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子徒手喂猛禽。
空吾将脑袋往翅膀上搭了两下,俨然要睡觉,柴雪尽让这小动作逗得发笑:“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不知道这鹰什么时候会走,所以这晚睡得很不踏实,总会从梦中惊醒。
天近黎明,他披着外袍进了书房,没能在鸟架上看见那一大只鹰,心里说不上是何滋味,睡意退得一干二净。
天空似感知到人低落的情绪,稀稀拉拉下起小雨,雨滴落在青石瓦上,砸出脆生生的响。
柴雪尽坐在廊下,伸手去接如断线珍珠一般落下来的雨,微凉湿润,带着春的朝气。
雨丝线般下成了雾蒙蒙的一片,长廊连着翠绿后山再到那一点红的凉亭,赫然是高山远景。
柴雪尽凝眸,耳边有两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个年轻一个年迈。
还没回头,他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也猜到来人为何而来。
“殿下,宗老来了。”瓦达尔说完便回身去厨房,炉上还熬着药,离不了太久的人。
雨丝落下,湿润扑面而来。
柴雪尽微微转过脸,整个人像被层薄雾笼罩,朦胧中看起来不似凡人。
早些第一眼便觉得他容貌过分昳丽的宗老此时心头猛跳,不合时宜想起斯百沼的委托,读懂祸国美人的真正深意。
“宗老,请坐。”柴雪尽指着旁边备好的竹椅,伸手拎起小炉上的茶壶,为宗老添了杯暖茶。
“多谢殿下。”宗老也不推脱,落座后浅尝杯中茶,舌尖微麻泛苦,后散去后涌上丝丝甜意,不腻很清香,“好茶。”
能得一句称赞,柴雪尽眼里有了笑意。
他看着是个好相处的,但宗老对即将出口的话仍没信心,斟酌再三,才道:“实不相瞒,老朽此次不请自来,是有一事相求。”
柴雪尽往宗老面前空掉的茶杯又斟上了茶:“为了宗姑娘?”
自家孙女昨儿闯那么大祸,于情于理,他该连夜上山请罪,奈何昨日属实太忙,待回到家中已是后半夜,再来叨扰属实无礼。
宗老忍到今早,将将卡过用早膳的点便来了。
这抹不开脸的话刚开口就被对方洞察到了,他当即满脸惭愧道:“昨日在茶楼是楹楹冒犯殿下,老朽已经教训过她,可小姑娘气性太强,待日后我定让她向殿下登门道歉。”
“宗老在担心什么?”柴雪尽轻描淡写地问。
同聪明人说话就不该兜圈子,宗老思索再三,开门见山道:“殿下看出来楹楹喜欢王子,但王子对她无心,我也多次劝说,她不肯听,一门心思想让王子对她刮目相看,有时遇见与王子有关的事会冲动行事,王子以往不曾和她计较过。”
后半句尽在两人不言中。
柴雪尽展颜一笑,眉眼带着沾过雨水的湿润:“宗老放心,我不是个喜欢告状的人。”
宗老苦笑:“殿下误会老朽了,老朽想让殿下替楹楹求求情,请王子不要责怪她。”
“我向斯百沼求情?”柴雪尽觉得这更好笑了,“未必有用。”
宗老道:“殿下开口必定有用的。”
话音笃定到柴雪尽恍然他真是斯百沼的心肝宝贝,舍不得难过的那一种。
他道:“我知道了,如果宗老是特意为这事来的,那我真的有些羡慕宗姑娘。”
能有人为她的一点小事奔波,这份疼爱属实难得。
宗老叹了口气:“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不是老朽不愿,是王子特意交代过,后山涧危机重重,毒物诸多,稍有不慎恐怕就会一命呜呼。殿□□内有毒,不能去那。”
所以宗老对他没意见,也没想过他是个娇养的公子哥。
单纯是因为斯百沼有令,他不得不从。
知道真相的柴雪尽牙痒痒,讨厌死了,他扯出个笑容来:“好,那是不是只要斯百沼同意,宗老也不多做阻拦?”
“依老朽所见,殿下目前还是不要去为好。”宗老诚心实意劝告,“殿下当下该养好身体,海雅不比别的地方。”
严寒非常人能抵挡。
柴雪尽含笑道:“好,我还是想问宗老会阻拦我吗?”
这一瞬宗老有种怪异的错觉,今日上山并非自己所愿,而是被柴雪尽请上来的,他同那双狡黠的猫儿眼对视片刻:“不会。”
“那我先多谢宗老。”柴雪尽倾身又给宗老斟茶,“对了,我想买些小鸡崽子,宗老可有推荐的卖家?”
