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被卷在一起。老者深吸一口气,道:“我就像这深秋。已经少了生气,而二十年前的他,入了寒冬。而如今,他已经枯木逢春,而我,即将步入严冬了。”
老者有些感慨道:“然而他的春,终究是第二春,持续不了多久,就凋零了。你可以理解为是回光返照。总有一天。他老得无力了,就是你杀了想要杀的人最好的时机。”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老者悠闲地靠在藤架上,呢喃道:“等他老了。老透了,总有一天。就会死了。谁都没有可能超脱生死轮回。你要做得只有一个字——忍。”
男子眼中的愤怒再次平息下来,低头道:“受教了。”
同样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的还有许多人。他们有的坐车而来。譬如杨帆。这次,马车入了京师。没有任何的波澜。或许是敌人还没有准备好应对他的措施,或许是……这一场道义上的争夺。根本就不需要杨帆本人出来与他们对峙,亦或是批驳。
他们只要静候着圣上早朝。然后,弹劾杨帆的奏折,便会扑天飞地地递到朱由检桌上。到时候,即使是朱由检想要庇护杨帆,都要看一看天下人的意思了。民心所向,即使是上位者,在面对全天下的人时,都有些乏力的感觉。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老铺街。本来还要正常经营两个时辰才歇业的利民当,今日早早地关了门。
“爵爷,瘦了。”福伯的眼眶有些湿润。双手颤动着将茶递上来。路上,李郁欢和孙毅各自都回了府。几月未归,他们也是格外的念家。
邱常松将热毛巾递给杨帆,道:“爵爷这路上辛苦了。听徐阁老说,您在山东遇刺了,不知道有没有烙下病根?”
这才是真正关心你的人,朱由检见到杨帆的第一句是你立功了,朱启见到杨帆的第一句是你不错,而梁福见到的第一句是你瘦了,邱常松说的是辛苦了,有没有烙下病根。
杨帆那热毛巾抹了把脸,嗅了嗅味道,“这是拿什么洗的?”
“您留下的方子。肥皂洗的。您还别说,这东西还真好卖。如今您也是富甲一方的小财主了。”
“利民当多亏您了。”
“爵爷哪里的话。我们也是看不惯那些奸商牟利罢了。如今京城里的当物价格都已经恢复了正常。一些没了钱想来换点钱过活的,也都愿意来这里。”对于利民当可以在京师立足,杨帆一点都不担心。
论背景,这后边乃是杨帆,还隐约有朱由检的手笔,自然没有人敢乱来。若是商战,有奇物斋、大康酒业撑着,打价格战还是囤货战,怎么玩怎么赢。这还不能成为京师的当铺巨头,那梁福也别在当铺行混了。
杨帆忽然想起来,问道:“絮儿那个丫头呢?”
梁福突然脸色一变,道:“对了,爵爷。您快去徐府看看吧。前几日徐蓉小姐便不断地来问您回来了没。我们几个老古董,问他什么事情,她也不说,只是说您回来之后马上去徐府,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杨帆点点头,立马有些担忧起来,道:“那好。我先换身衣服,等等便上徐府拜访。”
……
……
与杨帆坐马车来的不同,卜老道的脚力也是相当的不错,优哉游哉地走到了京师。后边的罗一飞则是显得有些狼狈。卜老道呵呵一笑,道:“太慢了。刚刚就在十里亭那边等了你半个时辰,这么久才赶上来。”
罗一飞简直想骂娘。这特么能一样嘛。老子翻山越岭,您老可是这么飞过来的。这光路程上的长度,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过他可不敢这么和老道说话。当初说过一次,被老道来了十遍加强版的十段锦,差点没有昏死过去。
“你很委屈吗?”
罗一飞咬牙切齿地笑了笑,“没有。”
“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尿急。”
老道冷眼道:“憋着。”()
第226章长谈
天昏沉沉的,有些压抑。过了晌午之后,雨开始下起来,不大,但密。杨帆换了身衣服,便让利民当的伙计驱车赶往徐府。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的。这絮儿的病,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白血病。如果真的是,那他还怎么挽回这个尚在豆蔻年华的生命呢?
马车的轱辘声,让他已经乱成一团麻的心,更加郁闷了。以前,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没有想这样的难受。可能是当心脏麻木之后,只有出动那唯一仅存的软肉的时候,才会为之颤动、心痛吧。他揉了揉太阳穴,催促道:“大熊,快一点。”
驾车的伙计回道:“爵爷,您坐稳了。”
下雨,街上少了许多攒动的人。就算有人,也是带着斗笠,靠着街边的屋檐缓行。马车飞快地驶向徐府。还未落定,杨帆便已经跳出了车厢。
徐府的大门敞开了半扇,杨帆也顾不得礼节,直接入了徐府。
“爵……爵爷!”
