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那辆越野车行驶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就这样朝着世界尽头的地平线奔赴而去。
那时候,车里放着周传雄的《黄昏》,那种寂寞和与世隔绝的孤独感一瞬间涌来,让他险些落泪。
那一年是方家过得最困难的一年,拆迁的补偿款延期,居无定所。
餐厅被同行恶意栽赃陷害而被迫停业,管理店内流水的财务和后厨串通一气,又卷走了一大笔钱。
方槐好长时间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后来家里是怎样脱离困境的,苏松屹不得而知。
山穷水尽,方槐在渺无人烟的大漠上肆意驰骋,笑着对他说:“爸爸这辈子一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他开车总是喜欢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可那时候却开得很快,仿佛是想要赶在日落之前,拥抱那道余温未尽的夕阳。
苏松屹就想啊,原来爸爸心里也有一个浪子,想骑着一匹烈马,做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客。
他那时候的心情,应该和现在的风间悠一是一样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郁郁不得志,也要尽欢!”
少女驾着车风风火火,像是要带着他一路打打杀杀的侠客。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心情了。”
100、谢谢你松屹君
又一次来到了舞台上,只是这一次,台下没有观众。
馆场里的灯都黑了下去,只有舞台上有一盏聚光灯亮着,萧瑟、冷清。
风间悠一站在那片微茫苍白的光里,显得很孤寂。
那些飘摇的光与粉尘里,像是摇曳着苍雪。
“大家,拜托了。这是对我来说,最特别的一首歌。”
风间悠一的视线在吉他手、贝斯手、鼓手的身上依次扫过。
乐队里的人神情专注,目光肃穆。
最后,她把视线放在了苏松屹身上。
苏松屹坐在钢琴前,微微颔首。
“かっこいい男の子ですね”
(真是个帅气的男孩子呢)
风间有一浅浅笑着,苏松屹有些困惑,没明白她的意思。
这首最特别的歌,她没有选择设备和条件优越的录音棚。
最能打动人心的艺术,往往看起来都很“简单”。
伴奏的录制过程顺利得难以想象。
她歌唱,苏松屹便弹琴。
苏松屹弹琴的时候不会很张狂,也讨厌那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就算是演奏古典乐,他也不会在肢体上的表现也不会大开大合,一如既往的淡然。
有人说,这样的演奏缺乏激情,无法让听众产生共情。
演奏家情绪激昂,表情浮夸,精神亢奋,正是演奏入境的表现。
但是,这不是苏松屹的风格。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才是他的风格。
风间悠一交给他的曲谱,名为《破茧》,也是专辑的主打歌。
起初的曲调很是低沉忧郁,配上风间悠一孤零零地坐在舞台边缘,悠悠的歌声在宁静空旷的大厅中回响,一个孤单的少女述说着心事。
舞台下空无一人,还有空旷的观众席,仿佛印证着她曾经的落寞。
无数白丝的丝线垂落,将她织成了厚厚的茧,无法挣扎,无法喘息。
但是,飘渺的琴音之中又有一丝倔强,像野火烧之不尽的小草,等待着山花烂漫之时的春风。
这与苏松屹的演奏风格有关,再晦暗的曲调,在他的指尖都能变得明朗。
他不会演奏哀乐,永远都不会。
风间悠一的节奏变得急促,紧张,又带着丝丝绝望,隐约能听到她的颤音。
吉他手、鼓手、贝斯手,还有苏松屹,都紧紧跟着她的节奏,就像在那辆超跑上狂奔。
一脚踩下油门之际,指针就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原始的力量倒向一旁。
主唱歌手的声音陡然开始发颤,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就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拼了命地伸出手,想要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噔!叮叮嗒嗒噔噔……
歌声戛然而止,全场安静了短暂的一瞬。
藏在茧里的蝴蝶垂下了翅膀,溺水的人也够不着稻草,无力地坠落,只剩下耳畔的水流和泡沫。
琴音出现了短暂的凝滞,苏松屹的手指抚在了琴键上,等待着。
等待着那只蝴蝶,再次挥起翅膀。
吉他手拨动着的琴弦,也仿佛断裂。
曲调和氛围低沉压抑到极点,胸口像是积蓄了灼烧膨胀的一股浊气,让人无法喘息。
那只蝴蝶,那只困在茧里奋力挣扎的蝴蝶,翅膀经历了无数创伤变得残破的蝴蝶,再一次发起了反抗!
