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最后一个表演结束, 在座所有高三学生都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就连刚刚上台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周思思,这会儿脸上都有了点喜色。
他们如此激动,不是因为最后一个表演有多精彩, 而是单纯的因为……今天下午没课, 提前放学!
这也太爽了吧!
活动一结束,一群人就直奔学校外的饭店抢位置。
秦楚他们一个学习小组当然一起活动。边上数道身影匆匆而过,秦楚压根没有抢号的打算, 慢吞吞的走在后面。
赵远这会儿又仿佛没睡醒一样, 恨不得半个人都靠在秦楚身上,被踹了两脚都没松手。
周思思倒是有点急, 怕待会儿没座位, 但看着两位那么悠哉她也不好意思拔腿就跑。
唯独汪鹏忍不住了, 急得在那里跳脚:“你们能快点吗!能快点吗!再磨叽到店里吃盘子吗!”
这货嗓门奇高, 搞得匆匆跑过的同学都对他们投来了嘲笑的目光。
在这些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赵远啧了一声, 手放兜里摸索了两下, 拿出了一张纸, 上面还印着标号和时间。
“还是哥哥我早有准备, 早上上学前就非常明智的订好了座位。”
汪鹏顿时也不叫了, 恨不得抱着赵远的大腿叫爸爸:“哥,您真是我亲哥!这次终于排着队看别人吃了!”
原本“哈哈”笑着跑过去的体委听了个漏风, 当即又倒着跑了回来。
他不敢动秦楚,于是只能非常委婉的拦住了赵远的肩膀。
奈何赵远整个人都挂在秦楚身上,无论体委怎么下手, 他们仨现在都像个连体婴儿。
“远哥, 就说我们是不是兄弟吧!兄弟能看着兄弟饿肚子吗?”
赵远非常冷漠:“能, 越这样我吃得越香。”
体委:“……”
不管怎样, 秦楚原本一行四个人,走到最后硬生生走成了十个。
还好店里都是圆桌,不然还真坐不下。
体委又点了一扎啤酒,拿回来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秦楚,道:“这次可真成年了吧?”
秦楚朝他投来了看傻子的目光,赵远直接开怼:“你可拉倒吧,上次聚餐你喝酒,我同桌也没把你头扭下来啊?”
体委:“……”
这他妈到底是安慰还是威胁?
和上次聚餐开始时的尴尬截然相反。
这次一上桌恨不得就有人用爪子开抢,一边抢他们还一边朝着外面排队的人嘚瑟,看起来非常欠揍。
桌上几个女生也丝毫不落下风,泼辣起来硬是没有任何人敢抢她们看上的菜。
赵远还怕他同桌不适应这样的氛围,加了块红烧肉刚要往秦楚碗里放,结果却见他这同桌面上没什么表情,筷子却使得比谁都快。
不一会儿碗里的菜堆得都比赵远的还要高了。
于是赵远非常不客气的放弃作战,开启了吃软饭生涯。
等基本上填饱了点肚子,他们才稍微闲下嘴来说话。
学委这人个子不高,说话却带着点官腔,开口就是:“马上就快高考了……”
此话一出,在场一桌子人脸都有点绿。
坐在他身边的体委直接拿着鸡骨头往学委脖子里塞:“好好的你提什么考试!提什么考试!”
紧接着又是一阵极致的笑闹,笑过之后,桌上渐渐安静了起来。
有女生忍不住朝身边的人问了一句:“高考之后,咱们还有机会这样聚吗?”
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有一股别样的情绪,浅浅的笼罩在了一片狼藉的饭桌上。
赵远是位奇才,他擦擦嘴道:“就咱们这升学率,也可能下学期复读班再见呢。”
全体同学:“……”
这他妈是安慰吗?
