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符合既有的思想观念的,包括私通,因此,他与丈夫之间的关系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有什么明确的定义。至于与妻子的关系,在法国就非常简单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划归为神圣而传统的“爱情”。躺在床上的莫德简直是一个神奇的美女,一个迷人的仙女;他从来没有搞清楚莫德与罗尔夫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正是他,已经做了二十五年情夫的他,煞费苦心地猜测这个年过四十的丈夫玩的是什么牌。在“他的两个妻子”中——他有时在心里这样称呼她们——加布里埃尔追求的是顽皮然而甜蜜的爱情,属于当时巴黎报纸上描写的娇小的女人;贝尔特情欲异常旺盛。可是,在这些女人的生活中,她们在赌场和在海滨居高临下地观察的都是什么样的求爱者呢?尤其那位向女人献了十五年殷勤但仍然被米歇尔视为最好朋友的加莱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位绅士是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看不起女人?难道他只是玩弄那些堕落到最底层的妇女?还是当着贝尔特或加布里埃尔的面,也许当着她们两个人的面,拿纯朴的米歇尔为他提供的卫士的角色开玩笑?这三个人所享受的,不仅仅是共同驰骋在匈牙利的平原上的那种强烈的乐趣。但是,这无法解释两个女人之间为什么有着如此炽热的友情,与其说她们是敌人,毋宁说她们是同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无论如何他可以肯定,他是第一个与费尔南德同床共枕的男人,但不能肯定他是她一生中惟一与之同床共枕的男人。这些富于幻想的女人心中,总会对某个俊美的过客保留着一些怀旧之情。毫无疑问,让娜了解费尔南德的不少私事,但她不会告诉米歇尔。
让娜是不是爱他,他没想过。这个看似征服者的男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因为他对女人太谦恭,不好意思提出这个问题。但是,谜终究是个谜。让娜既不是淫妇,也不是疯狂追求异性的女人。她激情洋溢而温存,欲火炽热而柔情似水,在使对方获得满足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的欲望。他也知道,埃贡不是一个受骗的丈夫,因此无需向他作出补偿。让娜是不是仅仅需要几天的空缺时间,就会向一位似曾相识的男人敞开心扉,即使是一位昔日女友的鳏夫?她不属于那种在枕边泄露隐私的女人。“他知道吗?”“他希望我自由。”“是的,可是他知道吗?”“我想他知道。他没说过。”他们沉默了,长时间地沉默着。有关两性关系的约定俗成的公认原则之一是,女性的不忠经常是一种报复的形式,但在他们的情况下,不忠这个词用得并不恰当。报复什么呢?米歇尔没有发现年轻音乐家埃贡追逐别的女人的任何迹象。找不出原因的男人常愿意用阳痿来压制情敌。但是,埃贡的两个儿子长得像他。当让娜说很乐意临时照看一下费尔南德的女儿时,埃贡提醒说她以后可能会有属于自己的女儿,而这位少妇却摇摇头说,他们有两个孩子就够了。在当时,这种话是在女人之间才可以说的,而且得说得非常慎重,因此,米歇尔很赞赏她的直率。同样令他赞赏的还有,他从来没有听见让娜说别人的坏话,也没有听见她轻易地以单纯世俗的观念说别人的好话。在言谈中,他从来没有发现她流露出丝毫的恼怒或讽刺的成分,而且也不过分热情;她对孩子说话也不故意学着孩子的腔调。尤其使他赞赏的,还是她绝对不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诡辩的话,不说那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连迂夫子都不赞同的自相矛盾的话,不说“对,但是”或“难道您没想到”之类吭哧出来的话。她沉默不语,并不意味着拒绝。有时候,这位波罗的海年轻人的一道冷漠的目光,一个无所谓的动作,恰恰表现了一个人的难以言状的心理,使克先生发现了另外的线索。但是,米歇尔还固守着关于婚姻道德观念仍然残存的某些美好原则。他无法想象,一个对于所有卑鄙的行径都采取严厉态度的女人,竟然会同意为那个时代的某些行为做掩护,而那个时代的名流社会,或者简单地说,那个时代的社会,对这些行为是无法说清楚的。在偶然谈到埃贡的时候,她也只是为了回忆这位年轻人的童年生活才谈的,当然,对他的回忆,也是对她自己的回忆;她或者带有几分天真高兴的心情说,他的演奏和作曲才华终于成熟了,而从来闭口不提她本人和范·T夫人对他进入大都市艺术音乐界起了什么作用。说到这里,她又沉默了。米歇尔不止一次将这个赤裸裸的好看的躯体搂在怀里,他本能地意识到,要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女人的隐私是不妥的。但何必要了解呢?最好还是和和美美地共度这难得的夏日良宵。
