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地答道:“臣也是这样想。”
正好数名吏卒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进来,禀报道:“田部吏赵奢带到。”
蔺相如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想不明白堂堂平原君为什么会亲自关心秦亮这样一桩案子,不惜晚上还滞留在官署中,但见到赵奢被带进来时,才恍然大悟——赵胜是在等赵奢押到,秦亮一案不过他无聊时随意打发时间的玩物,但他现下已然知道了秦亮是李兑的家仆,状况恐怕就不一样了。
果然见赵胜摆了摆手,道:“先将赵奢押到一边。”亲自走到秦亮身边,问道:“是不是你窥见玉璧精美,临时起了歹意,所以杀了奉阳君夺璧?”秦亮直呼冤枉,道:“决计没有的事,小人冤枉。”
赵胜脸色一沉,下令动刑。
秦亮忙道:“君上开恩。小人的确盗了主人的玉璧,但没有杀人。昨晚奉阳君心情郁闷,独自去了书房,夫人怕主人一时想不开,命小人跟在主人身后。可书房是禁地,小人不敢擅入,就坐在阶下花丛里打盹。后来听见动静,小人溜到书房边,看到有名打扮成仆人模样的陌生男子正在书架上翻着什么,主人则倒在一旁。小人吓得魂飞魄散,忽见那男子转身出来,小人急忙躲了起来,等那男子走得远了,才敢进去,却见主人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气了。小人一时好奇,也在那男子翻寻的地方找了一番,无意中发现原来书架后的墙上有一个暗格,暗格中有一个木盒,里面有一块玉璧。小人心想奉阳君已经死了,李家算是彻底完了,不如趁早为自己打算,所以小人就藏起了玉璧,一早拿去市集叫卖,得了钱后,打算逃出城去,结果却被士卒逮来了这里。”
赵胜冷笑道:“你谎话连篇!那陌生男子既是为玉璧而杀人,如何能空手离开,反而让你得到玉璧?分明是你暗中窥见奉阳君从墙上暗格中取璧,你临时见财起意,杀死了主人,夺走了玉璧。哼,你这等奸猾小人,不动大刑,谅你也不会招供。来人,夹起来!”
刑吏应了一声,抬过夹榻,将秦亮双腿套进去,紧紧夹住。
蔺相如忙道:“且慢!君上,秦亮不是杀死奉阳君的凶手。”赵胜愕然道:“你如何能知道?”
蔺相如便将在李府的发现一一说了,又指着秦亮道:“他的身高不及奉阳君,一刀刺出,不可能刺到胸口。”
赵胜听完究竟,大为佩服,赞道:“蔺先生真是奇人。”又问道:“那么蔺先生认为这秦亮的口供可信么?”蔺相如道:“他的口供跟臣亲眼见到的书房的情形并无冲突,应该是真话。”
赵胜道:“那么先生又如何解释凶手在书架上来回翻找,最终会一无所获地离去?”蔺相如道:“这点我暂时无法解释。我看过那个暗格,虽然隐蔽,但并没有机括,任谁都能轻易打开。”
秦亮忙道:“也许是那凶手一时没有发现暗格罢了。”
他不开口还好,一辩解反而引来了灾祸。赵胜怒道:“你贪财背主,已是重罪。说,是不是你趁奉阳君席坐在地时举刀刺死了他?”见秦亮矢口否认,便下令动刑。
缪贤心道:“这是平原君有意要找秦亮做“替罪羊”啊。”见蔺相如还要出声阻止,忙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不可再多管闲事。
大堂中很快充斥着秦亮尖厉的长声惨叫,在这宁静的夜晚分外刺耳。
一旁赵奢忍不住道:“君上没有真凭实据,便要逼迫家仆承认杀人,这不是屈打成招是什么?”
赵胜挥手命刑吏停止用刑,冷笑道:“我没有理你,你倒是自己着急了。也好,反正我也等了你一晚上了。赵奢,你当众杀死薛大,杀人偿命,我判你死罪,你可心服?”
赵奢大声道:“下臣当然不服。薛大抗税不交,下臣杀他是依法行事。君上杀下臣,分明是假公济私,想为您的门客报仇,让您挽回面子。”
赵胜大怒,命道:“来人,立即将赵奢拖去堂外枭首。”赵奢挣扎着叫道:“下臣不服,死也不服!”