无语了一会儿,这群马上就要踏进考场的学生依旧忍不住畅想未来,互相小声问起了想去的城市。
秦楚听到周思思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从小都没去外面玩过,这次想考首都的学校试试。如果有可能,我真的想去外面看看……”
秦楚还想到前几天汪鹏对他和赵远说的话。
他说周思思现在不喜欢他没关系,等高考后,他们要去一所学校,最不济也是同一座城市,他的喜欢经得起时光的消磨。
桌上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着同样的憧憬。
尽管他们的记忆只有这座小城,这条街巷,但他们依旧想象着能够自由翱翔的日子。
秦楚没说话,就这样听着桌上的人讨论他们的未来。
诺亚借着秦楚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知道他们每一个人所诉说的梦想,都是希望渺茫的东西。诺亚突然感到一股浅淡的悲哀,他很快意识到,他不会有情绪,所以他感受到的是秦楚的情绪。
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秦楚经常会问他一个问题。
看到早点摊老板时,问她身上有没有可能有真正的人类意识。
看到三位任务对象时,问他们其中有没有可能是被主脑拉进来的人类。
但到现在,秦楚却不再这样问了。
下午他们在外面呆了很久,直到天微微变黑,秦楚他们才送周思思和几位女生回家。
一路上同学们陆陆续续分开,最后只剩下了秦楚和赵远两个。
依旧是漆黑的天色,昏黄的路灯。走在空旷的道路上,赵远还能记起上次秦楚问他的话:“高考不重要吗?”
赵远纠结了一会儿,问秦楚:“上次打架时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秦楚侧头看他。
在饭桌上口口声声说着复读班再见的某人,凑到秦楚耳边问:
“你想考哪所学校?”
秦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因为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想来想去,好像怎么回答都是撒谎。
秦楚对说谎话没什么心理负担,但这会儿却不想就这个问题撒谎。
于是他只道:“考完再说。”
对这个答案赵远显然不满意,纠缠着问:“那考哪个城市?”
“这个也不说?”
“告诉我嘛……”
缠了半天不见秦楚回应,赵远这才消停下来。
他想往常一样落后秦楚半步,优哉地在后面坠着走,眼睛始终关注前面身形像刀锋般的人。
突然赵远叫了一声:“同桌。”
“嗯?”
秦楚在路灯下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他。路灯昏暗的光给秦楚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光晕,让这个从头锋利到脚的人,有了一瞬意外的柔和。
赵远心里有种难言的鼓胀。
他想,不至于吧?没那么难控制吧?
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他就是没忍住凑了过去,嘴唇轻轻蹭在了秦楚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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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并没有对赵远的心态造成什么影响。
当天他起的有点早,还像往常一样帮店里送了次外送。等他回来的时候,店里已经零零散散的坐上了吃早餐的人。
赵远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书包,也没检查,打了声招呼就到附近的站台坐公交去考点。
公交开得很慢,还有点晃。
赵远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出神。
明明现在是大早上,他脑子里却全都是那天晚上路灯昏暗的灯光。
触感是预料之外的柔软,但预料之中的暴揍并没有到来。
赵远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好像有点快。
他撤开身子去看秦楚,发现这人并没什么额外的表情,也没什么生气的模样,就只是看着他问:“你干什么?”
赵远:“……”
他知道他同桌某方面神经有点粗。这事儿摊到别人身上,他喜闻乐见,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但摊到他自己身上就……
“你觉得我干什么?”赵远有点不高兴了,反过来问秦楚。
然后他就见秦楚很不在意的抹了下脸,回道:“鬼知道。”
接着这人就继续往前走。
他一定在故作平静。
赵远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是过了两秒就忍不住了,两步追上去,非常不要脸的接着质问:“同桌,你不觉得你非常没有礼貌吗?”
秦楚不明所以,接着转过来看他。
赵远达到了一边不要脸一边二脸皮的巅峰,理直气壮胡侃:“我亲了你一下,礼尚往来你不该亲回来吗?”
