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惠文王仍是笑容满面,道:“寡人久闻和氏璧的大名,很想一见。听说缪卿花了五百金买下了和氏璧,寡人愿用千金来换,如何?”
缪贤终于镇定下来,装出为难的样子:道:“大王,臣手中确实没有和氏璧。和氏璧天下闻名,失踪已久,怎么会在臣的手中呢?”
赵惠文王登时露出不快之色来,但随即强行忍住,摆摆手道:“好吧,看来寡人也是误听误信了。既然和氏璧不在缪卿手中,你就先下去吧。”缪贤道:“是,臣告退。”
下来龙台后,缪贤才发现背上衣衫全湿透了。一时惊魂不定,匆忙出来西城,与蔺相如会合,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蔺相如道:“呀,令君可是犯下了欺君之罪。”缪贤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脱口就说出那样的话。大概我太喜欢和氏璧了,实在舍不得让它离开我。”一想到和氏璧,居然让他忘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道:“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和氏璧还在不在。”
11
次日,平原君赵胜派人来请缪贤和蔺相如到府上做客。
二人应邀到来,赵胜亲自出堂迎接,引二人进来坐下,才道:“今日请二位来,还是为昨晚之事,大王已经赦免赵奢杀人之罪,任命他为田部令,总管全国的赋税。”
缪贤道:“这可是件大喜事。”赵胜笑道:“当然是喜事,赵奢已经走马上任,被大王派去代地收税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李兑被杀,而今朝野众说纷纭,流言极多,大王以为既然秦亮肯招承背主杀人之事,总比重提沙丘宫变要好,二位可明白我的意思?”
缪贤道:“明白,完全明白。”赵胜道:“明白就好。我已派人张榜公布秦亮罪名,预备明日当众处以车裂之刑。”缪贤道:“如此最好。”
赵胜笑道:“谈完公事,我们也可以找点有趣的事做。来,我为二位引见,这是我府中门客公孙龙。公孙先生,这位是宦者令缪君,这位是……”公孙龙道:“蔺相如,我们之前已经见过了。”当即说了昨日在酒肆一事。
赵胜道:“原来两位是不辩不相识,如此最好不过。”忙命人备酒置宴,款待宾客。
12
缪贤和蔺相如乘车出来平原君府邸时,已是傍晚。走不多远,便见到玉工汲恩背着个小小的包袱,一路疾跑,几乎撞上车子。
缪贤忙命人停车,问道:“玉工为何如此慌慌张张?”汲恩道:“啊,令君还不知道么?大王乘你出门,派人强行闯入你府中,搜走了和氏璧。”
缪贤大吃一惊道:“什么?”汲恩道:“小人不敢多待了,大王若是知道小人早知道和氏璧在令君手中,却是知情不报,多半要杀了小人。小人告辞了!令君,我劝你也赶紧逃命去吧!”一口气说完,转身便走。
缪贤一时手足无措,愣了愣神儿,跳上车子,叫道:“快,快逃出城去!”
蔺相如忙拉住缪贤的衣袖:“令君预备逃到哪里去?”缪贤道:“燕国。”
蔺相如道:“令君如何肯定燕王一定会收留你?”缪贤道:“我曾经跟随大王在边境与燕王会面,燕王私下里拉着我的手说:‘愿与君结交。’态度十分诚恳,现下我去燕国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我。”
蔺相如道:“令君错了,赵国强大,燕国弱小,而令君先前又受到赵王的宠幸,所以燕王愿意与你结交。他真正想结交的不是令君,而是赵王。现在令君得罪了赵王,逃到燕国,燕王害怕赵王派兵讨伐,一定会命人捉住你,押回赵国向赵王献媚,到那时,令君的处境就危险了。”
缪贤犹豫起来,更加着急,道:“听起来有理。那该怎么办?蔺先生,我素来佩服你的见识,我也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劝告,不该将和氏璧留下。只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先生快给我出个主意才好。”
蔺相如道:“其实令君也没有太大的罪过,只是没有早点献出和氏璧而已。大王并不昏庸糊涂,何况他已经得到了和氏璧,怒气已消。你只要袒露臂膀、负着斧钺去向大王请罪,他一定会饶过你。”
缪贤不免半信半疑,但也无法可想,只得点头同意,当即驱车赶往赵王城。
13
蔺相如独自回来缪府,却见李兑之子李园正在大门前徘徊,见到他回来,忙迎上前来,道:“我是特意来找先生的。先生可有看到司寇发出的榜文?那上面说是秦亮贪图财物,杀死了家父。可之前蔺先生不是说凶手应该比家父高出半头么?那秦亮身高不及家父,怎么可能是凶手?”
