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曦微露。
北平城头的守军顶着黑眼圈,紧张地握着手里的长枪。昨晚那一夜的“骚扰炮”,就像耿璇说的那样,真的让他们谁也没睡好。
每隔半个时辰,“轰”的一声。
那动静不大,但就是让人心惊肉跳。你不知道那颗铁球会砸在哪,会不会正好砸穿你头顶这块砖。
朱高炽裹着那件大衣,靠在女墙边上迷糊了一会儿。
“殿下!殿下快看!”
张武急促的声音把他叫醒。
朱高炽一个激灵站起来,搓了搓僵硬的脸,“怎么?他们攻城了?”
他趴在垛口往下看。
原本以为耿璇会像昨天那样慢吞吞地吃饭、整队,或者是继续玩那套只打雷不下雨的把戏。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城下,那一排排黑色的方阵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正在缓缓推进的小方队。
每个方队前面,都推着几辆奇怪的大车。那不是攻城锤,也不是云梯车,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个移动的土包。
“那是什么?”张武瞪大眼睛。
“如果我没猜错……”
朱高炽的脸色异常难看,“那是‘土坦克’。这玩意儿我听他们商会的伙计吹牛时说过,辽东管这叫‘偏厢车’的改良版。前面是装着土的厚木板,能挡弓箭和鸟铳,后面藏着火枪手和炮手。这怎么打?”
正说着,那些“土坦克”停了下来。
距离城墙大概还有三百步。这个距离,北平城头最强的大黄弩也只能勉强够到,而且没什么威力。
但对于辽东军来说,这正是最好的射击位置。
“预备——”
城下,一个军官把手里的红旗狠狠往下一挥。
“放!”
轰!轰!轰!
那几十辆大车中间留出的空隙里,早就架好的“镇北二号”野战炮同时开火。
这一次,不是昨晚那种听个响的实心弹。
朱高炽眼睁睁看着那几十个黑点飞过来,那速度并不快,甚至还能看清轨迹。
“趴下!全趴下!”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把按住旁边的张武,两人一起滚到了女墙根下。
“砰砰砰!”
那些黑点并不是砸在城墙上,而是砸在了昨晚就被炮击轰出的那几个缺口附近的砖石上,或者是直接落在了城头的过道里。
然后——
轰隆!
那不是撞击声,那是爆炸声。
开花弹。
虽然黑火药的威力有限,弹片也就是些碎铁渣子,但在这种密集人群里,杀伤力依然恐怖。
“啊!我的腿!”
“眼睛!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在狭窄的城头响起。
朱高炽被气浪震得耳朵嗡嗡直响,身上全是灰土。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几个民夫,刚才还拿着石头准备往下砸,现在已经躺在血泊里,身上被炸得千疮百孔。
“这就是开花弹……”
张武脸色煞白。他是个硬汉,刀砍过来眉头都不皱一下,但这玩意儿……太他娘的邪乎了。
“别发愣!”
朱高炽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组织人!把伤员抬下去!其他人给我用沙袋堵缺口!快!”
辽东军的进攻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炮击刚停,那些“土坦克”后面的火枪手就探出了头。
“啪啪啪啪……”
燧发枪特有的清脆爆鸣声连成一片。
虽然在这个距离上准头感人,但他架不住人多啊。几千支枪对着城头那一溜垛口乱打,总有运气不好的倒霉蛋中招。
“都别露头!别露头!”
张武猫着腰,在大盾后面大喊,“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这就是技术代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人家能在三百步外舒舒服服地打你,你只能缩在墙后面等着人家把梯子架到你鼻子上。
城下,耿璇把望远镜递给副官,“差不多了。让第一营上,试着摸一下。”
他并没有想硬来。
“是。”
随着号角声变调,那一排排“土坦克”突然加快了速度,一直推到了护城河边。
车后的工兵扛着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板和沙袋,顶着盾牌冲上去,要把护城河填出几条路来。
“那是机会!”
城头上的朱高炽眼睛一亮,“他们没法开炮了!给我打!弓箭手!滚木!都给我砸下去!”
“放箭!”
张武跳起来,抄起一把强弓,对着下面就是一箭。
城头的守军终于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出口。
无数箭矢像雨点一样泼洒下去。虽然大部分被大车挡住了,但那些离开掩体去填河的工兵还是倒了不少。
“倒油!倒油!”
朱高炽指挥着民夫,把几大锅烧得滚烫的金汁和猛火油,顺着云梯还没搭上来的地方往下倒。
“啊!!”
哪怕穿着精良的铠甲,被这滚烫的玩意儿淋在身上,也是皮开肉绽。
城下的进攻暂时受阻。
辽东军的第一营虽然精锐,但毕竟也是肉体凡胎。在付出了一两百人的伤亡后,并没有死磕,而是很干脆地撤了回去。
这让张武松了一口气,“殿下,他们撤了!”