宗老没敢接这第三杯茶,探究似的看着他:“殿下要试毒?”
“没有。”柴雪尽哑然失笑,“是山上太冷清,想养些牲口热闹热闹。”
宗老不懂几只鸡哪里能热闹起来,或许是真的不懂年轻人,只道:“晚些时候我给殿下送来。”
“约个时间,我和瓦达尔亲自去拿。”柴雪尽不可能真让老人家跑来跑去的。
估计因为昨天茶楼的事,宗楹楹闹了脾气,凡事都只能让宗老动手。
宗老说:“傍晚即可。”
柴雪尽应了,见宗老要走,起身慢悠悠的要送。
宗老自认担不起他这份厚礼,忙摆手要他留步:“殿下使不得。”
“怎么会呢,我这条命还要靠宗老相救,往后要去后山涧,要宗老帮衬的更多,到时候都是我给您添麻烦,现在客气些总归没错。”
“殿下。”宗老这口气叹得尤为苦涩,“老朽会早些让楹楹打消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在此之前请殿下多担待。”
柴雪尽眉梢微扬,一双猫儿眼里满是真诚:“宗老,我真不介意宗姑娘喜欢谁。”
宗老了然地笑了:“或许吧,殿下不必再送。”
这次柴雪尽听话的站在山洞入口处,略施小计被看穿,他很淡然,但宗老离去前的笑容让他突了下,好像有什么事他没想过,却在无意识里透露了出去。
他转了转手里的青色油纸伞,水珠被甩出去,飞向四周,落在青草上增添一片晶莹。
长这么大,他生平初次碰上这样的事,没经验也就很难有个头绪。
他回去的时候走神得厉害,没听清瓦达尔的话,险些让一口刚出炉的汤药烫哭,眼泪汪汪地喝下两杯凉茶,方才好些。
瓦达尔:“什么事能让您连这么烫这么苦的药都面不改色往嘴里送?”
柴雪尽想,我要是想到了还会这德行?
傍晚,主仆两从宗老那带回来一窝十六只小鸡崽,卖鸡的见是他,二话不说送了只老母鸡。
柴雪尽从不占人便宜,让瓦达尔多给了些钱。
一晃十天过去,这晚喝过药,柴雪尽去了浴堂,这里不比永春郡,想要沐浴需等上一等。
他脚步轻慢转到半人高镜子前,凝神许久,看向镜中右下角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片陌生衣角。
第四八章
这段时间他与斯百沼书信往来并不频繁, 多是对方让空吾来送,他会挑些重要的回,像永春郡与海雅局势的内情, 他不问,斯百沼也会告知一二。
他得以知道周弘译虽用他的名义在永春郡现身, 但被解时琅拖住了, 这事仔细说来还是他的功劳。
解时琅始终认为他会失踪都和自己有关,如不是那晚他临时被一件小玩意儿吸引了目光, 又被柴雪尽看见, 好心让人去买,他也不会在边问凝身边被掳走。
当时边问凝已尽力去追, 实在实力有悬殊。
解时琅内心煎熬,想找到他的念头更甚,哪怕对上周弘译, 也敢默不作声叫板。
周弘译急着要去海雅是事实,可也不能就那么丢下解时琅不管,万一解时琅嘴上没留神把他卖了得不偿失。
所以一行人莫名其妙留在永春郡,这反倒让钟离世少了一桩烦心事。
可海雅这边情况骤然不同,雪山刺杀最终以失败告终, 还被斯百沼抓到了活口, 尽管那几人没招供,也让做贼心虚的兄弟两马不停蹄地跑路,这一跑无异于要和斯百沼对打。
兄弟反目成仇早是不宣于口的事实, 斯千顽也不怕人知道, 告知斯以谨后, 大张旗鼓的要和斯百沼抢位。
作为合伙的斯以谨能怎么办?