蔺相如重重咳嗽了一声,道:“君上息怒,这赵奢不识大体,触怒君上,死不足惜。但既然他心有不服,必定还有辩解之词,君上不妨听听他怎么说,再杀他不迟。”
蔺相如关于凶手身高的一番推论颇令人刮目相看,赵胜又有重士之名,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挥手命人将赵奢押回来,问道:“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蔺相如忙道:“赵奢,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可不要再意气用事了。”
赵奢瞪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昂然道:“下臣的确还有几句话要说。君上是赵国的贵公子,地位尊贵,理该带头奉公守法,您却听任门客藐视破坏国家法令,君上可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如果满朝文武都像君上一样置国家法令于不顾,那就会引起民愤。民心不附,国家就会衰败,诸侯就会乘虚而入,赵国就有灭亡的危险,君上还能在这里安享富贵吗?昔日主父还是太子时,就深知执法的重要性,不惜亲赴楚国追捕逃亡的刑徒梁艾,所以后来推行《胡服令》,才能令出如山。”
赵胜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即使你要处分抗税之人,也该先向本公子请示。”
赵奢道:“处置抗税之人本来就是田部吏的职责,难道执行法律还需要请示吗?”赵胜一时踌躇不语。
蔺相如道:“君上手下有赵奢这等执法公正的能人,这正是君上好招贤纳士的结果啊。”
赵胜微一沉吟,即换了一副欣然之色,命人解开赵奢绑索,笑道:“蔺先生说得不错,赵君很有才干,让你做一个小小的田部吏实在委屈了你。”
赵奢却是个硬脾气,道:“多谢君上。不过君上如果是因为刚才那番话才认为臣有才干的话,那么臣须得告诉君上,那番话其实是蔺先生教我说的。”
赵胜大奇,道:“是蔺先生教你的?”赵奢道:“臣今日在酒肆门前斩杀薛大时,蔺先生正好在场。他大约预料到君上要逮臣问罪,所以事先教了臣那一番话。”
赵胜不由得愈发对蔺相如刮目相看,恨不得立即将他收为己用,只是碍于缪贤在场,不便公然开口,当即哈哈笑道:“赵君为人诚实,不居他人之功,很好。明日你跟随本公子上朝,我要当面向大王举荐你。”
赵奢虽然性情耿直,然则刚刚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也知道好歹,忙上前拜谢。
赵胜道:“赵君先退下,明日我自会派人去叫你。”赵奢道:“遵命。”犹豫了一下,赵奢又问道:“君上还要继续讯问秦亮么?”
赵胜道:“事干奉阳君之死,当然要尽快弄个水落石出,才好平息朝野浮言。”于是下令继续对秦亮用刑,逼迫他招供。
惨叫声登时又起,秦亮只觉得两条腿就快要生生被撕裂,实在抵受不住酷刑,只得哀告道:“小人愿意招供。”
赵奢本已走到门口,闻声心中不忍,又返回堂中,跪下请罪道:“下臣有罪,是下臣杀了奉阳君。请君上不要再对秦亮用刑。”
赵胜吃了一惊,道:“是你?”
非但他惊奇,连一旁的蔺相如也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执法如山、不徇私情的贤良小吏居然就是杀人凶手。
赵奢道:“的确是下臣所为。下臣早有心杀死李兑,计划昨夜动手。夜幕时分,小臣到了李府,正好在墙根下捡到一套仆人的衣服,猜想是某人逃走时脱掉的,我便换上了它,趁乱混入府中。后来我跟踪李兑到书房,趁他一个人的时候闯了进去。一切正如蔺先生所言,我扼住他咽喉,先将他推到书架上,然后一刀捅死了他。”
赵胜喝道:“赵奢,你是不是糊涂了?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先带赵奢下去,本公子还要听取秦亮的招供。”他既然起了惜才之意,便有心庇护赵奢。
赵奢却是个倔强性子,不肯领情,更不愿意他人无辜替自己受过,道:“适才臣还说过君上要带头奉公守法,臣既然杀了人,甘愿伏法,请君上重重治我的罪,不要牵连旁人。”
赵胜忙命人先押下秦亮,这才道:“你可知道李兑是赵国封君,杀害重臣是灭族之罪?”赵奢道:“知道。但事情确实是我做的,大丈夫敢做敢当。”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赵胜奇道:“奉命?奉谁的命令?”赵奢道:“主父。”
