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和的神态,不知道自己的脸上闪烁着如何的青春活力。她脸膛儿稍宽,高颧骨,仁慈的嘴唇,浓重的眉毛,笑眯眯的蓝眼睛。她这副神态,要干什么呢?她再一次进行自省。难道她利用自己只不过是一件工具的躯体进行了太多的享乐?难道她在省政厅举行的最后一次舞会上跳舞跳得太多?然而,舞会她还是应该参加的。甚至婚床,甚至与孩子们在草地上吃一次野餐,都可能成为犯罪的机会。她有时怀疑保尔在巴黎与一些半上流社会的女子(这些道德败坏的女人爱穿和服)幽会,从她们那里学了一些谈情说爱的言语花招,对此,她开始的时候还不能接受,然而她的圣师还是规劝她以领受为好。良家之妻不应该怀疑丈夫。而且无论如何,男人的行为无论如何是无法理解的。她对乡下一位女邻居缺乏仁慈心,因为她觉得女邻居太妄自尊大;她毫无道理地辞退了一个女仆;她在诊所给病人治病,有时看见病人的伤口却感到恶心。她有事问保尔,每听到他的多少有点儿干巴巴的回答就泪水汪汪,而她知道,这种悲伤,这种恼怒,对她来说等于是两口子之间闹的一次别扭。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并不十分看重像夏日一样单调平静的生活。在一个穷人受苦受难的世界里,她能过着这样的生活,的确是十分难得的。但是,在力求完美中也有傲慢的成分;她必须尽力而为。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尽力而为。然而她发现,她想到这些事之后,马上又不再往下想了。她的思想空空如也。修道院的人起得很早;而她可能才刚要入睡。
她机械地拿起一支羽毛笔,蘸了墨水。信纸放在已经打开的夹子里。“亲爱的保尔……”不,她没有什么要对保尔说的。“亲爱的米歇尔……”不,她也不特别想念哥哥。“亲爱的孩子们……”不,他们还小,也不能给他们写信,而且她也没有什么要向他们交代的。“亲爱的妈妈……”不,给她写也是白写,她没有什么要告诉母亲的。而且,在这两个星期的修省期间,是不允许往家里写信的。突然,她抽出一页白纸,在几乎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情况下,给上帝和自己写下了下面一段话:
“在等待着将我们的灵魂送还给上帝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只有一次,因此,我们不要感到可怕。我们不可避免地在尘埃中死去,但我们不能像动物,没有理智,没有爱情地倒在地上,因为动物别无选择。应该预见未来的一切,因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死去,怎样死去,为了我亲爱的人,我愿意把我的生命献给上帝。
“我们都是要死的。重要的是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上帝的名义,通过上帝并且为了上帝……”
她在信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把信纸装在信封里,用舌尖舔湿了封口的干胶,封好,并且写上“我的修省书,一九〇一年五月”,然后又把信封装进皮夹子里的一个袋里。人们在她去世以后才会发现这封信。
一九〇二年一月三十日,大约早晨八点钟,玛丽正坐在兼作孩子餐厅的小客厅里,耐心地看着两个大孩子吃早点。他们正在吃抹黄油的面包片,喝热牛奶。奶里加了一点儿类似咖啡味道的菊苣根汁。两个孩子都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脚,也没有用汤匙敲盘子。一个大约两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妈妈的膝头。壁炉里生着火;路易十六时代的小挂钟在慢慢地消磨着时间。一个小伙子突然跑了进来。他是新来的猎场守护员,刚十六岁,是来接替他父亲的。他父亲患了风湿病,疼痛不止,无法继续守护猎场。小伙子太激动了,甚至没把猎枪放在门厅里,就蹿了进来。猎枪里还可能装着子弹。玛丽不痛不痒地说了他一句。但小伙子高声喊道:
“夫人,您快来看!有一群野猪正在穿过树林,就在通道尽头的一片雾里。”
野猪的出现,在乡下是常见的事。格兰渡的野猪也不少,但成群结队地迁徙还是罕见的。玛丽穿上紧腰宽下摆的女衫和毛线裙子,又套上一件宽松外套,脚穿木底皮面套鞋,头上蒙着保尔从里斯本给她买来的黑头巾。同时,女用人也给两个大孩子穿好外衣,就同母亲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像一支在冬天的清晨出去冒险的大军。玛丽用手牵着小儿子艾内斯特和小女儿让娜,与猎场守护员小伙子走在前面。男女用人得知消息以后,都不想错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紧紧地跟随在玛丽的身后。德·萨西先生正在书房里忙自己的事,也出来跟在后面,与他们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也往前走着。他没有带卡宾枪;他不是猎人,而且又不是打猎季节。秋天才是打猎季节,然而他很少打猎;即使打,也是有客人来的时候才打,为了助兴而已。
天才刚刚放亮,清晨天气寒冷,又很寂静;大树下面很阴暗,地面又潮湿,踏在上面吱吱作响。大路和草地上覆盖着一层泥雪。
