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寅时三刻。
夜色还浓,看不清前路,只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蟹壳青。
扬州城的街巷里静悄悄的,偶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来,悠长地荡在空旷的夜色里,又渐渐消散。
林府门前却已亮起了灯笼。
四辆马车在门前排开,车辕上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橘黄的光晕将青石板照出一圈圈暖色。
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雾。
望舒从宅子那边过来时,林如海和承璋已在门前等着了。
林如海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斗篷,立在晨风里,身形清癯却挺拔。
承璋站在父亲身侧,一身月白色的箭袖衫子,腰间系着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宇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沉稳。
忠叔领着扣儿从门房出来。
那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圆脸大眼,穿着一身靛蓝短打,腰间别着根短棍,走路轻快,眼神机灵。
见了望舒,他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姑奶奶。”
“这就是扣儿?”望舒打量着他。
“回姑奶奶,正是小的。”
扣儿声音清脆,“小的会些拳脚,路上定护好少爷。”
望舒点点头,看向承璋:“你倒会挑人。”
承璋笑了笑,没说话,眼里却闪着光。
那边,汀荷、汀雨已检查完行李。
四辆车,一辆坐人,三辆装物——带给荣国府的礼就占了一车半,余下的才是随身衣物、干粮药品。
赵猛和抚剑带着八个护卫,个个骑马,鞍鞯齐备,刀剑裹在布套里,只露出乌木的柄。
抚剑今日做了易容。
她本就寡言,此刻脸上略施了脂粉,改了眉形,又在嘴角点了颗不起眼的痣,乍一看就像个普通的内宅侍女。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偶尔扫过四周时,带着本能的警惕。
“都齐了。”赵猛检查完最后一辆马车,走到林如海跟前禀报。
林如海颔首,抬眼望了望天色。
东方那线蟹壳青已晕染开来,变成淡淡的鱼肚白。
星星一颗颗隐去,只剩最亮的启明星还固执地悬在天边。
“动身吧。”
他一声令下,众人各就各位。
望舒、林如海、承璋上了第一辆马车。
车厢宽敞,铺了厚毡,设了软垫,中间固定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和一本摊开的书。
汀荷、汀雨上了第二辆,抚剑跟她们同车。
扣儿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上,照看行李。
赵猛翻身上马,一挥手,护卫们呈扇形散开,前后各有四人。
车夫扬起鞭子。
“驾——!”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摇曳,将车队的身影投在两侧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又渐渐缩短。
出了城门,天光又亮了些。
田野在晨雾中显出朦胧的轮廓。
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叶尖上凝着露珠,在渐起的晨光里晶莹剔透。
望舒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
扬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城墙的轮廓模糊成一道灰线,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放下车帘,回过身,见林如海正闭目养神,承璋则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只望着窗外出神。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承璋回过神,笑了笑:“没想什么,只是第一次出远门。”
这话说得平常,望舒却听出了里头的忐忑。
她温声道:“京城虽远,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你父亲当年进京赶考,应该走的也是这条路。”
林如海睁开眼,接了话:“那时可比现在辛苦。没有这样好的马车,没有护卫,只一个书童,一头毛驴,便上了路。”
“可是父亲当时不是侯府嫡子吗?祖父怎么让你这样出门?”
承璋问,父亲是祖父唯一的儿子,想也不可能放心父亲一个人出门。
望舒也好奇道:“我觉得父亲肯定有派人暗中护你一路。”
目光投向窗外,像在回忆什么,“可能有的吧,当年父亲要让我习武,我想着我这一代也没有爵位可继承了,还不如走读书考取功名,所以那时候赌气。”
然后林如海又笑了一下,“路上遇过雨,遇过劫道的,也遇过好心留宿的农家。”
“父亲遇过劫道的?”承璋坐直了身子。
“遇过。”林如海淡淡一笑,“两个山贼,拿着柴刀。我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和几本书,他们要钱,我打算给的时候,出来几个路见不平的汉子,就过了。”
他说得轻松,承璋却听得入神。
望舒想着哪里来的那么多路见不平的人,只怕这就是老侯爷当年派的人。
马车平稳地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偶尔遇到不平处,微微颠簸一下。
外头传来马蹄声、车轮声、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旅途特有的背景音。
第一日,傍晚抵达镇江。
车队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早有林家在镇江的旧识得了消息,在城中最有名的“悦来客栈”包了个小院。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孙,见林如海下车,忙迎上来行礼。
“林大人一路辛苦!小院已收拾妥当,热水饭菜都备好了。”
林如海颔首致谢,一行人安顿下来。
晚饭时分,孙掌柜亲自带人送菜。
八冷八热,样样精致,最难得的是有一道镇江特产的鲥鱼——清蒸的,鱼身银亮,肉质鲜嫩,入口即化。
“这是今早才从江里捞上来的,”孙掌柜殷勤布菜,“知道大人要来,特意留了两尾最肥的。”
林如海尝了一口,点头:“确实鲜美。”
正吃着,外头传来通报声——镇江府的通判王大人来了。
这位王大人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穿一身酱色常服,进门便拱手:“听闻林大人途经镇江,下官特来拜会!”
