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泽优希并非是没有到过安室透的家, 只不过这次坐在安室透的车上,他却是心里诧异地挑眉:安室透开车的路线分明不是他从前所居住的公寓。
窗外林立的树影在车窗玻璃上飞速地后退着,在长泽优希湖水一般平静的眼瞳里留下了浅浅的视觉后象。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长泽优希思及安室透卧底的身份和当初他搬家的情景, 心里有了思量:看来这个世界的安室透并没有搬去他之前居住的公寓, 那.......这个世界会有hiro他们吗?
.......hiro他们还活着吗?
而且, 这个世界似乎是没有另外一个他的........
长泽优希看见窗玻璃上映出了自己此时稚嫩的面庞, 他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垂下, 遮住了不符合此时年纪的深色:那会有.......另外一个白兰地吗?
几乎是一想想这种可能性,长泽优希就快压抑不住骨子里躁动的兴奋,控制不住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能够见到全然陌生的另外一个自己........未免也太令人期待了。
没有遇见诸伏景光他们, 不曾拥有过另外一个自己的Brandy会是什么样子, 长泽优希是再了解不过的了——可这样一个Brandy在见到如此的自己时又会是什么情景就是充满意外的可能性了。
只不过......
这个世界.......真的会有另外一个自己的存在吗?
他这种本该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该死去的怪物。
在诸伏景光死亡的当下, 这个世界.......也不是没有可能修正了他这种‘错误’吧?
“在发什么呆?”
解开了安全带, 安室透发现一直乖乖坐在副驾驶上的小男孩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长泽优希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无端沮丧:“.......优希?”
“啊?”长泽优希像是忽然从思绪中忽然惊醒一般猝然抬眼,就望见了正俯身朝他靠近的安室透:“怎么了......安室哥?”
“已经到了哦,”安室透指了指车窗外的地下停车场,说:“优希在想什么?”
长泽优希这才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子已经驶到了一处地下停车场里,熄灭了火。
他张了张嘴,刚在思考怎么回答安室透的问题就被对方的动作打断了——安室透显然并不好奇问题的答案, 他伸手帮长泽优希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好啦, 快下车吧。”
长泽优希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答应了一声, 就拎着自己等比例缩小的双肩包,下了车。
“我帮你拿吧, 优希?”安室透锁了车,朝着跟在他身边的长泽优希伸出了手。
望着忽然伸到眼前的修长的手掌,长泽优希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他没有动弹——旋即,长泽优希就意识到自己应该对安室透表现地更亲近和信赖——他打算放手的时候,安室透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了然地收回了手,他没再说什么,而是用一种无比复杂地眼神看了长泽优希一眼就重新带路走在了前面。
长泽优希:?
安室透......这是看出来他一直在故意装乖了吗?
长泽优希在转身就跑和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安室透回到他家里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收敛起来刻意表现的天真,默不作神地闷头走再安室透的身后。
............
一路无话,安室透领着长泽优希进了电梯,按亮了对应楼层的电梯按键。
疑似为自家逝去好友儿子的小男孩长相和hiro只能说是有五六分的相似,但是他用那双圆溜溜的蓝色猫眼戒备的看着你时,神态却和已经逝去的诸伏景光简直一模一样。
这让安室透冰封的内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样,无懈可击的堡垒出现了几分松动。
hiro.......
说起来,他都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明亮又鲜活的熟悉眉眼了?
在他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以后.......连这种能够让他感觉到熟悉的怀念感,都变得奢侈了起来。
“优希,”安室透耐心地低头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几分防备的小男孩对视着,他放软了语气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优希?”
显示屏上电梯的楼层数正在逐级地上升。
长泽优希没有想到沉默了一路的安室透,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他怔愣了一瞬,便想明白了自己的境地应该还没有糟糕到他以为的程度。
安室透看见刚才还对他有所戒备的小男孩,就像是被拿着小鱼干的好心人耐心引诱的小流浪猫一样,犹犹豫豫地靠近着。
小男孩像是被他这幅熟悉的温和做派蛊惑了一样,对刚才他想要拿走背包的戒备瞬间消散了不少。
小孩不仅看起来像是不知道戒备的小流浪猫一样,就连声音也跟咿咿呀呀的小奶猫一样,带着几分稚嫩:“......随便你。”
安室透克制不住地、笑了一下:“那就......优希,好了。”
长泽优希就这么跟着安室透回了家。
...............
晚上,安室透下了两碗猪骨豚面,他特意给长泽优希的那碗打了一个荷包蛋,细碎的葱花飘在了浓稠的浓汤上,看起来让人食欲大振。
长泽优希吃得很开心,他小小的一只,却把一大碗的猪骨面吃了一大半。
“安室哥......”长泽优希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蹬着腿靠在了椅背上:“做的饭果然超级好吃!”
安室透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长泽优希:“优希知道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安室哥哥了吧?”
“.......嗯。”长泽优希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能给我讲讲你们的世界吗?”安室透对上了长泽优希疑惑的目光,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亲和,而是流露出来了几分真实的期盼:“.......关于我,或者——你认识的......其他人。”
“诶?”长泽优希眨了眨眼睛,他从书包里吭哧吭哧地翻出来了一只黑色的手机,从里面翻出来了诸伏景光他们上个周末来他家的时候的视频。
“那个....... 你要不要看看这个?”