杨帆侧过头,看着徐府的老管家,问道:“出了什么事了吗?”
老管家回道:“老爷还没回来。不过老太爷病了,在家卧病休养。”
“徐老病了?”
老管家面露愁色,道:“三月前就病了。前几日刚刚有了起色,准备上朝,一出门,便被一张东西气得倒在了地上。”
“一张东西?”
“恩。也不知道写得是什么。不过老太爷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杨帆点点头,道:“带我去看看。”
徐夫人也听到了声音,从内厢出来迎接。“杨爵爷。您去见见老太爷吧。他念了你很久了。前些天好有点起色,摔了一跤。想不到……”徐夫人有些哽咽地小泣着。杨帆一礼,道:“徐老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您随我来吧。”
两人走在回廊上,杨帆又问道:“絮儿呢?她住在徐府没有给您添麻烦吧?”他有些不好意思,王絮儿和徐府非亲非故,一直住在徐府也有些麻烦人家了。
“这倒是没什么。不过絮儿这几日好久没有出房门了。只有徐蓉一直进出房门,说是又病了。唉,也是苦命的孩子。爵爷等等去看一看吧。”杨帆心里咯噔一下,连连称是。
走至主厢,徐夫人小声轻叩,贴在门上:“爹。杨爵爷来了。”里头没有什么动静,徐夫人又敲了敲门。稍时,里边服侍的丫鬟把门打开了,道:“夫人、爵爷。老太爷说了,叫杨爵爷进去。”
杨帆点了点头,步入厢房。一股老人身上独特的气味立马扑面而来,他绕过屏风,往右侧的床榻走去。听到脚步声,床榻上气若游丝的老人终于发声了。
“你来了啊。”
杨帆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徐光启。磕了一跤。右脸颊有些蹭破和淤青,“刚回来。”
徐光启侧了一眼,道:“坐吧。”
杨帆拿过一边的绣墩,坐在床边上。
“前几日。看到了一篇批驳你的文章,一时怒火攻心,摔了一跤。咳咳。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杨帆道:“让你受累了。”
“你知道我看完那篇文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不知。”
徐光启微笑地看着杨帆。道:“我说了八个字。小人当道,颠倒黑白。”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杨帆。问道:“你,真的灭了山西九族?”
“是的。”
“咳咳,咳咳。”徐光启的咳嗽声更响了。他缓了很久,才睁开眼睛,问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我说了小人当道,那是他们不懂你要干什么,只看了片面。我骂他们颠倒黑白,那是替你鸣不平。如果你真的屠戮了九族,那我还能够说什么呢?”
“道义站在我这边,那就够了。”
徐光启摇摇头,道:“你还有什么道义?说来听听。今天你过来,我不想争执,只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我杀他们自然都是有原因的。他们私通建奴,贩卖火器、情报,这样该不该杀?我觉得这些蛀虫,死一万次都是不够的,所以就杀了。至于徐老您问我为什么要屠戮九族,我只能说,我还不清楚还有多少这样的蛀虫存在,只能杀鸡儆猴,灭了这些家族,让还有这个念头的人都缩起来。”
徐光启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道:“你觉得你站住了道义的脚跟吗?”
杨帆停顿了片刻,抬起头,望着一边的窗口,呢喃道:“我听说过一句话‘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我自认不是什么上等之资,也不愿中庸,那就行之若素,大笑随心而已。”
徐光启抬起头来,将手抬起来,指向一边的柜子上。
杨帆探身过去,将上边的小抽屉拉开。
“这本《农书》,几日前,老夫做了最后一次修改。本来准备上朝呈给圣上,如今卧病在床,你且看看,有什么要再修改的地方。”
“在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本书还未作序,你若是看得起老夫,将它的序也写一写吧。”徐光启闭了眼睛,“不要推脱了。那首沁园春?帝颂,常人怎作的出来?”