林如海起身还礼,两人寒暄了几句。
王大人说话圆滑,句句捧着林如海,又试探着问圣上召见所为何事,话里话外透着打探的意思。
林如海只淡淡道:“圣意难测,林某亦不知。”
王大人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恼,又笑道:
“林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备了些薄礼,已让人送到院中。
另府上有两个伶俐的丫头,懂些伺候人的规矩,若大人不嫌弃,让她们路上服侍?”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望舒垂着眼夹菜,承璋皱了皱眉。
林如海放下筷子,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王大人好意,林某心领。
只是此行面圣,带女眷不便。
礼物也请收回,林某轻车简从,不好张扬。”
王大人脸上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是下官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辞了。
人走后,承璋低声道:“爹,这人心思不纯。”
林如海喝了口茶,淡淡道:
“官场上,这样的人多了。
你记住,无功不受禄,无由不纳人。
今日收了他的礼,明日便欠了他的情。”
承璋郑重应下。
第三日,过常州,抵无锡。
这一路,秋色渐浓。
道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脆响。
稻田已收割了大半,农人在田间捆扎稻秆,一堆堆,一垛垛,像大地上的棋子。
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时,望舒瞧见棚柱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艘简笔的船,船帆上写着一个“安”字。
“这是我们安澜商队的记号啊。”
赵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来商队的路线已经通过这里了。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菊花酒?”
茶棚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闻言笑了:
“客官好眼力!确有菊花酒,是北地来的商队前些日子留下的,说是什么‘安澜商队特供’。”
他转身从柜后抱出个小坛子,“就剩这半坛了。”
酒坛启封,一股清冽的菊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沁人心脾。
望舒要了一壶,给林如海斟了一杯。
酒液澄黄,入口温润,菊香在舌尖化开,后味有淡淡的甜。
“这是吴氏酿的。”
她轻声道,“她在北地时,最爱琢磨这些。”
林如海品了一口,点头:“是好酒。”
又对掌柜道,“这酒还有么?若有,我买两坛带走。”
掌柜摇头:“没了,就这些。那商队说下个月还来,到时再多备些。”
第五日,晌午时分,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从哪里涌来大片乌云,层层叠叠,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地压下来。
风也起了,带着湿气,吹得路旁的树木哗哗作响,叶子翻飞。
“要下雨了!”车夫喊道。
赵猛四下张望,指着前方:“大人,前面有个荒庙,可暂避!”
车队加快速度。
刚进庙门,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转眼间,天地间便挂起了雨帘,远处的山峦、田野都模糊了轮廓。
这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泥塑斑驳,香火早断了。
好在屋顶还算完好,不漏雨。
护卫们将马匹牵到廊下,又搬来行李,在殿中生起火堆。
火光跳跃,驱散了庙里的阴冷湿气。
众人围坐火边,吃着干粮。
外头雨声哗哗,时而夹杂着雷鸣,轰隆隆的,从远天滚过来,又滚向远方。
承璋望着门外雨幕,忽然道:“这雨下得急,不知何时能停。”
林如海也望出去,看了片刻,转身从行李中取出纸笔:“既走不了,便不急了。”
他铺开纸,研墨,笔尖蘸了墨,却不急着落笔,只望着门外雨景出神。
望舒静静看着。
火光照着林如海的侧脸,将那些细纹照得清晰。
他眼神专注,像透过雨幕看见了别的什么。
良久,笔尖落下,簌簌有声。
是一幅《秋雨行旅图》。
墨色浓淡相宜,远山朦胧在雨雾里,近处官道泥泞,一行车马在荒庙前避雨。
庙檐下,人影绰绰;殿中,火光明灭。那雨仿佛真在画里下着,能听见哗哗的声响,能感觉到湿冷的空气。
承璋凑过去看,眼里闪着光:“父亲这画,意境全出了。”
林如海搁下笔,微微一笑:“你既看了,便题首诗罢。”
承璋沉吟片刻,提笔在画旁空白处写道:
“秋深云墨压长亭,骤雨忽来车马停。
荒庙火温驱冷意,远山雾重隐雷声。
稻黄已刈田畴阔,叶落纷飞道路平。
且待天晴重策马,帝京在望莫心惊。”
字迹清秀工整,诗也合景。
林如海看了,点头:“结句尤好。”
他看向承璋,“这一路,你长大了。”
承璋脸上微红,却挺直了脊背。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天色依旧阴沉,但已能赶路。众人收拾行装,重新上路。
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空气清冽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因为这场雨,兄长面圣的日子要延迟了,望舒不知道兄长为什么面色平静,她觉得兄长不提应该问题不大。
第九日,午时前后,京城在望。
远远的,先看见一道灰黑色的线横在天际,那是城墙。
接着,城楼、箭楼、瓮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越近,那城墙越高大,像一道巨兽的脊背,沉默地伏在大地上。
官道上车马多了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熙熙攘攘。
说话声、吆喝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牲口气、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香味——是京城特有的,热闹的,拥挤的,充满生气的气息。
车队在城门前排队。
守城的兵卒查验路引、文书,问明来意,又看了林如海的官凭,态度便恭敬起来:“林大人请。”
进了城门,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晃眼。
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各色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贵人,有粗布衣衫的百姓,有挑担的小贩,有嬉戏的孩童。
叫卖声此起彼伏: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
“刚出笼的肉包子——热乎着呐!”
“杭州来的绸缎——瞧瞧看看!”
承璋撩开车帘,看得目不暇接。
扣儿更是瞪大了眼,嘴里喃喃:“乖乖,这么多人……”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京城的繁华,与扬州是不同的。
扬州是精致的、温润的,像一块上好的玉;
京城则是宏大的、嘈杂的,像一锅沸腾的水,各种滋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猛在车外请示:“大人,前面快到十字街了。咱们……住哪儿?”
这话问得巧妙。
林如海在京城原有府邸,但多年未住,怕是早已荒废。
荣国府倒是能住,可他们是去接人的,若一上来便住进去,倒像是投奔。
官驿能住,但人多眼杂,不便行事。
车里静了静。
? ?明天进荣国府了,要见好多原着里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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