似乎被赵远这态度惊到了,秦楚无语的看了他半晌,然后思考了一会儿,回道:“你被狗舔了一口,也舔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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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公交车到站,赵远下车,刚巧看到了等在考点处的秦楚。这人嘴边咬着根吸管,正在喝豆浆,看到赵远过来抬抬眼皮看过去,权当打招呼。
赵远心里非常无奈的叹了口气。
当时听到清楚说那句话,他当然忍不住,非常义愤填膺的回了一句:“我把你当同桌,你竟然把我当狗?”
看到赵远下了公交车,秦楚喝完了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赵远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秦楚也非常无语。他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赵远这货还真没他们军舰上养着的几条勘探犬可爱。
至少人家不整天作妖。
对于赵远贴上来的那一下,秦楚是真没什么感觉。
毕竟赵远现在的年龄比他的真实年龄小了一半。
在主脑叛乱的两年前,第一军团军舰回航到首都星。当时很多军人的亲人到港口迎接,有个家伙人都出去了,又抱着他那个三四岁软乎乎的外甥女回舰上炫耀。
那小姑娘对其他五大三粗的老爷们都不感兴趣,看到秦楚的一瞬间,当即挣扎着下地,啪嗒啪嗒跑到了秦楚面前。
看她拉自己袖口,秦楚还以为这小姑娘要对他说什么话,蹲下身就被“吧唧”一口亲在了脸上。
当时的场面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这姑娘的正牌舅舅异常悲愤。
不过对秦楚来说,赵远亲的那一下,给他的感觉和这小丫头没太大不同。
都是小孩子作妖罢了。
看了看马路对面的秦楚,赵远抬脚走过去。
起先他还不死心,但那晚之后秦楚对待他的态度完全没什么不同。
该找他学习找他学习,该叫他吃饭叫他吃饭,作妖时该揍他就揍他。赵远这才知道,他同桌是真的没把这当回事。
赵远有些后悔,觉得当时自己胆子太小了。
亲脸是怎么回事!
早知道就……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远走到秦楚身边蹲下,看到这人垂在身侧的白皙指尖,忍不住伸手勾了一下。
“干什么?”秦楚手指动了动,但没缩,低头看着蔫不拉几的赵远。
赵远心想,牵一下,否则总觉得他同桌会跑。
但他嘴上不会老实这样说,而是拖着腔调道:“感慨你狠心啊,都快高考了,拒绝那么干脆,也不担心我发挥失常。”
秦楚:“……”
原本还有些担心,现在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看起来嘴贱得非常正常。
一班同学基本上都在这个站点,眼看人到的差不多了,带队的老师道:“都清点一下证件和物品,等会就进考场了。”
同学纷纷打开书包查看。
这时周思思突然发出了惊呼声:“我准考证怎么不见了?”
紧接着周围也有人发出了类似的声音。
“艹,我的也没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这里啊!”
丢了准考证的不止一个人,粗略看去最起码有十个一班同学都在焦急的翻找。
周思思和汪鹏都在这个行列。
秦楚眸色微沉。
蹲在他身边的赵远也打开了书包,他动作懒洋洋的,看了一圈后也微微皱起了眉。
看到他的表情不对,秦楚问:“你的也丢了?”
赵远点了点头,回想了一下情况。从他书包里抢东西或者偷东西都是不可能的,唯一的疏漏就是今早他去送外送,书包就放在店里的桌子上。
他没像其余的同学那样焦急,反而抬头看了一眼秦楚的情况。
他的准考证没了不算什么,他同桌那么在意高考,要是出了这种事才麻烦。
秦楚的准考证没丢,被他稳稳的拿在手里。
但秦楚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别急都不要急!”眼看出现这种状况,带队老师也有点慌,他对着同学安慰道,“对于这种情况应该是有对策的……现在证件齐全的同学先进考点。”
同一个学习小组,现在有考试资格的只有秦楚一个。
他朝队伍里看了一眼,随着老师的引领进了考点学校的大门。
赵远、汪鹏还有周思思都在看着他。
在一起呆了那么长时间,没人比他们明白,秦楚有多在意这场高考。不仅在意他自己,还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
看着秦楚走进学校,周思思没忍住在后面喊了一句:“程呈,你好好考试!”
