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清嗓子道:“戎侍郎有心,受风寒的是本殿下随从元乐。”
随即车内响起元乐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是、是我,我私下已找太医拿过药,多谢戎大人关心。”
戎栋道:“不必客气,殿下无恙便好。”
一连串马蹄声急促远去,车内陷入怪异静默。
元乐跪在软被边,为忍咳忍出一头薄汗的柴雪尽擦拭,低声忧虑道:“公子,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硬抗怕是会出事,他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元乐实难想通他究竟为何要顶替二殿下和亲,出京三日病了三日。
听说东夷的天更恶劣,他能不能活着抵达如今都成了问题。
失神的柴雪尽摇摇头,内心混乱,顾不上元乐,侧身面朝车壁:“没事,让我睡会。”
他要花点时间理理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让他无法当做是个梦一笑而过。
梦里他活在一本书里,是个被物尽其用的炮灰。
同样替二殿下和亲,拖着病体活到了与东夷王成亲的那晚,可没能见到第二日太阳。
因为他死了,查出真凶居然是东夷王室中人,所以为安抚历朝,东夷被迫将到嘴的肥羊退还。
两国因此结怨更深,于他死后的第三年再次开战。
这次领军的是早有准备的耿东策,他熟知东夷,另有天纵奇才的二殿下在侧,本该轻松拿下此仗,谁知惜败。
柴雪尽抓紧里衣袖子,想起临行前御赐的那盏枣泥卷,当时奉送来的太监硬是监督他全吃完了。
他知道此行不成功便成仁,万没想到从一开始承昌帝就没想让他活。
以他为饵,让东夷吃个哑巴亏,还为本朝争取到三年养精蓄锐。
不得不说,这对承昌帝真是好一桩划算的生意。
亏本的只有他这个一心想博生机的炮灰罢了。
他本不欲信这等荒诞的预警,可刚醒来那会儿戎栋的问话与梦境里完全一致,连他出京前后的遭遇都完美复刻,这已不是梦那么简单。
不管真假,他都不能再遵循原来的死路走。
要自救,他要逃跑。
下定决心后,柴雪尽一改之前的藏匿行事,先让太医开药调养,再从戎栋那得了完整的送亲路线,最后暗地里收敛钱财。
结合自身情况,柴雪尽最终选定在潍岭江出逃。
潍岭江是地势险峻的山城,每年三月春雨连绵,在烟雨雾朦里,借助地形优势,能方便他躲过搜查。
他选好的那处地方很微妙,离十字交叉路口很近,往南回京都,往北去东夷,往西则是去往潍岭江城,最后一条是通往山上的潍岭庙。
以戎栋的想法,他有选择前三条的理由,绝不可能上山。
上山是自寻死路,潍岭庙不收外人,只在逢年过节开放庙门侍奉香火。
柴雪尽要做的就是逆向而行,博就博个大的。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等待那天到来,在这之前,他掀起车帘看向前方纵马的几位东夷使者,心底蓦然不安。
昨夜用膳时,他听见他们用东夷话交谈,提起有位故人要在潍岭江重逢。
柴雪尽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谁,书中也没在此有着墨。
难道是他得知结果动了私心改变书中走向?
不管了,是谁都不能阻止他逃跑保命。
很快到潍岭江,也如柴雪尽所料的那般下起绵绵细雨,护送行军皆穿上蓑衣。
山路弯曲不平,马车走得很慢很颠簸,放眼望去,灰秃秃的林间雾蒙蒙,雨丝丝落下,一路泥泞。
走不了多远,轩车动弹不得,马夫抹开眼上雨水:“戎侍郎,陷住了。”
戎栋拍马过来,那车轮看不出原本模样,沾满湿泥,盘圆整整一圈,再迅猛的马也拉不动。
此事还需请示二殿下,戎栋上前:“殿下,雨势渐大不便行路,不如找个地方稍作休整,待停雨后再走?”
正和柴雪尽心意:“可。”
离车陷泥潭后几十步开外的上坡有一处荒芜的财神庙,戎栋派人先去勘察,能遮风避雨又安全,才让长龙一般的队伍挪过去。
柴雪尽戴着大红幕篱搭着元乐胳膊下了车,随着戎栋步伐往财神庙走。
察觉戎栋数次扫过他的脸,柴雪尽的心微微提起:“戎侍郎有话想说?”