朱高炽却皱着眉,“没那么简单。这只是试探。”
果然。
还没等城头的欢呼声停下,城内突然乱了起来。
“杀!!开城门!迎王师!!”
喊杀声从城下传来,而且听方位……竟然是在正阳门附近?
“怎么回事?!”
朱高炽脸色大变,“正阳门那边是谁在守?”
“是……是王指挥使!”旁边的一个千户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王八蛋!”
朱高炽想起来了,这个王指挥使是新提拔上来的,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跟辽东商会走得很近。
“我去宰了他!”张武提刀就要走。
“慢着!”
朱高炽一把拉住他,“正阳门离这太远,你带人过去来不及。而且一旦动了主力,这边耿璇肯定会趁虚而入!”
他那胖胖的脑门上全是汗,但这一刻,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这是里应外合。”
朱高炽咬牙切齿,“王二那个混蛋,居然还真的敢动手。张武,你留下守这儿,一步不准退!我去处理!”
“殿下!太危险了!”
“少废话!”
朱高炽虽然胖,但这时候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没有带大部队,而是把自己身边的几十个亲卫叫上,还特意喊上了那几个在城里一直没露面的黑衣人。
那是他父王留给他的最后底牌——“燕云十八骑”里的几个好手,专门干脏活的。
正阳门下。
那个王指挥使正带着几百个家丁和心腹,拼命砍杀守城的士兵,试图去绞那千斤闸的绞盘。
“快!只要打开门,蓝大帅说了,每人赏银百两!我就能当总兵!”
王指挥使一边砍人一边狂叫。
眼看那个负责守绞盘的小旗官已经被砍倒,绞盘开始转动,巨大的铁闸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缓缓往上升起。
门外,似乎已经能听到辽东军马蹄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冷箭从后面的巷子里射出来,正中那个正在推绞盘的家丁咽喉。
那家丁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紧接着,几个如鬼魅般的黑影从房顶上跳下来。那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手里的短刀全是冲着要害去的。
王指挥使那几百个家丁虽然不少,但在这种巷战里,根本不是这几个死士的对手。瞬间就被放倒了十几个。
“谁?!”
王指挥使大惊,“谁敢坏老子的好事?”
“你家世子爷爷!”
朱高炽气喘吁吁地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甚至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抢来的剑(虽然他不太会用)。
他身后那几十个亲卫一拥而上,如狼似虎。
“朱高炽?!你个死胖子不在城头待着,跑这来送死?”
王指挥使也是红了眼,“兄弟们,宰了他!那是燕王世子!这颗脑袋比千两黄金还值钱!”
“砰!”
还没等他手下人冲上去,一声枪响。
王指挥使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他的尸体后面,王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短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王掌柜?!”
朱高炽也愣住了,“你……”
王二吹了吹枪口的烟,脸上带着那种职业的假笑,“殿下受惊了。我说了,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诚信。既然昨天答应了殿下不乱动,那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规矩,那就是砸我的招牌。”
他指了指地上王指挥使的尸体,“这家伙私自联络外面,想独吞功劳,还没跟我打招呼。这种不讲究的同行,该杀。”
这话鬼都不信。
朱高炽心里清楚,这哪里是讲规矩,这分明是蓝玉那边也没想真的一下子就把北平打下来。或者说,正如耿璇所做的那样,他们更想用这种压力,逼着自己这边崩溃,或者是逼着父王那边回援。
杀这个王指挥使,是在向自己示好?还是在警告?
但现在不管怎样,危机暂时解除了。
“多谢王掌柜了。”
朱高炽深深看了他一眼,“这笔账……我记下了。回头咱们再算。”
“好说。”
王二拱拱手,带着他的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正阳门的骚乱很快被平息。
朱高炽看着重新关死的铁闸,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这身肉,跑这一趟差点没要了半条命。
“殿下……”
一个亲卫有些后怕,“那个王二手里有枪……”
“我知道。”
朱高炽擦了把汗,“他要是想杀我,刚才那一枪就打我头上了。看来……蓝玉并不想要我的命。或者说,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
他扶着墙站起来,看着城外依旧在时不时落下的炮弹。
“回去!继续守!”
北平城在炮火和内乱中摇摇欲坠,但就像一只趴在悬崖边上的胖猫,那是真的能熬。
城外。
耿璇收到正阳门失手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
“那个王二,还是那么滑头。”
他把手里的烤羊腿撕下一块,“算了,没破就没破吧。要是这么容易就破了,那还是朱棣的老巢吗?”
他看向南边。
“朱高炽,我这边的棋下完了。接下来,就看你爹在淮河那边,能不能快过我手里的快慢机了。”
“传令下去!炮兵别停!给我接着轰!”
“是!”
轰!轰!轰!
硝烟再次笼罩了北平古老的城墙。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漫长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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