秦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在秦楚的脑海里,诺亚正在汇报着任务情况:“任务进程后退中,三位任务目标任务进度均退后到50%……20%……”
秦楚打断诺亚的紧张:“正常这种情况经过确认,考生不是可以进考场的吗?”
诺亚快哭了:“长官您说的是正常世界的情况,这只是个低级网络虚拟场景而已,各处设施是不完善的。等到最后能不能解决还不确定,但就算走完流程解决,他们的第一场考试也就算缺考了。”
而缺考就会影响成绩……
“知道了。”
诺亚的回答和秦楚预料的相差无几。
他没有跟着考生队伍走向考场,而是中途饶了个圈子走到学校的围墙边,直接翻墙出了学校。
刚刚丢失准考证的几个人秦楚有印象,除了汪鹏、周思思还有赵远,其余几人都和秦楚走得很。其中有几个女生,如果秦楚没记错,他收拾孟波的时候这几个女生都在。
这是一场报复,针对秦楚的报复。
出校后秦楚躲在暗处朝校门口看了一眼,丢失准考证的几个人没能提供什么线索。
秦楚想了一下,准备回到一开始的巷子看一看。
时间已经不多了,还好这一处考点距离那条巷子并不远。
当秦楚来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正火急火燎的往路边赶,身上还穿着奶茶店的制服。
是阳哥。
“你去干什么?”秦楚直觉阳哥的慌乱和准考证的事有关,直接将人拦下。
“老大!”阳哥急得汗都出来了,“我正要去找你!”
说着他递给秦楚一个纸条。
秦楚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正面只写了两个名字:程呈、赵远,背面则有一串地址,就在秦楚没有踏足过的外街。
“今天我刚开奶茶店的门,就见门上贴着这个,我知道你们今天高考,就怕别出了什么事……”
秦楚收下了纸条,看了眼阳哥骑着的电瓶车,道:“好。”
阳哥把电瓶车让给了秦楚,却听秦楚道:“你也过去,我需要你帮忙。”
顺着纸条上的地址,秦楚来到的是一片废弃的工厂。
阳哥等人一直称这里是外街、外面的地方,在秦楚的印象里这里应该要比里面繁华。但真的来到这个地方,看到破旧坍塌的厂房,弯曲断裂的钢筋,秦楚才真正的感受到诺亚说的没错。
这里就是这个世界的边缘。
而里面的人,就这样被套在这样一圈荒芜的废墟中,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做着正常人的梦。
突然一阵哨声从高处传来,秦楚抬头看去,在一栋厂房的顶端,看到了孟波。
他身边还站着许多人,纹着身,脸上和裸露的身体上都有疤。
孟波从楼顶把头探出来,挑衅似的朝秦楚挥舞了一下手臂。
紧接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都是带着照片和姓名的证件。
眼看吸引了秦楚的目光,孟波甩动了一下那个塑料袋,作势要往下扔。
而在此刻,楼下几个厂房的窗户里,有几个人影探出头来。他们同样怪笑几声,而后分别从各层的窗口伸出两把园艺剪刀,像展示爪牙似的舞动两下。
剪刀刀口锋利的摩擦声清晰的传到下面。
秦楚收回了目光,对身后的阳哥道:“我先上去,你在这等着。”
阳哥看了看顶层密密麻麻的人影,喉咙忍不住动了动,但还是说:“老、老大,我和你一起上去……”
“不用。”秦楚已经走开了,他道,“你留在这,有其他用。”
秦楚没有就近攀爬这栋厂房,而是绕到了另一端。
这栋厂房并不高,只有四层楼。但是所有的入口都被堵住,秦楚没办法从楼梯进去,只能在外面沿着断裂的楼板和钢筋攀爬。
他爬得很快,身体轻盈,简直不像人类。
但在攀爬的过程中依旧有腐朽的墙面在他脚下变成碎块,看得阳哥紧张不已,生怕他一脚踩空。