长泽优希拖动进度条看了一眼,他不出意料地发现自己在视频里也变小了。长泽优希心里安定了一些,他把手机伸到了安室透的面前,问:“或者......我发给你?”
长泽优希并没有暂停视频,安室透看见长泽优希递过来的手机时,就听见了手机播放器里他无比熟悉的谈笑声:“所以说......小诸伏你也不知道小阵平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个要问优希吧?”
“.......这个我也不知道.......”
“.......哎哎,我说你们,没有人吃香菇吗?”
安室透看清了视频里围着餐桌里笑语晏晏的诸伏景光他们,整个人一下愣在了原地。
这是.......?
.............
是夜,安室透将侧卧给长泽优希整理了出来,帮困得睁不开眼的长泽优希熄了灯关上了门。
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安室透就把哈罗送到了风见那里,难得的,没了总是摇着尾巴缠着他的毛茸茸,一时间,安室透竟然感觉有点寂寞。
摇了摇头,安室透喝上了冰箱门,将手里的啤酒罐放回了冰箱里。
回到卧室关了灯淌下,安室透无端的感觉一种心慌的堵塞感。
夜里的风有点大,呼呼地吹着窗户,安室透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安室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抓了抓头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抓过来了衣服,决定去楼下的便利店逛逛。
家里的冰箱里还有这籍贯啤酒,但是从暖烘烘的便利店里出来的时候,安室透手里的便利袋里还是多了好几罐啤酒。
除了啤酒,安室透还买了一袋鸡肉饭团和洗漱用品。
长泽优希的背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但是却没有洗漱用品。
回到了家,安室透把冰箱里的啤酒也取出来了几罐。
啤酒.......安室透倒也不是非喝不可。
只是.......这个时候喝一点,安室透觉得他也许会感觉好受一点。
毕竟,以前.........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候。
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辗转难眠的夜半,在没开灯的深夜,安室透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时常会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他到底是谁?
他知道自己是公安派往组织的卧底,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降谷零而非安室透。
他知道自己有个叫做诸伏景光的朋友,而并非是‘波本’一直嗤之以鼻的‘老鼠’。
他知道正义的道路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他的四位同窗好友都一个接一个地在这条道路上义无反顾地走到了最后。
他知道自己.......理应并不孤单。
可是在这样黑沉无光的夜里,名叫‘降谷零’的警官才能够勉强得以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喘息。
喝空的啤酒罐堆在空了的便利袋里,安室透茫然地抬起脸,任月光落在脸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除了他还在仿佛执念,又仿佛是许诺一般和付出了生命的同期们一起守护的国家。
时至今日回顾过去的一切,安室透无法判断是否值得,他只能勉强地确定自己并不后悔。
不后悔站在了对的这一边,不后悔认识了曾经的挚友们,不后悔那个时候选择引而不发踽踽独行地蛰伏到了现在.......
但是,他很遗憾。
很遗憾,再也无法和hiro一起学料理,无法参加班长的婚礼,没法再和松田比比到底谁更厉害,也没法再让萩原帮他改装汽车了......
明明毕业的时候,他们还笑着约定以后至少每年都要再一起出来喝酒,明明当初说好了会一起离开组织,明明.........
遗憾的事情细细数来好像有很多很多,可是。
安室透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诸伏景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笑脸上一一划过,他深色的眼底像是晕开了浅淡的暖色,他心底想要叹息的欲望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在喉咙处被压抑成破碎的呜咽声。
夜晚的微风意外的很冷,晚风吹在脸上又一种异样的冰凉感,让安室透恍然以为是自己落了泪,他眨动了眨动干涉到发酸的眼睛,又知道这不过只是他微醺的错觉而已。
他.......早就不会因为什么事情流泪了。
又不是.......什么要靠着朋友才能不难过的小孩子了。
可是,
可是,
当然会不甘心啊!
怎么会甘心呢?
他的朋友,他的挚友,他生命里最初温暖的底色.......怎么能不让人无法释怀?
安室透按灭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摸索着记忆里的位置,碰到了微凉的易拉罐,拿起来了只剩下了一点的罐装啤酒。
放久了罐装啤酒没有了膨胀的白色泡沫,似乎也好像少了几分满涨的口感,可是一口饮尽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失去对于人类而言就像是会慢慢不再起沫的罐装啤酒,干掉不会拉丝的芝士,吹起却破掉的肥皂泡一样,扎进灌木丛里的纸飞机一样——是一种不让人那么喜欢的必然。
安室透随手将空易拉罐塞进了便利袋里,重新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窗户开的很大,晚风徐徐地吹着。
室内的通风很好,安室透却莫名地喘不上来气。
他无意识地扶住身下的榻榻米,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缓慢地吐出来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些压得他快要无法呼吸的情绪全都吐出来——安室透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那种从未消失的情绪,在日日夜夜的累积里,压抑着决堤,像是肆虐的洪水一样,再也无法压抑。
他是痛苦的啊!
他是遗憾的啊!
可是........
说到底,他所遗憾的不过是——无法再和他们相见了啊!
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瞬息一刻。
如今。
——都只是他毫无希望的妄想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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