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送嫁后的第二日。
晨光透过碧纱窗照进屋里,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的格影。
望舒醒时,外面还很安静。
来往的丫环仆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汀荷特意吩咐众人放轻脚步,让望舒好好睡一会。
只因昨日望舒太累,一太早起来,中午也没歇个好觉。
望舒也没有急着起身,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发了会儿呆。
昨日那场热闹,像一场梦似的。
大红的花轿、震耳的炮仗、喧闹的宾客,好象现在都还有些耳鸣,人也昏沉沉的……。
“夫人要起了吗?”汀荷看她斜靠床头,半闭着眼睛看床顶,便轻声问道。
望舒掀被坐起,让汀荷进来梳洗。
京城之行,不能再拖。
今日要办的事多,头一件便是去林府见兄长。
用了早膳,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
临出门前,又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她这几日抽空列的进京需办事宜,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巷。
扬州城刚醒,早点摊子冒着白汽,卖菜的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河边的洗衣妇捶打着衣裳,“梆梆”的响声在水面上荡开。
望舒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心里盘算着见了兄长该如何开口。
林府到了。
门房见是她,忙开了侧门迎进去。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一路静悄悄的,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园子里的菊花开了大半,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格外精神。
林如海正在书房。
望舒走到门口时,他正伏案写着什么。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光里,能看见发间几根银丝,和眼角的细纹。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神情专注。
她没急着进去,在门外站了片刻。
直到林如海写完一段,搁笔抬头,才瞧见她。
“怎么不进来?”他笑了,起身迎过来,“站在外头作甚?”
“怕扰了兄长。”望舒迈进门,目光扫过书案——摊开的是公文,墨迹未干,想来是一早就在办公了。
林如海让了座,唤丫鬟上茶。
新沏的龙井,茶叶在盏中缓缓舒展,汤色清碧,香气袅袅升起。
“昨日送嫁,可还顺利?”他问。
“顺利。”望舒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
“六姑娘辰时出的门,郑家迎亲的阵仗不小,来了八抬大轿,乐班也齐全。宴开了二十八桌,比预想的多。”
林如海点点头,没说什么。庶女出嫁,能办到这个份上,已是体面了。
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
望舒抿了口茶,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轻轻推到林如海面前。
“兄长看看这个。”
林如海接过,翻开。
一页页看下去,神色渐渐郑重。
册子上列着进京的日程、要带的随从、备的礼单、要见的人……事无巨细,都想到了。
看到末页,他抬眼:“这要动身了?”
“是。”望舒坐直了身子,“我想着,下月初便走。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兄长,“这一趟,兄长可能同去?
我这身份对国公府还有些不够,怕老太君不放心黛玉跟我回来。”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静下来,能听见外头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按理是该去的。
黛玉是我的女儿,接她回来,我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去?”
望舒心头一松。
可林如海话锋一转:“只是我这官职……告假不易。
若只告七八日,快马加鞭往返,或还可行。再长,就难了。”
他苦笑着摇头,“盐漕御史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告假久了,怕有人生事。”
这道理望舒懂。
她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釉面温润,触手生凉。
“若……若兄长是奉旨进京呢?”她忽然抬眼。
林如海一怔。
“前几日我听郡主提过一嘴,说京里似有风声,圣上可能要召几位外官问话。”
望舒压低了声音,“盐政、漕运,都是要紧事。兄长若能被召见,岂不是正大光明进京?”
林如海眼神动了动。
他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秋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这事……倒不是不可能。”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望舒,“只是圣意难测,何时召见,召见谁,都说不准。”
“试试总无妨。”
望舒也站起来,“兄长可以上折子,奏报扬州盐务近况,而且才办的大案,顺便提一句愿面圣详陈。若圣上有心,自会召见。”
这话说得在理。
林如海思忖片刻,缓缓点头:“也罢,我今日便拟折子。只是……”
他看向望舒,“即便能进京,面圣之后,恐怕也不能久留。接黛玉的事,多半还得你多费心。”
“这个自然。”望舒笑了,“只要兄长能在京里露个面,让荣国府知道林家是重视这门亲的,便够了。”
事情定下,两人心里都松快了些。
林如海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他却不在意。
“你方才册子上写,要给黛玉备个院子?”他问。
“是。”
望舒坐回椅上,“我想着,黛玉回来后,就住我那儿。
林府以后来往的族人会越来越多,我这已经有了一些宅子的消息,等从京城回来就开始置办。
而我的宅子离兄长这边近,往来方便,又不必拘束。
黛玉性子静,喜欢清淡素雅的东西,我已让人收拾出一个院子,朝南的,窗外有竹,屋里敞亮。”
林如海听着,眼里泛起温柔的光。
“她确喜欢那些。”
他轻声道,“小时候在扬州,最爱往我书房里钻,摆弄笔墨纸砚。看见好字好画,能站着看半晌。”
望舒心里一酸。
那孩子离家时,才多大?如今一晃,已是少女了。
在别人家里这些年,不知是怎样过的。
“我今日便去采买。”
她定了定神,“笔要好的湖笔,狼毫、羊毫、紫毫各备几支。
墨要徽墨,带香的那种。
砚台……端砚最好。
纸嘛,宣纸、澄心堂纸、洒金笺,都备些。”
她说一样,林如海点一下头。
说到后头,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案旁的多宝阁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子。
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上好的紫毫,笔杆刻着竹节纹;
墨是古墨,墨身描着金,已有些年份了;
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石料,温润如玉;还
有一方青玉镇纸,雕着梅兰竹菊。
“这个……”林如海将匣子捧到望舒面前,“原是她母亲留下的。
本想等她及笄时给她,如今你带去,布置在她屋里罢。”
望舒接过匣子,沉甸甸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
指尖抚过光滑的匣面,心里百味杂陈。
“我会放好的。”
从林府出来,已近午时。
望舒没回自己宅子,想了想,要亲自给黛玉选东西,便先去自己的铺子看看。
砚边闲话开了几个月了,目前看来生意最好的还是话本,文房四宝有些销量,却不大。
周云深带着两个铺子守着话本那边,文房四宝这边还是芸帙阁过来的宁秀才守着,他目前正用最差的纸笔墨砚写字,望舒走上前一看。
原来如此,宁秀才行笔很有技巧,硬是把最廉价的东西用出了高级的味道,主要还是那手字太有风骨,极为好看。
“东家来了?”
