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宿迁。
湍急的河水夹杂着泥沙滚滚东流,拍打在两岸的芦苇荡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里的风,比北平的要湿润得多,也闷热得多。
朱棣的中军大帐就扎在离河岸不到十里的高地上。
帐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闷。
“王爷!北平……北平急报!”
一个浑身是泥、后背上还插着一支断箭的信使滚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好几匹马才赶到的。
朱棣正在看舆图,闻言猛地转过身。
“念!”
信使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信轴,“耿璇……耿璇率辽东骑兵三万,绕过山海关,突袭北平!他们有火炮……正阳门差点被破……世子殿下正率全城死守……”
“啪!”
朱棣手里的茶盏直接飞出去,砸在面前的行军桌上,那是真的四分五裂。
“耿璇?!蓝玉?!”
朱棣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这个老不死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他收了我的马,拿了我的羊毛,前脚还在给我送医生送火药,后脚就抄了我的老窝?!”
帐内的一众将领,听到“北平被围”四个字,瞬间炸了锅。
“王爷!我家还在北平啊!”
“俺娘还在城里!那耿璇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这还打什么南军?老窝都要没了!王爷,咱们得回去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副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王爷,回援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要是北平没了,咱们就算是打到南京去,那也是无根之木啊!”
“是啊王爷!回援吧!”
一时间,帐内跪倒了一大片。
这种军心动摇的场面,是行军打仗最忌讳的。
朱棣看着这群平时杀人如麻、此刻却哭得像娘们一样的将领,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他们不是怕死,是真的怕家没了。
回援?
朱棣闭上眼。
这里离北平两千多里。就算全是骑兵,日夜兼程跑回去也要半个月。而且,一旦回头,身后的南军(盛庸、平安)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到时候,前有耿璇的火炮,后有盛庸的追兵,这点人马,绝对会被磨死在路上。
而且,蓝玉既然敢动手,肯定在路上也埋伏了人。
这就是个死局。
“王爷。”
一直没说话的姚广孝走了上来。
这位身穿黑衣的妖僧,那张枯瘦的脸上此时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笑什么?!”朱棣猛地睁开眼,冲他吼道,“都要家破人亡了,你还笑得出来?!”
“贫僧是在笑蓝玉。”
姚广孝不紧不慢地捻着手里的佛珠,“他在这时候动手,说明他也急了。说明王爷您这一步,是真的走对了,走到了他的痛处。”
“放屁!”
朱高煦(朱棣二子)跳起来,指着姚广孝的鼻子,“现在痛的是我们!咱们的老婆孩子都在北平!你说,现在怎么办?!”
姚广孝没理会这个莽夫,只是看着朱棣。
“王爷,这仗如果您想赢,就只有一条路。”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南方,“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棣盯着他,“说人话。”
“北平,不能救。”姚广孝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救,就是死。不救,或许还有生机。”
“蓝玉为什么只是围而不攻?耿璇手里有重炮,真想打,北平那破城墙能撑几天?他是在逼您回去。他不想让您进南京,他想把这场仗永远拖在北方。”
“所以!”
姚广孝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偏不回去!我们不仅不退,还要更快!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打过淮河,打过长江,拿下南京!”
“只要拿下了南京,抓住了建文帝。到时候,您就是天下的主人!那时候再回过头来跟蓝玉算账,您手里有大义,有江南的钱粮,还怕他一个辽东?”
“反之,如果您现在回去,那就是遂了他的愿。从此以后,您就是蓝玉手里的一条狗,一辈子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但也是一剂猛药,太毒。
“可是……那是北平啊!”
那个副将还在哭,“王爷,那可是咱们的家啊!”
朱棣看着他,又看了看帐内其他神色犹豫的将领。
他知道,这时候讲道理没用了。必须下猛药。
“锵!”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
那个还在哭喊着“回援”的副将,脑袋直接飞了出去。鲜血喷了一地,甚至溅到了朱棣的脸上。
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吓傻了。那可是跟了朱棣十几年的老兄弟啊!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着还在滴血的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王一样环视四周。
“还有谁想回家的?!”
他嘶吼道,“站出来!本王现在就送他回老家!”
没人敢动。
“都给我听好了!”
朱棣把剑狠狠插在桌子上,“从现在起,谁再敢提‘回援’两个字,这就是下场!”
“没错!我们的老婆孩子在北平!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们赢了,只要我们坐进了那奉天殿,老婆孩子想要多少有多少!房子想要多大有多大!”