阳哥看到秦楚安全的爬上了顶层,他好不容易松口气,就见孟波看着终于爬上楼顶的秦楚笑了笑。而后他突然松手,手里的塑料袋就这样掉了下去。
那一瞬间,阳哥觉得自己的心脏恍惚已经停跳了,因为他看到秦楚从楼顶跳了下来。
幸灾乐祸的口哨声响起,阳哥很想捂住眼睛,但他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他看着秦楚的身影从四楼跃下,像一只飞鸟。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随着那个装满了梦想的塑料袋一起落在地上。但是从三楼伸出,作为威胁的园艺剪却成了他借力的工具。
没有顾及剪刀是张开的,秦楚直接握在了刀刃上,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了那个塑料袋。
紧接着他在拿着剪刀的人松手前,身体一荡,被割伤的手握在了不远处突出的钢筋上。
赤红的血液顺着秦楚的手掌流了下来,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出乎意料的平静,似乎类似的事情已经做过千遍百变。
赶在混混反应过来前,秦楚用牙齿咬住塑料袋,空出手来在墙面上掰下一块水泥,裹进了塑料袋里。
在那一瞬间,阳哥知道了自己留在这里的作用。
他看到那条裹着石块和证件的塑料袋朝自己飞了过来,并听到了秦楚的命令:“跑!”
考点学校门口,数十位考生还在等待着。
老师在旁边不断的打着电话,但等在外面的几个女生,有的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马上就停止进考场了。”
“我们还有机会吗?”
“难道这场考试只能缺考了吗?”
周思思没有哭,她坐在台阶上,抱着书包,想着这段时间的努力,只是微微觉得有些失落。
汪鹏坐在她身边,第一次那么沉默。
表情最平静的是赵远,只是在偶尔,他也会想秦楚现在在考场怎么样?心情有没有被影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考场的各项宣读已经快读完了。
下一条应该就是“考生停止进入考场”。
在眼中的目光即将变得灰暗时,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阳哥几乎是从车上跳了下来,还没落地他就朝着赵远大喊:“远哥!快!你们的准考证!”
赵远直起身子,其他一班同学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看到阳哥手里握着一个颜色怪异的塑料袋,原本透明的材质沾染上了锈红色的污渍、还有灰尘和泥土。
赵远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袋子另一面有一个刺目的红色手印,这些干涸的红色,是血。
将准考证拿出来分给了身边的同学,在老师的催促下,大部分同学已经进了考场。
但赵远却没有动,他握着自己的准考证,抬头问阳哥:“袋子是谁给你的?”
阳哥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答话,赵远嘴角的笑容却彻底消失的一干二净。
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慌忙进考场,赵远拿着东西就去扶阳哥的电瓶车。
他问:“他在哪?学校?巷子?还是……外街?”
这是阳哥第一次敢去拦赵远,他握住车把,看着赵远道:“远哥,老大让你好好考试,他说让你好好考试!我已经报警了,我报警了!”