一个嘹亮的爆破音,将低沉到极点的情绪引爆。
就像在赛道上飞驰的跑车,在漂移过弯,最终决胜冲线之时,启动了氮气加速装置,冲破了条条框框约束起来的跑道。
苏松屹的手指在黑白块之间反复跃动,代入了她的情绪之中。
那个黄昏中的夕阳,越野车在日落与狂沙中纵横驰骋,像是迎着西风奔腾的烈马。
压抑着的委屈、不甘、怨艾,在这一刻就如乍破的银瓶,迸射如清泉般的水花。
心有万千狂澜,而不动声色。
高潮来临,风间悠一唱得很美,那是让苏松屹为之着迷的歌声。
那只遍体鳞伤的蝴蝶,终于撕破了茧,在花间肆意地飞翔。
曲调变得欢快明朗,往日的颓然不复,节奏也不再紧张。
曲终,乐队里的成员相拥而泣。
大厅中关掉的灯光也亮了起来,台下筹备的工作人员也一齐鼓了掌,这或许就是音乐的魅力吧。
苏松屹没有去拥抱乐队里的任何人,他们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看向舞台中央的少女,那女孩背对着他,对变得温暖明亮的大厅鞠了躬。
台下没有听众,但处处都有听众。
……
“总算是录完了。”
出了俱乐部,风间悠一舒了舒胳膊,伸了个懒腰。
“总觉得,你和之前不一样。”
苏松屹轻轻地道。
“嗯,穿过暴风雨后,你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你了。”
风间悠一背对着他,留给了他一个酷飒的背影。
“松屹君。”
少女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嗯?”
“谢谢你!”
风间悠一把手背在身后,回眸看着他,展演一笑。
“不用谢,你就再变身一次给我看吧。”
苏松屹笑着摆了摆手,他愿意帮风间悠一的忙,主要还是想帮吕依依,跟她手里揪着自己的小辫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呵呵~”
那酷飒的女孩掩着嘴笑了起来,背过身看着她,双手握拳放在腰间。
“那么,请看好了,我最后的变身!”
“hens!”
变完了身,她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显得有些急切,像精分的电王一样慌张起来。
“呀,都9点40了,我等会要去赶11点的航班!”
即便穿过了暴风雨,这个美少女偶像还是很沙雕。
“航班?”
“嗯,我想去一趟南京。”
“南京?”
苏松屹有些讶异。
“今天是12月13日,我想去大屠杀纪念馆看看。”
风间悠一的声音又变得低沉,肃穆。
“嗯,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松屹君,再见了!”
她拿出墨镜戴上,大喊了一声“赛文”之后,咯咯直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跑了起来。
“挺有趣的一个人。”
苏松屹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时间,拿着伞去了蛋糕店,带上黑森林巧克力蛋糕和白色恋人巧克力之后,然后朝着家里跑去。
很奇怪的心情,拿着蛋糕,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吃到。
胖丁是挺讨厌的,但是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捏一捏她的脸,看着她一脸幽怨,又宠溺的样子,总会觉得很幸福。
十字路口,车流熙熙攘攘,苏松屹站在路口,默默数着红绿灯的时间。
一秒又一秒,真希望这个灯可以快一点啊。
快一点让他过去,快一点让他跑回家,快一点让胖丁吃到喜欢的蛋糕。
绿灯亮了,路口的车都停了下来。
苏松屹拿着蛋糕,洋溢着欢笑穿过马路。
一个美团外卖的骑手骑着电驴见缝插针,从那些停驻的车流中穿过,也不顾及红绿灯,直冲冲地驶来。
“催你妈逼!就知道催!我艹你妈!”