突然,在远处树林边缘的晨雾中,清晰地显现出那群身个儿强壮圆滚滚的野猪。在大自然中发现这么多史前遗留下来的四蹄动物,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走到近处,看见一只野猪正在用尖嘴拱土挖树根吃,也许是在挖土玩,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但它们十分警觉,只在觉得没有危险的时候才会这样。这群身个儿强壮的野猪正在林中转移阵地,好像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动物似的,在那样的时代,人在动物面前,仿佛能感到神灵在场。年轻的猎场守护员看见野猪,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根本没考虑是不是能打到野猪,便扣响了扳机。
就在此时,最多也不过在枪响一秒钟之后,玛丽便倒在地上,两只拉着孩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子弹打到一棵橡树干之后又反弹回来,正好击中她的胸口。她可能还没听见响声,子弹就结束了她的生命。
德·萨西先生飞快地跑过去,将两个孩子从母亲的手里拽出来,交给了保姆。两个孩子感到惊奇,但并不觉得害怕。德·萨西先生将年轻妻子瘫软的躯体摆放好,让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像一位细心的医生,扒开妻子的眼皮看了看,用手靠近她的嘴唇试了试,看她是否还有气息,又把手伸进她的上衣下面,摸了摸她的心脏是否还跳动。她气息全无了。玛丽躺在覆盖着一层白霜的石子路上,好像她一直就是躺在那里似的。
保尔站了起来,叫那些男女用人不要惊慌,要把死者看好,又叫一个男用人去找园丁帮着做一副担架。枪声响过之后,他就一直盯着年轻的猎场守护员,看见他扔下猎枪,在格兰渡和村子之间的树林里拼命地跑。德·萨西吩咐用人之后,就离开了玛丽。他对妻子的生命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急忙跟在小伙子后面追了上去。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用人刚从他的目光中消失,他在枞树林里拔腿就跑。他对这片枞树林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他几乎与小伙子同时到达了在村头的厄斯塔什(这是年轻小伙子的名字)父母的那间小房子。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屋里一片昏暗(当地人家的窗户经常是半闭着的),看不清楚里面,只觉得一股气味儿直呛喉咙。煤球炉上正煮着咖啡,烟熏火燎的,两位老人并排坐在他们的大床上面,浑身颤抖着。大床占了整个屋子三分之一的地方。厄斯塔什趴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简直是双手抱头大哭。德·萨西先生走了过去。
“小伙子,不要怕。不是你的错。当然,没叫你开枪,你也不应该开枪。但不是你叫子弹反弹回来的;这是天意。你还照常给我守护猎场。没有人要惩罚你。”
在离开之前,他又把这话对小伙子的惊魂未定的父母重复了一遍。小伙子站起来看着他,弄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保尔走到他身边,笨拙地摸了摸他的前额,然后就离开了。
接着,保尔只顾忙亡妻的丧事。为了让亲属来奔丧,也好让正在南方的米歇尔和费尔南德能赶回来,葬礼安排在第二个星期举行。诺埃米来自里尔,但她对小女儿的意外死亡,和对三十三年前她大女儿的去世不一样,并不感到震惊。像她这样年龄的人,对死去的人是不会太伤心的。但是,也像大女儿死于意外事故一样,流言蜚语在北部省又不胫而走。好心人在这两件悲剧中看到,这是对从前利用移民或教会财产大发横财的惩罚,这起码说明上帝是主持正义的。这种迷信的观点不知道是否也在保尔的意识中生了根。
米歇尔和费尔南德在里尔小住了几日。在玛丽安葬将近一个星期以后,保尔带着玛丽的修省书去找他们。大舅子看完修省书,没有说什么,就还给了他。但是,费尔南德平时很少见到玛丽,此时泪水汪汪。玛丽的修省书很奇怪,所使用的语气与辞藻华丽的祈祷词完全不同,这使她既害怕,又感动。当保尔与米歇尔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保尔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信是用方格纸写的,拼写错误很多,而且文笔也像某些没有文学修养的人那样矫揉造作。信是一个女人写的,落款是伯爵夫人。但是,保尔亲爱的亡妻只是把一些重要情况告诉了自己亲爱的丈夫。巴帝纽尔林荫大道十八号,神眼婆阿尔西诺霭·伞杜夫人。保尔放在扶手椅上的双手颤抖着。
“你相信这种把戏?”米歇尔掩饰住轻蔑的心情,问保尔。
“我不知道。既然我相信灵魂不死,我事先没有任何理由说活人不能与死人沟通。”
米歇尔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是教会不赞同招魂术的说法。”
保尔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不管是不是招魂术……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只是我害怕……”
“你是不是要我陪你走一趟?”