阳哥夺走了车钥匙,把车子一脚踹在地上。
赵远低头看着手上锈红的痕迹,被老师推进了考场。
阳哥没有撒谎。
他接到袋子,都已经跨上电瓶车的时候,听到了秦楚的声音:“让赵远好好考试,他要是……”
后面是一句熟悉的威胁,但是距离太远,阳哥没有听清。
外街,厂房顶层。
阳光炙热,烧灼在这片毫无绿意的水泥场上。
顶层密密麻麻躺了很多人,有的还在翻转哀嚎,有的已经不省人事。
秦楚坐在一旁凸起的横梁上,耳边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是他自己的。
他的右手垂在膝盖上,有血珠顺着指尖往下几乎留成了线。而实际上,除了手上这处伤之外,他身上并没有什么重伤。
“滴,周思思成功进入考场,任务进度100%。”
“滴,汪鹏成功进入考场,任务进度100%。”
过了一会儿,诺亚终于通知道:“滴,赵远成功进入考场,任务进度100%。”
秦楚松了口气。
他耳边听到了警笛的声音,虽然有些远,但这个地方终于等到了这种声音。
在越来越近的鸣笛声中,秦楚没有受伤的左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张卡片。
这是他的准考证。
拿到准考证后,秦楚没有细看。
现在认真的看起来,他才发现证件上的照片并不是他的模样。照片上的少年带着点笑,看起来有些虚伪的温和。名字也不是他的,而是程呈两个字。
“任务已经完成了,长官您有什么打算吗?”
“在这场高考后,也许会有人类意识苏醒,脱离虚拟世界。”
“你可以和他们好好告别。”
“不用了。”秦楚的声音很低,他道,“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诺亚,去下一个世界。”
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经过自己的努力,都能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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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热的阳光透过暗红的窗幔照进来,在阴凉的地板上投下块块光斑。
没有躺了一地哀嚎的人,也没有废弃的水泥厂房。帝都星绕城巡警的飞行器绕过罗伊宫这一带,传来和故事里相似的鸣笛声。
在秦楚眼前,是半躺在软塌上的太子勒维,身侧是耐心等待着的罗伊宫老管家。
在这个神秘的黑袍人说要讲故事时,老管家还以为他会像一些脱口秀演员,讲个笑话之类的。但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眼前的孩子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平板的故事。
倒不是故事内容太过无趣,而是讲故事的人从头到尾声音都非常平淡,压根算不上生动。现在的黑袍人半晌没了动静,盘旋的冷调声音消失,宫殿里再次恢复寂静。
老管家纳闷,这是完还没完?
不怪他奇怪,而是因为在讲故事的中途,黑袍人也是数次骤然陷入沉默,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讲。
又等了一会儿,见黑袍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老管家这才明白,故事就这样结束在了厂房楼顶混乱的场面上。
这样的结局让老年人有些不能接受,没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老管家就见黑袍人似乎奇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没了。”
这就没了。
还真是戛然而止。
老管家觉得胸腔里憋了一口老血。
不仅整个故事讲得干巴巴,到最后还结束的猝不及防。
这样的水准敢来罗伊宫表演,当真是有勇气。
老管家又看了看勒维。
他全程半躺在软榻上,半垂着眼皮一副马上要睡过去的模样,似乎从黑袍人的语调中听出了催眠的效果。
直到黑袍人刚刚那句“没了”,勒维才没忍住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反应比故事有意思。
老管家深陷在烂尾的影响里不能自拔,这会儿看太子殿下也有了点反应,想给黑袍人一个表现的机会,于是追问了几句:
“那几个孩子考得怎么样?”
“最终他们去了哪些学校?”
“程呈回去考试了吗?他们知道最后的证件是自己朋友送来的吗?”
这话问出来,老管家发现黑袍人又沉默了一阵。
这沉默带着股别样的味道,缓缓从黑袍下透出来。
秦楚抬手理了一下黑袍的兜帽。
他在讲述的时候隐去了一些信息,让这些经历仅仅成为一个单纯的故事。
直到现在秦楚才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把那个世界的事记得那么清楚,连一些细节都里历历在目。
但是老管家的话他却没有办法回答。
顺着这些问题思考一下,脑海里也只是空荡荡的遗憾而已,所以,他开口道:“不知道。”
好吧,理所当然完全不出乎意料的答案。
老管家叹了口气,心想就算不知道也要现场编一个啊!