“你一个差评,我一天白干!”
骑手情绪失控,一边提速,一边拿着手机大喊大叫。
转角的一瞬间,一个溜着萨摩耶的年轻女子缓缓走来。
骑手大惊失色,连忙转向,穿着白衣的少年匆匆而过。
砰!
蛋糕摔在了地上,包装盒破裂,奶油和巧克力洒了一地。
……
欣悦小区,方家。
吕依依和两个女儿玩着扑克牌,三人脸上都挂着贴纸。
“炸!”
吕依依扔出了四张A,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张三,暗爽不已。
四张2都已经出来了,两张joker在玉婵手里,这把稳赢啊。
“炸!”
闵玉婵扔出了一对火箭。
吕依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知嬅是地主啊,你炸我干什么?”
“嗯?我炸的就是你啊。”
闵玉婵理所当然地道。
老妈脸上贴着的纸条太少了,她心里有点不平衡。
“你厉害。”
吕依依被气笑了。
“要不起。”
方知嬅轻轻笑了笑。
“对k!”
闵玉婵看了看老妈手里剩下的一张牌,眉飞色舞。
“炸!”
方知嬅扔出一个炸弹,和闵玉婵相视一笑。
“对6!”
“对7!”
“对Q!”
……
只剩下一张牌的吕依依笑而不语,最终输掉对局。
“呜呼~总算赢了一把!”
姐妹俩心满意足地在吕依依脸上贴了好几张纸条。
电话铃声响起,吕依依接过电话。
“松屹?”
“医院?没事吧?”
吕依依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心里猛地一惊。
方知嬅听着,脸色变得煞白,突然又想起了几年前他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眼里泛起泪花。
去医院的路上,吕依依车开得很快,眉宇间满是忧虑。
方知嬅和闵玉婵也心急如焚。
到了人民医院之后,三人急匆匆地朝着门诊部走去。
洁白的病房里,苏松屹坐在病床上,裤腿卷起,腿上有一大片淤青和红肿。
破皮的伤口淌了血,被酒精擦拭时让人坐立不安。
“是有点疼,忍着点。”
护士轻声说道,手里擦拭着的棉签也放慢了一些。
“松屹!”
吕依依带着两个女儿来到了病房,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疼得不得了。
“怎么搞的?”
方知嬅眼眶一酸,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有个外卖员送餐的时候闯红灯,撞到了我。”
苏松屹攥紧了拳头,眉头都紧紧蹙在一起,伤口处涂抹的酒精像是在灼烧一样。
“他人呢?”
闵玉婵有些恼怒。
“跑了。”
苏松屹淡淡地道。
吕依依二话不说,立马出了门,打电话报警。
“不碍事吧?”
方知嬅走过来,有些手足无措。
“还好,就是有点疼。”
苏松屹摇了摇头。
“没伤到骨头吧?”
看着他破了皮的膝盖,闵玉婵有些担忧。
“没有,有一点挫伤,需要修养一会儿。”
这时,吕依依打完电话走了进来。
“调查红绿灯路口的监控,很快就能锁定是谁。”
“松屹,接下来半个月就好好休养吧,不要去学校了。”
看着苏松屹腿上的伤口,吕依依也是一阵后怕。
“还好吧,问题也不是很大,走路没什么问题,就是要瘸一段时间。”
方知嬅见苏松屹强忍着疼痛,下意识地开口说道:“医生,上药的时候轻一点。”
那护士没有说话,病人家属是最难沟通的群体,但她能理解方知嬅的心情。
涂完酒精,抹上了药膏之后,她就开始缠纱布,手法温柔了许多。
“这些送餐的也是,为了多跑几单,逆行,闯红灯都是家常便饭。之前也有一次,我走在路上差点被撞到。”
闵玉婵喃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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