米歇尔非常清楚,绊脚石就是上帝。让娜也不多谈,但是他能感觉到,她像呼吸生命攸关的空气一样,俯仰之间都心存上帝。她留下的文章的确不多,而且内容短小,也都没有跳出这个范围之外,只不过在很少的几个朋友之间传阅。她又不自觉地受新教老师刻板文笔的影响,因此,文字晦涩难懂。尼德梅耶牧师尽管为人古板,严守他的逻辑学和神学观念,但起码使她远离晦暗的神秘学和宗教式的异国情调,这些破烂货在本世纪初的低劣文学作品中被大加颂扬。她也不会陷入干瘪的唯科学主义的泥潭。让娜满足于远离这个好窥视的上帝。这个上帝是密探,毫无人情味的审判官,曾经恐吓了许多女性和青年的善良之心。而米歇尔从十岁开始,就不再相信这个上帝了。可是,像大多数同时代的人一样,他满足于用一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以取代这个巨大的讨厌鬼。而让娜极力用上帝取代这个仁慈上帝。对她来说,至高无上的天堂之福,如果把它与驱动我们生活的万能力量同等看待,那么,终有一天会使她处于无人能幸免的两难境地:要么否认邪恶,要么向邪恶屈服。此时此刻,她所感受到的只是幸福,而且,她所具有的和和美美的心境可能就是以此为代价而换得的。她爱埃贡的上帝,埃贡的上帝保护着这位波罗的海青年;她也爱米歇尔,爱上帝赐予她的这位朋友。在炎热夏日的晚上,既不喜欢人也不喜欢跳舞的埃贡躲开了。米歇尔陪伴着这位年轻的夫人去大使馆或名门之家的花园参加晚会。米歇尔并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喜欢跳舞。然而,当让娜身穿轻装在灯光闪烁的树阴下翩翩起舞的时候例外,因为她喜欢装束朴素,也许是怕招引众人注意,她不穿名师制作的华丽服装。其实,在任何情况下,她总是引人注目的。米歇尔非常清楚,她被任何一位她仅知其名的随员搂抱着,她都是中心人物,一颗运行在天际的闪烁发光的星星。“您不会告诉我,您在那样的场合会想到上帝?”“人们每时每刻都会想到上帝。”至于他,尽管忍受着痛苦欲望的折磨,他觉得自己已经靠近埃贡,充当着丈夫的角色,而埃贡也欣然接受,并且还给予信任。
任何伟大的爱情都是一座被围墙包围着的花园。Hortus conclusus.所有关于这三个人的私下议论,肯定都是与他们有关的败坏名声歪曲事实的流言蜚语,但他们是无法听到的,可能根本就认不出他们在他人心中的形象。说实在的,斯海弗宁恩的树丛的魅力就在此,栖身在松林掩映的花园里,根本听不到海滩的喧闹,也几乎听不到大海的涛声。所能听到的,只是涛声的余音。在炎热夏日的午后,于格和埃贡没完没了的演奏终于结束了。花园深处的小楼已经改为工作室,再也听不到声音清脆的钢琴与音调尖厉的小提琴的一问一答了。那是埃贡和于格在排练,他们今年秋天将在阿姆斯特丹举办首场音乐会,演奏为西里西亚的安杰勒斯的诗集谱写的乐曲。他的诗是让娜和埃贡第一部共同喜欢的诗集,已经由让娜译成法文,十一月还要在巴黎演出。
大约一点钟,埃贡让他的合作伙伴走了。也许是后者自己不想再演奏了。这个于格有点厚颜无耻,与其说他是过度敏感,毋宁说是不懂礼貌,畏畏缩缩。他讲的英语几乎无可挑剔,夹杂着某些伦敦东区的语调,具有异国情调。毫无疑问,埃贡在上午的排练中用尽了对小提琴家的善意,而且感到气愤,因此,到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相反,两个女人却热情地同这位外国人交谈着,尤其因为他不是他们圈内也不是他们阶层的人。米歇尔对凡是英国的东西都持有偏见,强打着精神与于格交谈着。不幸的是,几家大报纸对音乐评论的陈词滥调与已经过时的风趣语言如出一辙。在那个时候,罗尔夫正让米歇尔和莫德在伦敦的苏豪区散步,还为他们在一些有半数空位的音乐厅提供招待票。招待票什么时候都有。刚喝完咖啡,直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来过欧洲大陆的于格就消失了,他不是到邻近的海牙闲逛,就是去最喧闹的阿姆斯特丹散心。他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夜巡》和《犹太未婚妻》、听到演奏鬈发大卫乐曲就痛哭流涕的扫罗(他与大卫长相相似)以及殷勤的大街上穿粉红短裤的小夫人们。钢琴家埃贡很少陪他出去玩。在绿色与金黄色交相辉映的松林里,这位波罗的海青年贪婪地品味着这寂静中的乐趣,但孩子们不时的吵闹却打扰了他的兴致。他躺在吊床上,克莱芒和阿可塞勒想爬到他身上玩;玛格丽特也不甘示弱。米歇尔叫巴尔贝把小女孩儿抱走。巴尔贝随叫随到,但小女孩儿一个劲儿地哭叫着,挣扎着。