蔺相如心道:“赵奢行刺李兑源于一桩旧事,他奉有主父之命,连大王也无话可说。况且赵奢此人刚直勇决,将来必成大器,我大可不必为了一个死去的李兑毁了他的前程。”当即道:“据秦亮招供,他是在奉阳君起身离座时一刀刺进他胸口,又将他顶到书架边上。这一细节是我没有考虑到的,抱歉。”
李园这才释然,道:“原来如此。”向蔺相如郑重道了谢,这才去了。
14
夜深时,缪贤欢天喜地地回来,原来一切都如蔺相如所料——他肉袒向赵惠文王请罪后,赵王不仅原谅了他,还赐给他千金,作为和氏璧的补偿。虽然就此失去了和氏璧,心中未免怅然,但能够死里逃生,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自此,缪贤愈发器重蔺相如,对其言听计从。
和氏璧重现邯郸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城,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又被反复提起,赵国人对此都深为庆幸,认为这是天佑赵国。
最郁闷的人当数卫国商人吕不韦了,他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也大略可以猜到赵惠文王手中的和氏璧就是当日秦亮拿到自己铺子中的那块玉璧,与天下最有名的奇珍擦肩而过,自然悔之莫及。至于他后来结交在赵国为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苦心经营,奇货可居,最终扶持异人登上王位,则是另一番人生奇遇。
第九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赵惠文王怏怏退朝后,只捧着和氏璧坐在路寝殿中发呆。这位靠母亲得宠意外登上王位的国君,得到天下至宝后才两个月,欢天喜地即被浓密的愁思所替代。他陡然想起那位客死在秦国的楚怀王来。
01
和氏璧再现邯郸后,赵国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换了相国。自乐毅被燕国猜忌、逃归赵国后,赵惠文王极尽宠信礼遇之能事,亲自交付相国大印,封其为望诸君,使得燕齐大为震动。
乐毅任赵国相国后,某日出城,见到一名老人涉水过沁河,因水寒冷,下河后走不动,不得不坐在河中。乐毅起了怜悯之心,命随从护送老人上岸,分一件衣服给他,但随从均无多余之衣,乐毅便脱下自己身上的裘衣送给老人。此事哄传一时,人人称赞乐毅爱民如子。
平原君赵胜得知后却极为反感,告诉赵惠文王道:“昔日乐毅出征在外,有燕国大臣告发他有谋反之心。燕昭王不但立即处死了告发者,还赐王后服饰给乐毅妻子,赐公子服饰给乐毅之子。乐毅因此致信给燕昭王,感激知遇之恩,表示将尽忠于燕,至死不渝。他虽被新燕王猜忌,逃来赵国,但新燕王已经悔悟,多次派使者请他回去燕国,又封他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乐毅宁可抛妻弃子,也不回去燕国,留在赵国肯定是别有所图。他是相国之尊,却脱下自己的裘衣送给路边老人,这是有意收揽民心,想要替燕国谋取赵国。”
又建议赵惠文王,以乐毅能为赵王分忧、体恤百姓饥寒为由嘉奖乐毅,再下令查找国中有饥寒之困的百姓,给以供养,这样就可将乐毅对百姓所施小恩德变为大恩德。赵惠文王采纳其建议,嘉奖田单,又下令收养有饥寒之困的百姓。赵国百姓都以为乐毅体恤下民,是赵惠文王教导所致。
乐毅智谋过人,知道赵惠文王对自己起了戒心,遂主动辞去相国一职,回去赵国封地,从此再不过问诸国国事。一代名将,再无作为,直至默默死去。赵惠文王于是以平原君赵胜为相国。
02
三个多月后,田部令赵奢从代地收取赋税回来,听闻和氏璧之事后大吃一惊,忙来缪府寻找蔺相如,问道:“这和氏璧就是宦者令君从秦亮手中买下的那块玉璧么?”蔺相如道:“正是。”
赵奢道:“原来李兑当真有和氏璧在手。我杀死他前,他曾向我求饶,愿意用和氏璧换取性命,我没有相信他的话,一刀刺死了他。但想到我进来时他正在书架上找什么东西,所以也在书架上大致找了找,没发现什么就离开了。”蔺相如道:“这和氏璧就收藏在书架后墙上的暗格中。想来令君并不十分相信李兑所言,所以没有留意寻找。”
赵奢道:“不,我应该想到的。我在沙丘宫扈从主父时,曾经听主父提过和氏璧。”蔺相如道:“听说当年楚国令尹昭阳为夫人举行盛大的寿宴,取出和氏璧给宾客们观看,当晚主父也是座上宾。”
赵奢道:“我听主父讲过这件事,他说和氏璧当真是天下奇物,见到它的人无不想得到它,倒不是因为那句‘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而是那块玉璧本身的诱惑实在太大。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和氏璧原来一直在主父手中。”
蔺相如道:“令君如何知道和氏璧原先是在主父手中?”赵奢道:“李兑临死前说过,和氏璧原本藏在沙丘宫鹿台中,是他从主父身上夺得的。”叹了一口气,道:“蔺先生该知道昭阳宴会当晚和氏璧离奇失踪一事吧?”