这正是保尔来见他的目的。两个男人找了一个决定突然去巴黎的托词,便从里尔乘坐早班火车出发了。
他们在细雨蒙蒙的晚上下了火车。巴黎的冬天像北部省一样,也是泥泞满地。路灯在这座光明之城的石块铺成的路面上撒下淡黄色的光。他们来到贵宾饭店,把行李放下,就乘出租马车前往巴帝纽尔林荫大道十八号。
我简单地复述一下自巴尔扎克以来被人们重复过上百次的描写:楼梯很陡(但幸亏是底楼与二楼之间的夹层房间),一个矮胖的女人,脚上穿着拖鞋,身穿花晨衣,迈着沉重的步子,无精打采地来开了门。她身上散发着一股低俗难闻的味道,不是香脂,就是油炸土豆味儿,也可能是花束枯萎后散发出来的气息。这是一间小布尔乔亚式的客厅,地上铺着丝绒地毯,中间放着一个独脚小圆桌。米歇尔还以为她要把地毯卷起来。是他猜想错了。在重新提到可怜的夫人所做的与子女的重要沟通之后,神眼婆直眨眼睛,脑袋靠在长沙发的枕垫上,倏然显出一副鬼魂附身的样子,叹了几口气,浑身轻轻地抽搐了几下。她的表演是可想而知的。她以一种讳莫如深的口气描述着当时的情景:一个晴朗的冬天,伯爵夫人身穿黑色厚毛呢女骑士长裙,戴着插有羽饰的女帽,胸部被一个笨手笨脚的猎人打了一枪,从她骑着的棕色马上摔下来,帽子摔在地上……米歇尔站了起来。
“别再听她的胡言乱语了。我们走吧……”
保尔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但心中有点儿后悔。神眼婆听见他们开门,一下子回过神来,便破口大骂。米歇尔与妹夫一言不语地走在泥泞的人行道上。他们来到一个报亭前。米歇尔看了一眼报架上的《星期日小报》,便买了一份,递给保尔。在当时,小报还不能刊登照片,虽然彩色印刷术已经出现,但只是用蓝红两种颜色为每周的社会新闻作插图,而且这两种颜色相互洇在一起,就像埃皮纳勒画片里生活放荡的女孩儿,也将社会新闻人物描绘成乔治·奥内小说中那种不伦不类的人物。
“你看到你的女预言家是如何刺探情况的吧?”
长期以来,新闻报纸不是刊登耸人听闻的消息,就是进行欺骗宣传,或者干脆去迎合读者的贪欲心理和蠢笨行为,米歇尔对这种粗俗的错误做法不再感到奇怪,也不再感兴趣了。保尔将这种淫秽的图片推开。
“这一切我都明白……但是,然而,当神眼婆鬼魂附身的时候,难道在那一刹那,她的面部表情不是很高贵,而且声音也似曾相识嘛……”
“不,我既没看见也没听到。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解读思想的假设,比玛丽的幽灵去巴帝纽尔林荫大道十八号拜访更容易让人接受。你是坐在那个女人对面的。她为什么没发现玛丽在你内心深处的反映或共鸣?”
“你可能说得对。”保尔沮丧地说。
雨下得更大了。两位先生加快了步伐。到了和平咖啡馆,米歇尔竭力叫妹夫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饱饭。
谨慎的怀疑论者对事物不采取否认态度,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热中于幻想和谎言,从这种观点来看,米歇尔是对的。然而,“最易让人接受的假说”——而且米歇尔本人也认为仅仅是在可能的边缘——并不因此排除其他事物发展的复杂性,惶恐不安的保尔对此已经有所察觉了。在被称为彼世的晦涩难懂的复杂事物中,如果我们一旦冒险走到这个世界的边缘,我们就会像踩在沼泽地上一样陷进泥潭。由于那些形迹可疑粗俗卑鄙的人牵线搭桥,充当居心叵测的中间人,从而建立起了某些关系,这不是不可能的。这些人具有一种怪才,“出色地驾驭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就如同一个愚笨卑鄙的家伙,居然还能成为很好的歌唱家一样,但是,人们从这些一直都令人生疑的行径中不会获得什么重要的东西。而克先生这一次同意了教会的劝化,成功地使保尔走出了这个泥潭。
看着玛丽遗留下来的修省书,不能不使人有置身于地震震区的感觉。这扇半开半闭的门面对着的,既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