还有几次,从别墅传来一种如同蜜蜂出巢似的嗡嗡声。当客人走出屋拥向花园的时候,声音也越来越大。范·T夫人几乎每天都请客设宴;请客人吃干点心和黄油吐司,品味锡兰和正山小种的茶香。茶是女主人根据秘方亲手精心调制的,与松香的味道十分相衬。范·T夫人与男士们所谈的话题都是严肃的。这些男士差不多都是年高的勋章获得者,由于地面高低不平,而且树根上又覆盖着青苔,所以都拄着拐杖以免摔倒。埃贡恭敬地向老太婆们立正敬礼,吻了她们的手,便找借口离开了花园。米歇尔竭尽说笑打趣与阿谀奉承之能事,去逗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们,但很注意礼貌。让娜对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礼。按照习俗,名门之家都藏有名贵的古瓷器;还有一些小木桶也是很珍贵的,里面装着温热的肥皂水,让娜用手轻轻地蘸了一下。她腰上系着一条花边薄围裙,她不是怕弄脏衣裙,而表明她是负责清洗盘子的。一旦客人的盘子光了,她就拿去先用水洗,再用更洁净的水涮,然后用抹布擦干净,又递给客人。克先生看着她那双洗刷瓷盘的漂亮的手,越看越爱看。瓷盘是半透明的,由海外商人从中国广东购买,远涉重洋运来的。这种家务活是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她干得非常熟练。爱情的苦恼,思想上的疙瘩,肌肉的酸痛,此时此刻都融汇在一起,恰像维美尔的绘画,达到了色彩与形式的统一。
克先生的汽车留在了黑山城堡,但是,他在海牙临时租用了一辆标致牌汽车。一天,他开车带着让娜去代尔夫特游玩。那里海水平滑如镜。房屋的窗子都镶着玻璃,不挂窗帘,屋内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如同纯洁的良心一样一览无遗。还有一次,发电机出了毛病,他们被困在费勒,费勒就成了他们寻欢作乐的场所,他们在那里一直呆到天亮。尽管费勒给他们留下了无限甜蜜快乐的回忆,但他们本来是没打算到那里去的,当然以后也不会再去。可是,这样的游玩应该是男人的事,他们经常不是陷入泥潭就是迎着尘雾而上。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要检查好曲柄卡槽,将轮胎打足气,还要看一看是否有螺丝掉了。这一次,只是在小港湾乘一只小船去弗利辛恩海滨兜兜风。
大海在怒吼。于格没有赴约,埃贡似乎也不在意。大海的狂涛使米歇尔回想起了与“他的两位夫人”在弗里西亚群岛泛舟海上的情景。埃贡也非常高兴,使他回忆起了他的国家的小海湾退潮和退潮后显露出来的沙滩。一个小时以后,筋疲力尽的船夫本能地驾船返航。到了岸上,大家与两个男人喝了一些刺柏子酒,便决定踩着沙滩往回走,尽兴地让风沙劈头盖脸地吹打着。他们把多少有点儿不听使唤的标致汽车扔在那里,第二天再去取。两个喜欢大风大浪的男人在大风中肩并肩地走着,大声地交谈着。
“于格溜走了。”
“您要是看见他,他可能会吓得面色铁青。这种情景并不美观。”
“吃饭的时候,他与您说话,您不吭声。您心不在焉,又嘲笑他。我发现音乐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习惯。”
“您差一点儿在‘习惯’这个词的前面加上‘坏’这个形容词。您不要反驳我。一个聪明谦恭又懂得世事的人(我把所有这些品质都用在您身上),如果他用撬锁或别的什么方式溜进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隐蔽角落里,居住在那里,自信可以从那里洞察一切,那么,这个人是不幸的。一个奴仆,一个依靠他人生活的人,一个走狗,由于年龄和外貌的不同,会变成一个搭档或一个供奉者。任何合作者或任何朋友,都会被看作是情夫,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有着略带黄色的皮肤和油污的头发,也是如此。”
“伦勃朗画笔下的大卫也是黄皮肤,头发也是油污的,但是他有本事让扫罗王半个身子躲在帷幔后面啼哭。假设是竖琴变奏曲使扫罗陷入了如此境地。”
“扫罗年老体衰,”埃贡违心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到六十岁的时候会为谁或者为什么事而啼哭呢?”
“您的音乐会将在两个星期以后举行,您需要您的合作伙伴。您是不是去伦敦找他?”
“谁说他去了伦敦?于格在不高兴的时候,就住在克拉那坡勒斯基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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