又观察了一下勒维,老管家看到太子殿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起来真是无聊极了。
但是还好,明显这会儿勒维的心情不错,没因为被逼着听了个无聊还烂尾的故事而生气。
他朝老管家挥了挥手,显然是让管家把这个穿黑袍的小子给打发了。
老管家躬身示意秦楚跟着自己出去,并道:“请问您想获得什么报酬?”
问出这个问题时老管家的确有点好奇他会怎么回答,因为如果是对生活物资有兴趣,那么这孩子根本没必要坚持讲完这个故事。
秦楚并没有顺着管家的指引离开房间,而是转头看着勒维开口道:“我希望你们能下发文件推迟m13聚集点医疗人员的撤离时间。”
听到这句话,管家有点吃惊,连勒维都抬眸看了过来。
现在已经从营养舱内苏醒的人都回了家,而依旧被困在网络里的民众,则按照精神波动频率分为几个集中聚集点。
目前医疗资源十分缺乏,只能通过这个方式由一两个医生负责几十个舱位。
虽然最近一直有人零零散散的醒来,但是昏睡太久的人同样需要系统治疗。帝国庞大的医疗体系依旧在瘫痪中,因此内阁只能颁发文件,调走一些聚集点的医疗人员。
医疗人员调走,那就表示该聚集点的人只靠仪器的运行存活,有很大概率死在营养舱内。
这是一种无奈的放弃,而聚集点被放弃的标准就是在近两个月中无人苏醒,且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成员生命体征下降到临界点。
m13是首都星一个即将被放弃的聚集点,按照下发的文件,三天后医务人员就要被调离。
老管家看着秦楚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也许正因为这个聚集点里有他的亲人,这位少年才会坚持来到罗伊宫见太子殿下吧。
“你这请求找错人了。”
塌上的勒维笑声里带了点嘲意,“学过历史吗?帝国现在的制度类似君主立宪制,我可没什么话语权,还要靠内阁给我发工资。”
老管家垂下目光,维持着自己的微笑。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内阁那群官员哪个看到勒维不吓得夹着尾巴?
而此刻,他面前的黑袍人又表现出对太子殿下出乎意料的熟悉,他依旧面对着勒维:“只要你想做。”
勒维似乎觉得他这话很有意思,眼睛笑得微微眯起来,嘴角露出略显尖利的虎牙:“我为什么要想做?和我有什么关系?”
十足的冷漠,又带着星星点点的恶劣。
见状,秦楚没再说话,转身看向管家:“可以带我进去这个聚集点看看吗?”
这点权利罗伊宫还是有的。管家带着点恻隐之心,看看勒维确定他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带着秦楚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写了一份文件,又让罗伊宫里的一位宫侍带着秦楚过去。
罗伊宫大门外,多在太阳里晒了一个多小时的柏克已经彻底敞开了肚皮扇风,看得老管家眼皮直跳。
临离开前,秦楚转身对老管家和柏克道:“故事并没有讲完,明天我会继续过来。”
老管家脸一绿,心想您这故事还是算了吧。
但黑袍人显然只是通知一声,没给任何人拒绝的机会,便带着宫侍走了出去。
柏克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竟然赶来罗伊宫打秋风,打一次还不过瘾,非要顶着大太阳第二天再来一次。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有一家子老弱病残要养。
第二天,柏克依旧在太阳底下站岗,并为自己悲苦的现状想着出路。
呵,他第一军团副军团长,怎么能干那么不体面的事?
