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少爷造访陆先生办公室的次数似乎过于频繁了。看着正推门进去的身影,助手李这样想道。
“你来干什么?”陆潋把文件叠好,他的手上已经没有戴那双黑色手套,像冬日的晨霜一样白而无暇。
秦垢看着这双完好如初的手,眼神里是看不清的情绪:“在三层‘路过’是什么事?找我,还是找叶宛?”
显然那个敷衍的“路过”无法让任何人相信,但敢来问的,只有秦垢一个人罢了。
陆潋抬头看了秦垢一会儿,是一个从下往上看的姿势,很容易像是一种仰视,但陆潋做出这个动作却没有这种感觉,反而像是一种淡漠的审视。
好一会儿,陆潋才有动作,他推过来桌上一个文件:“叶宛的合同。”
“?”秦垢看向文件,是一份非常标准的一制式合同,最底下是叶宛清秀的字体。
陆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叶宛的合约有时间期限,你与我的合作非一朝一夕,拖到合作结束再终止合约似乎对你不太公平。索性先兑现它。”
秦垢什么都没说,垂下的眼中情绪意味不明,好半晌才开口:“陆少真是大方,不怕我拿了合同反悔吗?”
“很少有人敢在和陆家的合作中反悔。”陆潋不急不缓地说,“何况秦少也有调查非法实验的意愿,不是吗?”
“既然这样,这份合同我就却之不恭了。”秦垢的笑容很浅,“所以今天你来三层就是为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陆潋没说话。
“看来是没有了。”秦垢挂了个散漫的笑,“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秦垢。”陆潋突然叫住他,秦垢回过头看陆潋,听见他用清清冷冷的声音说:“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但我说过,叶宛的心意不一定在你身上,你想清楚。”
“明天家族会议会正式开始,我们的合作还要继续,我不希望你将私事带到我们的合作中。”
秦垢沉默了好半响,才沉沉地回道:“好。”
……
宴会即将结束,大厅变得人影稀疏。所以阿七很容易就找到了正在喝酒的秦垢。
“老大!江灼我已经联系了,你说要交代的我全都交代了……老大?”阿七走过来,正准备拿一碟小蛋糕,结果看到了桌子上空了的酒瓶:“我去,老大,你这是喝了多少?我等会儿一定要离你远一点儿。”
秦垢轻轻摇晃手中的透明玻璃杯,金色的液体荡漾出好看的波纹:“怕什么?我酒品很好的……”
“都开始说胡话了。”阿七摇摇头,“老大,你……怎么了?最近好像老不开心。”
“我帮叶宛解除合约了。”秦垢言简意赅的说。
“你还真帮他了?”阿七摇头,“不是老大,你图啥呀,不会还想吃回头草吧?”
秦垢摇了摇头。
“不光是为了帮他。”每次想到叶宛和陆潋的那份合约,他的心里就像被一块巨石堵住一样,“单纯看不顺眼罢了。”
“啧,看不顺眼是你在嫉妒呀。”阿七撇了撇嘴,“喜欢才会嫉妒。”
“喜欢才会嫉妒?”秦垢重复了阿七这句话。
“对啊。”阿七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又坚决反对说,“但我总觉得你也不太喜欢叶宛,还是和他断了吧……”
“我和他早就结束了。”秦垢打断阿七,“他有他自己的选择。”
“老大……”
没有人可以否定叶宛对秦垢的重要性,他不仅仅是秦垢的救命恩人,更是陪伴秦垢走过失去禁核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的同伴。
叶宛会为秦垢处理与那些纨绔子弟打完架后,额头和手上留下的累累伤痕,秦垢会为叶宛挡下那些欺凌和恶意。
他们像雪夜被遗弃的一方孤舟,互相依偎取暖。
所以当叶宛说出“希望阿垢哥哥一辈子陪伴在他身边”的暗示的时候,他默认了一切。
他们至少可以不再一个人走一条漫漫的长路。
叶宛一直没有和他真真正正在一起,他不是不知道叶宛的算计,但面对那份陪伴和恩情,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叶宛离开时,他更害怕的是从此以后又要一个人走上那条望不到头的路,就像当初怎么爬也爬不到尽头的巷子一样。
但他尊重了叶宛的选择。
后来在戈尔戈纳岛,他和并肩作战的同伴在一起,和江灼一起,和白羡之一起,和阿七一起。
和……陆潋一起。
他才发现他早就不是一个人踏上这条漫长的旅程。
他并非离了叶宛不可。
再见叶宛,他虽然还是一如小时候一样保护他,帮助他,但他们的距离似乎变远了。
“哎,老大,我也理解你。毕竟是这么重要一个救命恩人,要是老大你pua我,我说不定也上套。”阿七摇头叹息,“不过现在有我们陪着你呀。”
隔着酒杯,秦垢从纯酿的液体中看到阿七倒映出来的影子,少女扎着双麻花辫,充满了生气与活力:“也是。不过pua是什么……”
“一个云端网络热词。”冲浪少女阿七觉得老大多少有点落后了,“总而言之就是你并不喜欢叶宛,只是因为其他原因产生了错觉。”
“怎么样才是喜欢?”秦垢突然问。
“唔。”阿七思考了一会儿,找遍了脑中有关于各种网络小说的存储,“喜欢……喜欢就是每天都很想见到他,不见到他就会想他!”