赵奢幼年丧父,很小就跟在赵武灵王身边做侍卫。赵武灵王亲自教他骑射之术,待他如亲子,以致有宫人暗中议论说赵奢其实是赵武灵王的私生子。沙丘宫变后,李兑大肆迫害赵武灵王近臣,年仅十七岁的赵奢也被拘押,后侥幸逃脱,去了燕国。多年后风声平息,才重新回来赵国,经人推荐,通过平原君赵胜在朝中谋取了一个田部吏的差事。
赵胜大略知道赵奢的经历,听说是故去的父王命他杀死李兑,十分吃惊,问道:“父王何时命你刺杀李兑?”赵奢道:“就在沙丘宫变后几日。”
原来当年李兑为追捕太子赵章,率兵围住赵武灵王居住的行宫鹿台。侍卫长乐毅出去交涉时,当场被李兑逮捕,强行绑走。李兑随即带兵冲入行宫,当面向赵武灵王索要赵章。赵武灵王脸色不豫,道:“章儿不在这里。”李兑便命人四下搜捕,最终从夹墙中搜出赵章,当即一剑刺死,割下首级。赵武灵王赶来营救时,却已经迟了。李兑自知触怒赵武灵王,便干脆铤而走险,命人封锁宫门,将赵武灵王关在行宫中。又告诉宫人和侍卫道:“你们都赶快出来,后出的都要灭族。”于是宫人们纷纷逃出行宫,有些侍卫不忍弃赵武灵王而去。赵武灵王道:“你们也都赶紧出去,去告诉大王,主父被李兑困在了这里,让他快些来营救。”侍卫们遵命而出,只有赵奢一人尚留在行宫中。如此过了几日,始终不见救兵到来,行宫中食物已尽。赵武灵王长叹道:“我儿是被李兑蒙蔽了呀。”叫过赵奢道:“你现在就出宫去,他们要关的人是我,不会难为你,你找机会杀了李兑,鹿台之围就会就此而解。”赵奢本不愿意离去,却经不住赵武灵王连声催令,只得叫开宫门,独自一人出来。哪知道还没有见到李兑的人影,就被埋伏的士卒按倒在地,缴去兵刃,牢牢捆缚起来。他随即被装进囚车,押运到邯郸插箭岭山下的小城军营中,与乐毅等人关押在一起。三个月后,终于传来赵武灵台困死鹿台的消息,侍卫们无不失声痛哭。又过了数日,有同情他们的士卒来告道:“李兑新拜了大司寇,预备明日将你们这些人全部处死,你们还是快些逃离赵国吧。”暗中打开狱门,放乐毅、赵奢等人逃走。侍卫们各自分散逃命。赵奢还要去杀李兑为赵武灵王报仇,却被乐毅阻止。二人一起逃到了燕国。过了十年,乐毅得到燕昭王重用,成为中原风云人物,赵奢也被拜为郡守。但他一直心怀故国,终于还是放弃燕国的高官厚禄,回来赵国,在平原君手下谋了份田部吏的差事,一边设法安顿下来,一边寻找机会刺杀李兑。
赵胜听赵奢自称刺杀李兑是奉赵武灵王之命,一时无语,半晌道:“这件事,我也不能自作主张。来人,拿下赵奢,先关押起来,等明日上朝禀报大王后再行处置。”命人押下赵奢,又道:“抱歉耽误了二位。今晚之事,事关重大,在大王有决议前,还请二位不要声张。”
缪贤忙道:“君上有命,臣等自当遵从。”告辞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想到终于可以将和氏璧据为己有,忍不住喜形于色。转头见到蔺相如若有所思,不禁一愣,问道:“先生还有什么担忧么?”
蔺相如道:“嗯,如果臣猜得不错,赵奢应该是知道和氏璧之事的。”缪贤大吃一惊,道:“先生是说秦亮称看见凶手在书架上翻找,其实就是赵奢在寻找和氏璧?”蔺相如点点头。
缪贤道:“那么赵奢适才为什么丝毫不提此事?”蔺相如道:“这也是臣想不明白的地方。”
正说着,一名内侍匆匆奔过来,叫道:“原来宦者令君在这里!大王正派人到处找令君呢。”
缪贤道:“大王这么晚还召我去西城内宫?”顿觉不妙,不由得去看蔺相如。蔺相如道:“令君去见大王吧,臣等在这里便是。”
10
东城与西城仅一墙之隔。出东城的西门就是西城。
缪贤跟着内侍进来西城内宫时,赵惠文王正站在龙台上俯瞰邯郸的夜色,神色深沉。
龙台位于西城正中,是一座高台宫殿。台上有轩,轩上又有馆,馆的顶层有回廊,是邯郸城中的最高点。白天时凭栏四望,可俯视邯郸全城,远近之风貌历历可数;晚上则只能看见四周黑幕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缪贤强忍内心不安,上前深深一揖道:“臣参见大王。不知大王深夜召臣前来,有何要事?”赵惠文王猛然回身,逼视着缪贤道:“听说缪卿得了一个宝贝,价值连城,是不是?”
缪贤心中“突突”直跳,嘴唇发涩,支支吾吾地道:“这……没有的事,大王听谁说的?”
赵惠文王道:“哎,缪卿,听说你得到了和氏璧,这么天大的喜事,怎么不告诉寡人呢?”缪贤道:“不……没有,大王千万不要听信别人的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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