只能先装模作样唱上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再列出斯百沼的‘恶行’, 打着为父报仇、匡扶王室并修复历朝关系的旗号,要和斯千顽一道围剿斯百沼。
为避免柴雪尽看不懂,斯百沼还很贴心地解释了修复历朝关系的意思,就是要和他成亲。
当天,受到迁怒的空吾没能填饱肚子,骂骂咧咧飞向了天际。
即便写过好几封,他仍装作不知暗处有人的事,半点没问过斯百沼,于是他对今晚在浴室露出马脚的人突然有了提防之心。
要知道能让斯百沼安排在他身边的必定是高手,可没见过哪个高手连藏匿这么简单的事都做的毛手毛脚。
柴雪尽没来由生出危机感,装作无事发生走向放置浴桶的地方,那儿依靠墙角放有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前几天瓦达尔絮絮叨叨说用来防身的长剑,怕他伤到自己,那剑没开刃,不拔出来就他们知道。
此时此刻,柴雪尽后知后觉意识到件事,能悄无声息潜进来的人都有武功在身,那必定能认出一柄剑好用与否。
瓦达尔的这个主意真是糟糕透了。
可恨当时他忙着驱赶试图偷叼小鸡崽子的空吾,没能将此事放在心里,造成如今的局势。
他停在了那花瓶几步远之外,陡然转身看向对方的藏身之处,语气平平:“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那片衣角纹丝未动,似以为他在诓骗。
柴雪尽摸出口哨,单手抱臂,尽管口吻平静但有威胁的味道:“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忘了说,我这有只鹰。”
身在草原的人都知道鹰的攻击性有多强,凶猛些能致死。
他料定藏在屏风后的那人是东夷的,更猜测对方知道他身边有空吾。
果不其然,在他说出那句话后,屏风发出一声轻响,身着黑衣的年轻人站出来,神情不见慌张,怀抱一柄剑,对他拱手:“见过殿下,我叫徐离风。”
“我记得你。”柴雪尽冷不丁道。
徐离风不记得他们何时在青天白日里打过照面,嘴上没说,疑惑写在眼里。
“那夜是你和斯百沼联手将我从腾龙殿手里救回来,你是斯百沼的影卫?”
“公子当时看清我了?”
“没看清脸,记得你的身形。”
徐离风沉默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他记住,更没想到数月未见,他会一眼认出来,这对影卫来说很失败。
柴雪尽并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给徐离风带去了多大伤害,他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徐离风当即说起正事:“我见宗姑娘悄悄进来过,想看看她是否做了什么。”
“宗楹楹来过?”柴雪尽皱了皱眉,人来了,却不和暂住在这里的他打招呼,偷偷地来偷偷地走,要说没做什么,实难说服他。
自上次在茶楼外闹出事后,柴雪尽再也没见过宗楹楹,偶有下山见宗老,也没见过她。
柴雪尽问过,宗老回答说小孩心性,还在生闷气,让他别往心里去。
此时来看,宗楹楹消失的这十多天里,恐怕没安分过。
“她来这里能做的事不多。”柴雪尽道。
“公子,她可能对你没坏心,不过有你和王子关系匪浅在,没坏心也会有嫉妒。”徐离风没两句话就暴露本性,直言直语起来,“我见过她因为有姑娘离王子近了些就让对方脸红鼻子肿的,她很喜欢王子,不会让你好过。”
在房间里转一圈的柴雪尽漫不经心点点头:“我知道,她越是针对我,越是将斯百沼推得更远。”
徐离风见他如此清楚个中要害,不由得问:“你知道还同她过不去?”
“我怕她做什么?”柴雪尽扬起个笑容,眼神清透有几分狡猾,“我还得谢谢她。”
如果不是她,宗老哪里会主动上门,应下那他不好开口的请求。
即便关键在斯百沼,能得宗老松口也是稳赚不赔的。
正巧这些日子他发现祥湖沿边停靠的船只不见了,打探不出个所以然,在宗老那也碰壁,正愁问不出来,宗楹楹又来送机会了。
柴雪尽感慨,有时都觉得宗楹楹是他为数不多的贵人吧。
徐离风:“原来如此,她太笨了,看见你戴王子的戒指就昏头,那你这次要做什么?”
柴雪尽站到池边,双手抱胸,微微俯身看向冒着热气的水面:“没有,我不想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浴池有问题?”徐离风也站到池边,鼻息微动,“公子走吧,明日让瓦达尔下山找两个人来清扫。”
不愧是斯百沼的影卫,一闻就知道池子里的东西出了大问题。
柴雪尽关掉引热水的入口,道:“光是清扫还不够。”
徐离风:“?”
明明他闻到的东西就是水脏了,哪里不对?
他望着柴雪尽意味不明的笑容,后背一阵生寒,总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第二日清早,宗老背着药篓将要出门,先在朝阳光芒里在路尽头见到了慌里慌张的瓦达尔,少年一路狂奔,脸颊潮红,到他跟前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宗、宗老,出事了!”
“缓口气,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瓦达尔眼睛里包着泪,急得话说不利索,颠三倒四:“就昨晚、不是,殿下他昨晚沐浴后,今早没醒过来,我叫半天他没反应,额头很烫发起热来了。”
“我给他配得药一直都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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