秦垢看着她。
“还有见到他会心跳加速!”阿七继续补充,“上次你测试新机甲时叶宛电话打过来,我这边屏幕显示老大你心跳还没模拟格斗时快!”
“是吗?”秦垢对这件事情早没了印象,“还有吗?”
“大概还会嫉妒吧。”阿七言之凿凿,“嫉妒他和别人在一起,一看到就烦。”
“这样。”秦垢若有所思。
“嗯?老大,你该不会喜欢上什么人了吧。”阿七看了看秦垢奇怪的反应,“我总觉得你不是在为叶宛不高兴。”
秦垢盯着手里醇香的液体,视线没动:“大概。”
“太好了!”阿七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只要不是叶宛就好!就在这个宴会上吗?交给我老大!我一定威逼利诱把他给你带过来,让他不从也得从!老大!快告诉我是谁!”
秦垢淡定开口:“应该是陆潋吧。”
“好!我现在就去……”阿七的步子迈了一半,突然僵住,脑袋转了回来,“老大……你说……是谁?”
“陆潋。”秦垢笑着抿一口酒。
“……”阿七抬出去的步子又默默收了回来,“这个……好像难度有点大……要不……换一个?”
“不换。”
“呃……”阿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那老大……你觉得陆潋喜欢你吗?”
秦垢回忆了一下,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他可能喜欢叶宛,也可能谁都不喜欢。”
阿七也没空劝老大少喝点了,此刻最重要的是给老大打气:“他不是刚刚和叶宛解除了合约吗?可能就说明他现在也不喜欢叶宛了!他现在是单身,每个人都有机会,只要我们勇敢出击……”
阿七声音越说越小,陆潋这种非人类……勇敢出击……下场应该不会太好:“就算不行,我们不是正在和陆潋合作吗?朝夕相处,循序渐进的,说不定……”
想了想陆潋冷得跟冰块一样的脸,阿七沉痛地捂住了头:“老大,要不我们还是换一个吧……”
秦垢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
“叮”的一声,机械云梯打开,陆潋还没动作,一股巨大的力道就将他直接扯了进去。
又是极为熟悉的气息,敢在这里对陆潋动手动脚的人找不出第二个,陆潋面无表情,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只是这股熟悉的气息里掺杂了许多酒精的味道。
陆潋被禁锢在一个紧紧的怀抱里,他抬头,灰色的眼睛静静看着秦垢:“又喝酒了?”
还喝得很多。
秦垢把头埋进陆潋的脖颈里:“喝了一点。”
陆潋感受着带着醉意的气息喷到自己的颈间,他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一点?”
“多一点。”秦垢承认。
“你头上的伤还没好。”陆潋看着秦垢的额头,绷带已经被拆掉了,换了一个小的绷带贴贴在额头上。
秦垢没说话,手上的力气也一点没撒。
一喝就醉。
在奇怪的姿势下,陆潋好不容易按了三层的指令。
陆潋打开了秦垢休息室的门,将抱着他不撒手的秦垢带进去。他想要将秦垢放在沙发上,但秦垢的抱得太紧了。
陆潋推了推,又推了推,还是没用。
索性一个扫腿把秦垢放倒,没想到秦垢要倒下去了也不愿意放手。
两个人一顿手忙脚乱,一起跌坐在了沙发上。
看着把自己紧紧圈着的秦垢,陆潋难得有点无奈了:“不是结束合约了,该去找叶宛了?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不找叶宛。”秦垢摇摇头,本该桀骜而锋利的眉眼里全部都倒映着灰色的身影,“找你。”
陆潋的动作狠狠僵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找谁?”
“找你。”秦垢顿了顿,继续补充,“陆潋。”
陆潋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秦垢,任由他毛茸茸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脸:“找我干什么?”
“勇敢出击。”
秦垢声音放得很轻,陆潋没听清,凑得更近:“什么?”