“徐老谬赞了。那首词不过瞎作的罢了。”
徐光启鼻息渐长,似乎酣睡过去了。杨帆看了看书,稍稍翻阅,里边都记载了一些农业方面的经验,还有一些抗旱、防涝以及治理蝗灾的办法等。通篇无一处浮夸之词,朴实无华,却很实用。杨帆眯着眼睛,稍稍靠近那老人的脸颊,低声道:“定不负众望。”
杨帆起身的时候,床榻上的老人,眼角依稀泛着泪光。他没有一句批评杨帆的意思,也没有一句夸赞杨帆的话。直到杨帆走出去,听到门关上的时候,他才依稀喃喃道:“不笑不足以为道,看来那层虚伪的道义,在真性情面前,真的就是一张破纸罢了。”
他有些安详的闭了眼。
“年轻,真好。”()
第227章找人(上)
杨帆走出卧房,看到回廊上的徐蓉正靠着廊柱,呆呆地望着雨。他走在徐蓉身后,小声道:“想什么呢?”
徐蓉一回头,脸差点撞上杨帆的嘴,感受到那鼻息中的热气,欲往后退去,却没发现身后是回廊,差点摔出去。还好杨帆拉了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你回来了啊。”
杨帆道:“你不是看到了吗。”
徐蓉立马话锋一转,道:“爷爷他……”
“我见过了。现在睡着了。絮儿人呢?”杨帆问道。自己刚刚回来的消息,絮儿一定已经知道的了,为什么还不见那个小妮子。
“絮儿她……”徐蓉有些支支吾吾。杨帆问道:“絮儿她怎么了?”
她黛眉微皱,道:“最近都一直不愿出门。也没有了以前的活泼。整天闷在房间内不出来。”
杨帆道:“赶紧带我过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和杨帆往一边的厢房走去。
咚。
“絮儿,开开门。我是你杨大哥。我回来了。”杨帆敲了敲门,里头无人应门。
“几日前都这样,每次送吃食过来,都是不让人进去。吃的东西也少,我就怕她身体支撑不住。好在昨日送去的糕点水果都拿了进去,可能是前几日饿着了吧。”徐蓉道,“这几日家中事情多。爷爷身体不好,需要人照料。爹又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家中的几个大哥二哥,也去了书院念书。家里就娘亲主持着。所以可能少了对絮儿的照顾。”
杨帆再次敲了敲门,道:“絮儿。有什么事你出来,我们好好讲可以吗?”
里面依旧无声。
杨帆对徐蓉使了个眼色。退后了几步,然后砰地把门撞开。
“絮儿?”
“絮儿?”
两人走入房中,没有人影。杨帆往里边望去,站在屏风外侧耳试探道:“絮儿,你在里边吗?杨大哥进来了。”
“杨大哥,你快过来看!”徐蓉站在桌边,拿着一封信,“是絮儿写的信。”
“快打开看看。”杨帆走过来。
“蓉儿姐,我走了。谢谢这几月有你的陪伴。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和杨大哥,还有苏先生、福伯他们。谢谢你们这些时光以来对我的照顾。原谅我的任性,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真的想家了。很想回去看看,我知道杨大哥快回来了,却说不出告别,所以我走了。你们不要挂念。絮儿敬上。”
徐蓉读完,眼眶有些红润,又有些着急道:“絮儿怎么能够一个人跑了呢。这年头这么不太平,她要是出了什么事。该……该怎么办。”
杨帆拿过信,看了一边之后,脸色铁青地道:“你别急。你刚才是说昨夜的糕点水果都被拿走了是吧?”
徐蓉点了点头,“今儿清晨。红玉说的。说是絮儿终于吃下东西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就去她房里,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什么响动。我心想可能是吃了东西睡了吧。就没有再去打扰她。如果知道……知道她走了,我一定……”她有些抽噎。用手拭了下眼泪。
杨帆松了一口气,道:“这是怨不得你。絮儿是个聪明的人。她若是想离开,一定会趁着你们都不注意,仔细看过徐府的周围环境之后,准备已久才会离去的。”他皱着眉头,问道:“絮儿为何这么急,想要回去?”
徐蓉几个月不见,下巴削尖了不少,杨帆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有些心疼道:“别哭了。这事我会处理好的,絮儿一定会没事的。我知道这几天你也够心力憔悴的了。徐老的身体又不好,你也总不能照顾着絮儿。现在事不宜迟,得赶紧去找絮儿。”
“恩,那好。我让府中的一些家丁也出去找吧。”
杨帆拍了拍肩,安慰了几句,看见徐夫人走上来,便往左退了一步,毕竟这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走得太近难免有些不妥。
“怎么了这是?”徐夫人看着那絮儿厢房的门敞开着,问道,“絮儿人呢?”杨帆道:“徐夫人,您别着急。絮儿走了,我这就把她找回来。你们在家安心地照顾好徐老就好。蓉儿,那我先走了。”
徐夫人也满脸忧色,自己也只能干着急,点头道:“那爵爷慢走。若是絮儿有了消息,一定来徐府报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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