开办的。他第二天就上班去了。我住在三楼,离保姆的房间不远。二楼住着我父亲和我哥哥,还有一间用于我上课的办公室兼书房。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一个夹层,浴室和表兄的房间都在那里。晚上十点钟,我还站在窗前欣赏花园的夜色。表兄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披着厚毛巾浴衣,一副一贯滑稽可笑而又神秘的样子。他轻轻地关上门,走到我跟前,捋着我的头发,把我的钉着领扣的长袖儿童睡衣脱下,任睡衣滑落到地上,将我领到镜子前,用嘴吻我,用手抚摩我,意思是告诉我,我很漂亮。他还让我用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厚毛巾浴衣,猜测着一个男人的身体是什么形状。过了一会,他站起来(他本来是跪着的),同样滑稽可笑地走了出去。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既没感到惊慌,也没觉得受到触犯,更没受到粗暴对待和伤害。如果说我在此讲述这一段人们很容易避而不谈的小事,是为了驳斥现今还存在的这种说法:一个成年人与一个接近或达到青春期的孩子的任何接触,哪怕轻微地一蹭,都会引起歇斯底里般的疯狂。暴力、虐待狂(甚至与性欲没有直接明显的关系)和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生命的肉欲,都是可怕的,还经常可能违背或危及一个人的生命,而且成年人还会屡遭诬告,以至毁灭了自己的性命。相反,对肉体享乐的引导从某些方面来讲并不总是有害无益的;有时甚至是争取了时间。说我漂亮,我很高兴,而且我的已经可以称为乳房的胸部微微隆起,因此我感到激动,同时也因为略懂得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而感到愉快。就这样,我入睡了。如果说我的麻木的肉欲未被唤起,或者说几乎未被唤起,可能因为我对什么是快感还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但对我来说,这已经与美的概念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了:美与希腊雕像平滑的上半身、达·芬奇的巴克斯的金黄色皮肤和躺在披巾上的年轻的俄国舞蹈家是不可分割的。我们离这些都很远:X表兄不漂亮。
现在让我们把开向英国的窗子开得更大一些。我经常来英国,但这一次是不情愿的,而且长达十四个月,是我在英国逗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我每次来英国,都觉得发现了一个祖国。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一个让人本能地感到舒心自如的国家。没有钱,但这种贫困让人有一种新鲜感,让我更早地走进了这个大都市的深处。我们不大离开这个城市,最多去距离市区最近的地方游玩。一个夏日的上午,我们去了格林尼治,看过温莎宫,而最经常去的地方是汉普顿宫,游逛美丽的花园,欣赏头身残缺不全的雕像。
后来,我非常喜欢英国农村,但由于当时没什么钱,无法深入乡间。然而,在公共汽车站排队倒是一种乐趣。博物馆里可以遮雨避寒。大英博物馆的额尔金大理石雕像成了我们的文静的伙伴;泰特美术馆里透纳的作品在不知不觉地改变着我对世界的看法;把所有这一切联系在一起,通过对比,尽管不能达到力量的平衡,但使我对佛教思想产生了兴趣,我以后将努力去吸取这种思想。威斯敏斯特教堂像一片森林,各个年代的事件犹如不同的树种难以分辨;这里的死者卧像就像棋子,尽管数目不足一盘棋,但还有其他相似的棋子,所以棋还会继续下下去。法国的历史似乎被所经历的冲击弄得支离破碎;克伦威尔也像我们的宗教战争一样带来了破坏;都铎王朝的玛丽和伊丽莎白杀的人可能更多,但英国的创伤很好地愈合了。查理十世时代似乎与梯也尔或密特朗时代没有什么联系;相反,这种犹如伦敦大街上一般的混乱局面似乎证明,一种秩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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