戎栋提剑作辑,垂首:“山野贫瘠,委屈殿下宿在这等地方。”
柴雪尽直觉这非实话,不过不在意:“本殿下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这是事实,众所周知当朝二殿下生性洒脱,不仅饱读诗书,还赏罚分明,更是难得一见的帝王之才。
如若是个扶不起的绣花枕头,也犯不着承昌帝费尽心思谋划,不惜用上柴雪尽这枚棋子。
戎栋头垂得更低了:“是下官失言。”
“无事。”柴雪尽站到屋檐下,眺望那计划之内的路口,微微思忖,“这雨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停了。”
同样眺望的戎栋也收回视线,心知他说得对,还是问:“那依殿下的意思?”
“不眠不休赶了两日路,舟车劳顿,在这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是。”
戎栋知这是体恤下属,更何况那十来个东夷使者早有怨言,叽里咕噜骂了好几次。
在和亲仪式完成前,还是不宜结怨,戎栋要为二殿下的以后做打算。
宣布在财神庙留宿一夜后,东夷使者的脸色果然好看不少,与他们交谈也多了些欢声笑语。
一时间内,破庙里其乐融融。
晚间东夷使者向柴雪尽提议弄篝火热酒场,难得缘分同行,喝喝酒,吃吃饭,谈谈天地,不失为一桩雅事。
当时戎栋在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柴雪尽抬手压下了。
“好主意,本殿下替随行众将士先谢过使者美意,但明日还要赶路,诸位需有度。”
他能同意已让使者很高兴,闻言咧嘴笑道:“殿下多虑了,我们东夷人皆千杯不倒。”
柴雪尽笑道:“如此甚好。”
待使者去张罗忙活篝火的事,戎栋才憋不住道:“殿下太纵容他们了。”
“太严苛反而容易出事。”柴雪尽心想,送上门来的帮手哪能不要,“夜间多留神。”
戎栋神色一肃:“是。”
整晚戎栋滴酒未沾,只尝了柴雪尽差元乐送得三杯清茶。
庙外的小雨一夜未停,乌云压顶,本该天亮时分,四周仍昏暗一片,伸手难见五指。
柴雪尽怕有人追上来,不敢打伞也不敢点火把,踩着林间枯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雨从苍天碧树缝隙里下落,砸在他光洁额头上,淋花视线,湿透身上鲜红嫁衣。
这嫁衣轻薄漂亮并不暖和,贴着肌肤阵阵发凉,柴雪尽喘着粗气脱掉碍事的霞帔,着同色长袍往清晰可见的山路台阶处走。
他能感觉到体力流失很快,渐渐腰肢发软,腿如同灌入泥般沉重,不能停。
留在这里就等于向书里安排的命运低头,他咬牙扶着树干一步步朝前。
不知走了多久,天渐亮,雨比离开破庙时下得也更大了。
十步之外,雨成了水幕,白茫茫一片。
他颤抖着手撑在台阶边缘,喘好半天才攒够力气抬膝跪上石板,手脚并用爬上来。
光是这样,差不多花光他全部力气,石板凹凸不平,硌得他娇嫩的掌心发疼,眼前发黑,他闭上眼睛,意识到最好找个地方休息。
还不能停,他想,在真正逃离死亡前,容不得矫情。
可他真的需要些许喘息时间,雨水无情敲打连同他在内的石板台阶。
浑身上下湿透的柴雪尽想起数月前雨天从街头捡回家的湿漉漉奶猫,那时他能给它一方天地,如今他怕是没那么幸运了。
与其死在承昌帝的利用里,不如死在这荒山野岭里,好歹自由。
真甘心这么死了吗?
他仰头,努力睁大眼睛看天,是不甘的。
少顷,一把雪色百褶伞遮入他的视线,挡住刺骨的风雨。
柴雪尽反应慢半拍,沿着握住伞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五官深邃充满野性的英俊脸庞,对方着僧人黄衣,倾身过来的身形高大,将他整个笼罩在身前。
过分亲昵的侵略气息让柴雪尽不适地后仰,险些摔倒在地。
和尚站着没动,似欣赏他的狼狈,用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和被腰封勾出的细腰,启唇道:“出逃的新娘子?”