柏克一边严厉的唾弃自己,一边十分想冲进去揪着那个狗屁太子揍一顿。
为了避免自己真热昏头忍不住,柏克抬头朝远处看了看,试图在空旷的道路上看到一个黑点。
但柏克等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他终于有机会缩进罗伊宫,都没有等到黑袍人再过来。
直到这时,柏克才明白,竟然有一位勇士鸽了他们太子殿下。
这一鸽,就鸽了七天。
这一个星期内还发生了点别的事。
在黑袍人离开的当天晚上,医疗人员即将撤离的m13聚集点发生小范围火灾。
火灾没有造成任何损失,而且起火地点离警报器很近,但是周围却显示有外来者的痕迹。
虽然这火灾的灾害性不大,但是一定程度上触碰了聚集点管理条例。根据规定,聚集点内所有人都要原地待命,等一个一个星期后,危险盘查结束才能按照原指令撤离。
这事儿原本和罗伊宫没什么关系,但偏偏这一天中午,罗伊宫去过这个聚集点,而晚上就有外来者进入。
所以内阁第二天就调查到了罗伊宫。
按照流程,一调查就是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整个罗伊宫上下,包括前来调查的内阁官员,总之除了那个狗太子,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终于,前来调查的内阁官员迈着不断抖动的双腿离开了罗伊宫。
在他即将走出宫门时,柏克完全能感受到这位可怜的官员雀跃的心情,就像出笼的小鸟,脱缰的野马,要不是实在做不到,肯定立刻撒丫子狂奔。
随着内阁官员的离开,老管家也忍不住松了口气,拿出手绢擦了擦额边这段时间就没断过的冷汗。
倒不是罗伊宫对内阁的调查有多惧怕,而是老管家时刻担心勒维把那位可怜的内阁官员挂到罗伊宫的穹顶上。
这次勒维并没有窝在他的寝宫里,而是坐在一间书房中。
侧边是一排排书柜,上面收纳着横贯整个帝国历史的各种书籍。窗边放着一台办公桌,乌木的质地散发出时光沉淀的味道。
而勒维正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
严格来说,这才是属于帝国太子的工作场合的。但是不管坐在什么正经的地方,这货都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白瞎了一副好身材。
管家立在一旁,看着办公桌后的勒维。
自从内阁的人走后,勒维就一直坐在这里没动。
他翘着二郎腿,嘴角还习惯性带着戏谑的浅笑。但这段时间稍稍摸清一点勒维性格的管家却知道,恐怕这位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其实管家料错了,勒维这会儿的心情意外的不错,因为他收到了一份有趣的挑衅。
一个星期前,那个小矮子临走前要求他推迟m13聚集点医务人员的撤离时间,勒维拒绝了。但是就在当天,这个聚集点就因为火灾被迫停止一切调离活动。
这是用行动告诉他,无论你帮不帮忙,该做的事他都会做成?
勒维单手托腮,笑意越来越深。
哦,这人还不忘了为他不想管闲事的行为找了点麻烦,让他最看不惯的内阁在罗伊宫停留了一个星期。
想到这,勒维伸手将桌上的一份文件拿了过来。
而就在昨天,两个月都没人醒来的m13聚集点有三人苏醒,分别是一个七岁的女孩、二十来岁的青年,和一名一百多岁的中年人。
至此,医务人员撤离的指令失效。
看到勒维在看文件,管家也忍不住有些唏嘘:“如果按照原定计划,医务人员撤离两天后,这个聚集点就会有人醒来。昏迷了那么久,骤然醒来如果没有医生在身边很容易有各种危险。尤其其中还有个孩子……”
勒维看着文件没搭话,对管家口中有可能发生的后果并没什么感觉。
就在此刻,管家手中的传讯装置发出“叮咚”的提示音。
这种老式的传讯装置非常难用,而且只在罗伊宫范围内起作用。管家摆弄了一会儿,才在屏幕上看到大太阳底下柏克那张油亮油亮的胖脸。
“柏克中将,请问您有什么事要通报?”
柏克没说话,往一旁侧了侧身。
通讯界面里,管家能隐隐的看到一片黑袍站在柏克身后。
但是和一个星期前不同,这次笼罩在这件黑袍下的,不是一个半大少年,而是一个高挑的成年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高考遇到准考证丢了的事,不要慌,一定要即使告诉老师,可以补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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