蔺相如道:“当然知道。当年和氏璧莫名失踪,牵连了无数人,昭阳的舍人张仪、甘茂二人都是因为这件案子被迫逃亡秦国,结果一人成为秦国相国,一人成为秦国大将,反过来对付楚国,令楚国疲于应对。”
赵奢道:“不仅如此,听主父说,楚国公主江芈——也就是当今秦国的王太后,当时的宫正孟说——就是因秦武王失手砸死自己而遭灭族的秦国第一勇士,当时均牵涉其中,孟说还为此受了黥刑。一些涉案的人犯如巫女阿碧等均被处以醢①弄之刑,牵连极广。但即便如此,楚国依然未能寻回和氏璧。我实在没有想到原来是主父……”脸上颇有失望之色。
①醢(hǎi):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杀死后剁成肉酱。
蔺相如道:“原来令君怀疑当晚是主父窃取了和氏璧,这根本不可能。”
赵奢本来对赵武灵王盗璧颇感痛心,忽听到蔺相如否认其事,忙问道:“先生何以能肯定?”蔺相如道:“主父当时是在楚国做客,权势远远不及楚国公主江芈和宫正孟说,这两个人都未能得到和氏璧,更不要说主父了。这其中一定另有缘由,主父得到和氏璧,一定是在离开楚国之后。”
赵奢大喜过望,道:“不错,不错。”歪着头想了想,道:“有个人应该会知道。”
邀请蔺相如上了自己的车子,一道来到城西南的冶铁作坊,寻到赵国最大的冶铁作坊主卓然,询问当年赵武灵王一行离开楚国后所发生之事。
卓然已年过七旬,须发全白,却是满面红光,声音洪亮,颇有铁匠的气度。他还记得赵奢是赵武灵王身边的心腹侍卫,见对方突然来询问当年赵武灵王楚国之行,虽然诧异,还是如实答道:“当年楚国丢失了和氏璧,我们都被软禁在驿馆之内。直到一个多月后,楚威王病死,太子槐即位为新楚王,才将我们放了出来。新楚王倒没有多为难我们,还将刑徒梁艾捆缚起来,交给主父带回赵国。主父对此自然很感激,与新楚王约定要互通友好。”
赵奢道:“那你们离开楚国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卓然道:“特别的事?嗯,主父先是送桃姬,就是前王后回去韩国,路过魏国时,我们遇见过一名受伤的墨者,倒在路边,奄奄一息。主父命人上前救助,那人却敌意极盛,横刀相向。后来主父表明了赵国太子的身份,那人才道:‘救我可以,但我有话要先对赵太子一个人说。’主父也当真胆大,命我们退下,他独自上前,蹲在那墨者的身边,听他说了一番话。大概主父答应了他,他才从身子底下取出一个包袱,交给了主父。”
赵奢道:“那墨者呢?”卓然道:“在魏国境内就死了。”
赵奢道:“你可知道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卓然摇了摇头,道:“只有主父一个人看过,他没说里面有什么,我们也不敢多问。后来回来赵国,大伙儿也就忘了这事。”
赵奢便道了谢,出来道:“一定是那墨者将和氏璧交给主父的,他要主父答应他保密,主父也当真做到了,一直秘密将它收藏在沙丘宫中,从没有对人提过。但后来发生沙丘宫变,李兑害死主父后,搜出了和氏璧。他本来就是楚国人,以他的眼光,应当认出那就是楚国国器和氏璧,利欲熏心之下,当即据为己有。蔺先生,我的推测对不对?”蔺相如点了点头,道:“当是如此。”
虽然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究竟,赵奢还是不由得感慨万分:谶语有云,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主父被困在沙丘宫时,抚摸着这块世间罕有的玉璧,又是怎样惆怅的心情?
蔺相如心中亦是愈发沉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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