--------------------
第三章
柴雪尽神情茫然,被雨浸红的眼睛轻眨,像只无辜可怜的小猫咪。
和尚的眼神发生微妙转变,再次打量方才略过的腰封:“是个哑巴?有趣,貌美的哑巴新娘。”
良久过后,瑟瑟发抖的柴雪尽咬唇否认:“我不是。”
到底不是哑巴,还不是新娘子,倒没说清,亦或者同时否了。
和尚没应,皱眉朝他靠得更近,在他躲闪前先一步捡起旁边雪青色的包袱。
柴雪尽瞬间睁大眼睛,下意识伸手去夺:“还给我。”
他的动作不如和尚快,包袱从指尖划过,眼睁睁看着和尚拉开布缝往里看,本没血色的脸更白了。
饶是再不清醒,柴雪尽也看出来眼前的和尚并非善类,行为举止没一点出家人的规矩。
落到这种人手里,他祈祷对方只求财,能有一条生路。
眼看和尚要检查完了,他忍痛割爱道:“你想要就拿走吧。”
和尚意味不明看着他,在他越来越惊慌的眼神里突然将包袱往他怀里一扔,接着俯身伸手穿过他的后腰,在他惊愕中一把搂住抗在肩头。
天旋地转,柴雪尽眼前冒金星,待回过神来,艰难的一手抓住包袱一手捶打和尚的后背。
“喂,放我下来!”
这人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肌肉梆硬,硌得他哪里都疼。
脑袋朝下的姿势太难发力,柴雪尽徒劳无果,和尚单用一只手轻松制住了。
也不理会柴雪尽的叫嚷,撑着伞,扛着人,大步流星往山下走。
陌生的路途景色却是熟知的方向,柴雪尽暗叫不好,真随和尚到山脚,指不定会在破庙碰见戎栋一行人。
那时他的出逃便失去了意义。
柴雪尽奋力挣扎,哑着嗓子道:“带我下山会死,放我走吧。大师,你就当日行一善好不好?”
和尚充耳不闻,走得更快了。
柴雪尽气急,偏头看近在咫尺小麦色的耳朵,气急败坏张嘴就咬。
这一下使出吃奶的劲,恨不得咬死这装聋作哑的秃驴。
“嘶。”和尚换手撑伞,飞快捏住他跟叼着肉不撒嘴的两颊,黑沉沉的眸子透着威胁,“松开。”
柴雪尽怒视,咬得更用力,如愿听见和尚疼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心底畅快不少。
“这是你自找的。”和尚说。
话音刚落,柴雪尽只觉后颈一疼,便失去了意识。
侧头从柴雪尽唇齿间救回自己的耳朵,和尚视线在他让鲜血晕染凭添少许色气的唇瓣上停留少顷,轻挑眉:“牙尖嘴利的小野猫。”
四周黑暗,他看不清前方路在哪里,凭着感觉往东跑,跑了没几步,身后响起紧跟凌乱的脚步声。
“快,他在那边。”
“王下令,谁能抓到他,他就是谁的。”
“历朝二殿下多尊贵的人啊,如今只能沦为我们东夷人的阶下玩物,哈哈哈,上啊。”
他不是二殿下,柴雪尽不敢回头,再大声澄清不会有人信。
被当做猎物围剿是对他逃跑的惩罚吗?
可这里没有一处能躲避,能逃到哪里去?
很快有人从后贴过来掐住他的后颈,炫耀似的狂笑:“我的奖励要去哪?让我看看历朝男子到底哪里不同。”
那只手很快解了他的腰封,扯开系带,伸向他的里衣领口。
“不要!”柴雪尽猛地睁眼惊叫,胸口剧烈起伏,同眼前人互瞪,眼底满是恐慌。
“醒了?”和尚收回手,“在陌生人眼皮底下睡得很安稳啊。”
柴雪尽眼尾发红,被气得,梦见被人解衣服是真有人在脱他里衣,顾不上衣衫还湿着,他颤抖着手系衣带,不忘讥讽:“是谁对我下重手?”
和尚嗤笑,指指留着新鲜牙印的耳朵:“看看你的杰作?”
柴雪尽理亏不到瞬息,陡然想起昏迷前的事,受惊一般抬头环顾,这一看他抿紧了唇。
确实回到了昨晚送亲队伍落脚的破庙。
但四周不见戎栋等人的踪迹,只余乱糟糟的脚印和熄灭的炭火堆表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柴雪尽松了口气,下一刻又紧张了,因为他发现和尚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这是个难以琢磨的主。
柴雪尽无意多接触,偏脸避开对方的视线。
“你很怕回到这里。”和尚走到那摊被拨乱的火堆旁,用脚尖踢了踢未烧完的树枝,“应该不是因为这里被偷袭,而是你从这里逃走的。”
柴雪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和尚转到庙中央半塌的财神像前,倾身从香案上捡了个东西,“我以为二殿下为江山社稷心甘情愿和亲,如今看来是有误解。”
没想到会被一语道破身份的柴雪尽猛地抬头,眼里是没散干净的惊愕。
不够沉稳,和尚想,这不符合他对那位二殿下的听闻。
柴雪尽咬紧牙关:“二殿下怎么可能在这?”
他嘴硬的模样比张牙舞爪的更有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