秦垢锋利的眉眼展开笑意,这个隔得挺近的距离使陆潋的灰色眼睛将热烈的笑意倒映开来。
“喜欢你。”秦垢笑着说。
陆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秦垢带着笑意的眉眼迅速在他眼前放大。
他迎上一个吻。
……
接到解除合约的消息时,叶宛的心情十分复杂,说不出悲喜。
喜在终于不用在陆潋身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悲在他又失去了曾经让人嫉妒与仰望的地位。
至少保住了命。叶宛深知鱼与熊掌难兼得,陆潋这种没有感情的人,自己一辈子都打动不了他。
甚至可能会丢了小命。
现在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而且成功全身而退。
不过……这样的话,他就需要找一个新的可以依靠和利用的人了。
他一直知道谁是最好的人选。
秦垢应该一直没有忘了他,而且他心太软,为了自己的恩情,每次都会容忍他。
但他也知道,秦垢生了气。
他不介意牺牲一点其他的东西来挽回秦垢。
头发滴着水珠,衣服被残留的水雾浸湿,连那双兔子般的眼睛都在刚刚被浴室的水汽蒸得有些朦胧。
是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的一副模样。
叶宛就这样走到秦垢的休息室门前。
本来还担心秦垢置气不愿意见他,意外的,秦垢的房门半掩着。
再好不过的机会。
叶宛调整出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表情,轻轻推开了秦垢的房门,他的声音柔软又惹人怜惜:“阿垢哥……”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秦垢的房间并不止一个人。
叶宛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刚刚电话中用寒风一般冷冽而不带感情的声音通知自己合约结束的男人,此刻却正以被禁锢的一个明显的下位姿势坐在秦垢身上。
他本该以为踏的两条船正接着一个缠绵至极的深吻。
叶宛的脚步愣住了。
那是一个完全由秦垢主导的吻,他一手紧紧禁锢住陆潋的腰,让男人无法动弹分毫,另一手捧住男人的后脑,强势地让男人无法逃开这个吻。
但本该轻易能够挣脱的男人却没有抗拒。无情而冷淡的薄唇此刻不知道是被吻还是被咬的,变得湿润而殷红。即使这样,他也只是下意识地往后仰,无时无刻冷淡笔直的身躯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白得像苍雪的手紧紧抓着秦垢,揉皱了他的衣服。
就在叶宛不知所措时,恰逢一吻的间隙,陆潋偏过头来,睨了一眼叶宛。
这一眼又凶又冷,像是雪豹致死猎物前的最后一眼
叶宛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抖,再也顾不得其它,红着眼睛直接落荒而逃。
所以也并没有注意到:本该凶狠冷漠的眼神里,带了些蕴出来的水汽。
陆潋偏过的头被有力的手带了回去,吻继续落下来。
陆潋闭上了眼睛。
……
微光照射进卧室,打在一张锋利又深邃的脸上,就像是一副不用处理即成的平面模特广告。
秦垢醒了。那双像某头小野兽一样的眼睛因为睡眠变得有些软化,身上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衬衣也有点皱,他伸手揉了一把头发:“呼……又喝多了……”
下一秒,他揉头发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耳朵染得通红,整个人迅速冲出卧室!
然后他又整个人愣住了。
陆潋正坐在客厅里,喝着一杯最常喝的咖啡。
听到声音,陆潋偏过头来,灰色的眼睛打量了秦垢一眼。
秦垢跟着他的眼睛看下去,才发现自己的衬衣扣子崩掉了好几颗,此刻正大喇喇地敞开着。
秦垢耳朵胀红,低下头去尝试把几颗残存的扣子先扣好。
阿七说的对!以后他再也不喝酒了!
他昨天居然和陆潋表白了,还亲了陆潋!
这下好了!该怎么循序渐进,在相处之中……
算了,阿七说这个方法也行不通。
陆潋灰色眼睛里带了笑意,他把桌上另一个杯子推过去:“醒酒汤。”
秦垢“面色不变”地走过来,一口喝掉了醒酒汤,没有人说话。
秦垢在沉默的注视中开口:“昨天……”
他突然又想到陆潋所谓的成年人的事……
他不想又被敷衍过去。
“昨天我亲了你。”秦垢郑重地说,“我喜欢你。”
“知道了。”陆潋语气如常的说。
“知道了?”秦垢的眉头轻轻皱了皱,探究者陆潋的表情。
陆潋问:“你不去找叶宛了?”
“找他干什么?”
陆潋重新喝了一口咖啡:“既然如此,我也结束了和叶宛的合约,目前单身。”
什么意思?意思是自己是他的新情人了?那要不要签新的合约?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但是这也是一个机会……之后再循序渐进……
秦垢盯着陆潋因为昨天的亲吻变得异常红的唇,高速运转的大脑宕机了一瞬,莫名开口:“想亲。”
陆潋:“……”
秦垢:“……”
就当秦垢耳朵再次胀得通红的时候,陆潋有了动作。
他放下了咖啡,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凑近秦垢。
秦垢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陆潋凑近,轻轻吻了秦垢的唇。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秦垢:“……”
陆潋说:“有醒酒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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