“但要是输了……”
他冷笑一声,“就算你们现在跑回去,见到的也只会是一堆尸体!蓝玉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
“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杀!杀到南京去!用那个小皇帝的血,来换咱们全家的命!”
这番话,残酷,血腥,但也现实。
这就是赌徒的逻辑。
“为了全家老小!”
朱高炽突然拔出刀,第一个吼起来,“为了荣华富贵!拼了!”
“拼了!”
“杀到南京去!”
恐惧被欲望和绝望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杀意。帐内的气氛变了,那股子想回家的丧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的疯狂。
“好!”
朱棣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条横亘在面前的淮河。
“传令下去!全军造反!不对……全军拔营!哪怕没有船,抱着木头也要给我游过去!一定要拿下宿州!”
……
当天夜里。
朱棣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虽然镇住了下面的将领,但朱棣自己心里也是慌的一批。
北平能不能守住?
高炽那胖小子能不能顶得住耿璇的大炮?
说不担心是假的。
“道衍。”
朱棣把姚广孝叫来,“你跟我说实话。高炽那小子……真的能行?”
“世子殿下虽然不善战阵,但为人坚韧,且颇有智计。”
姚广孝给朱棣倒了杯茶,“而且,蓝玉那个老狐狸做事从不把事做绝。他既然派耿璇去,而不是那个杀人魔王蓝春……说明他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他在等。”
姚广孝眯着眼,“他在等您和朝廷拼个两败俱伤。如果他现在把北平屠了,您肯定会跟他拼命,甚至可能投降朝廷反过来打他。这对他是最不利的。”
“所以,北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安全的。哪怕破了,世子殿下大概率也只是被软禁,用来要挟您。”
朱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等老子当了皇帝,第一个就要灭了他!”
“那是后话。”
姚广孝指了指外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淮河。盛庸在这里布下了重兵。要是过不去,咱们就被堵死在这里了。”
“盛庸……”
朱棣咬着牙,“这个手下败将。上次在徐州让他跑了,这次居然还敢拦路?”
“王爷不可轻敌。”
姚广孝提醒道,“盛庸虽然野战不行,但防守有一套。而且听说他这次从南京搞来了一批新式火器,听说是专门对付骑兵的。”
“你是说……又是蓝玉卖给他的?”
“八成是。”
“好啊!好得很!”
朱棣气笑了,“两头卖军火,两头吃。蓝玉这是要把咱们大明的血都吸干啊!”
“报——”
就在这时,又一个斥候跑了进来。
“说!”
“王爷,前方急报!也是关于盛庸的。”
斥候吞吞吐吐地说,“盛庸的大军……没在淮河那头等咱们。他……他过了河,主动向咱们杀过来了!”
“什么?!”
朱棣和姚广孝同时一愣。
按照常理,在这个节骨眼上,盛庸只要守住淮河防线,拖也能把燕军拖死。他居然敢主动出击?
“他带了多少人?”朱棣问。
“号称二十万。全是步兵火器营。”
“哈哈哈哈!”
朱棣突然狂笑起来,“天助我也!这个盛庸,怕是想立功想疯了!若是他守河,我还真拿他没办法。居然敢在平原上跟我玩步兵打骑兵?”
他猛地拍案而起,“传令!全军集结!不吃饭了!今晚咱们就去会会这个盛庸!这一仗,我要把他的二十万人全部留在这淮河边上祭旗!”
……
同一时间。
盛庸的大营里。
这位南军名将正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燕军大营的灯火。
“都督,真的要主动出击吗?”
旁边的副将有些担心,“燕贼全是铁骑,平原野战……咱们吃亏啊。”
“你懂什么。”
盛庸冷冷地说,“若是以前,我确实不敢。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被帆布盖着的大家伙,“有了那些东西,加上燕贼现在军心浮动,急于求成。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这一仗打赢了,燕贼这口气就泄了。到时候再配合蓝大帅的北路军,前后夹击……这大明的天下,就还是皇上的!”
他其实也是被逼急了。
北平被围的消息同样传到了他这里。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能在这时候一口吃掉朱棣,那这破天之功就是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面对一群已经没有退路、只想拼命的疯狗,任何常规的战术,往往都会失效。
更何况,他那一批所谓的“新式火器”,真的是蓝玉卖给他的好货吗?
黑夜中,两支庞大的军队,像是两头巨兽,正在这淮北的平原上,缓缓亮出了獠牙。
决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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