望舒点头示意:“我想给侄女选最好的笔墨纸砚的,你帮我推荐一下,不要太重的,她身子骨不好,飘逸一些的”。
宁秀才行了礼:“好。”
他转身从柜里取出几个锦盒,一一打开。
“笔在这儿。姑娘们用着正好。
湖州来的紫毫,弹性最好,写小楷最宜。
这是羊毫,柔软,适合写大字。
还有狼毫,硬挺,画工笔用得着。”
他拿起一支,递给望舒看,“您瞧这笔头,齐整,尖、齐、圆、健,四德兼备。”
望舒接过细看。
笔杆是湘妃竹的,带着天然的斑纹,握在手里温润称手。
笔头饱满,毫毛光亮。
“好,笔就要这个。”
她放下笔,“各要五支。”
宁秀才忙又去取墨来。
“墨是徽州老胡家的。
这一锭是‘梅梢月’,里头加了冰片、麝香,磨出来香得很,写出来的字百年不褪色。
姑娘们买得也多,名字有寓意,味儿也讨姑娘们喜欢。”
他打开一个锦盒,里头躺着几锭墨,墨身描着金色梅花,精致得很。
望舒拈起一锭,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冷冽的松柏气混着淡淡的药香,清雅不俗。
“那这也来十锭。”
“好的,东家,我先给你包好。”宁秀才手脚麻利地包好,又取砚台,动作极为熟练。
端砚、歙砚、洮河砚,一方方摆开来。
石料温润,雕工精细,有的刻着云纹,有的雕着山水,有的素面无纹,却更显石质之美。
望舒挑了一方端砚,砚堂开阔,石色紫中带赤,抚之如婴孩肌肤。
又选了一方小巧的歙砚,准备给黛玉随身用。
纸的种类更多。
宣纸分生宣、熟宣、半熟宣,澄心堂纸薄如蝉翼,洒金笺华贵,泥金笺富丽……林林总总,摆满了长案。
望舒细细挑着,每样都要了一些。
采买完毕,已过申时。
望舒让店家将东西送去宅子,自己又去了绸缎庄、首饰铺、药材铺,采买带去荣国府的礼。
给贾母的是一尊白玉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给王夫人的是一套赤金头面,花样时新又不失端庄;
给邢夫人的是两匹上好的杭绸,一匹绛紫,一匹靛蓝;
给各位奶奶、姑娘的,则是扬州特产的胭脂水粉、绒花绢花。
她不打算送自己作坊制的,因为荣国公府是个势利的地方,自己作坊的东西定价较为实在,送这个会让黛玉没有颜面,人家当自家穷亲戚呢。
还有各房管事、有头脸的嬷嬷,也都备了礼——或是一匹布,或是一盒点心,或是一包药材。
礼不重,却周到。
秋纹在一旁帮着记单子,低声提醒:“夫人,荣国府人多,咱们备的这些,怕是不够分。”
“我知道。”望舒揉了揉额角,“主要人物备了便是。其余的……到京里再添补些。”
这话说得轻松,心里却沉。
荣国府那地方,人多眼杂,一句不当,一事不周,都可能落人话柄。
她虽不怕,却不愿黛玉难做。
采买完回宅,天色已暗。
汀荷点起灯,将今日采买的东西一一归置。
文房用具送去给黛玉备的院子,绸缎首饰收进库房,药材单独放一处。
望舒坐在窗下,看着丫鬟们忙进忙出,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三日后,八月二十六。
林如海那边来了消息——折子递上去了,京里回复得快,准他进京面圣。
日子定在九月初二,让他提前几日动身。
如此算来,兄妹二人差不多能同时到京。
望舒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日,她将宅子里的事一一安排妥当。
秋纹留下管家,汀荷、汀雨随行进京,抚剑和赵猛带一队护卫。
八月二十八,下午。
望舒去了郡主府。
郡主正在花厅里喝茶,见她来,让丫鬟添了座。
秋日的花厅敞亮,窗外的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衬得一室生辉。
郡主今日穿了身家常的绛紫褙子,头发松松绾着,看着比前几日精神些。
“都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望舒点头,“后日一早动身。”
郡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推到望舒面前。
是一块令牌。
乌木的材质,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安平”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个你带着。”郡主的声音很平静,眼里却带了些郑重。
“到了京城,持此令牌可直入东平王府,不用贴子。记住——去了后,先见我兄长,再去荣国府。”
望舒接过令牌。
入手冰凉,棱角分明。那“安平”字刻得深,指尖抚过,能感受到每一笔的力道。
“堂祖母……”她抬头,想说些什么。
郡主摆摆手:“不必多说。荣国府那地方,看着花团锦簇,里头的水深着呢。
你一个人去,我总是不放心。见了兄长,他会安排。”
这话说得直白,望舒心头一热。
她将令牌仔细收进贴身荷包,起身,郑重福了一礼。
“侄孙女明白。”
郡主看着她,看了很久。末了,轻轻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接了你侄女,早些回来,最好能替我办了九姑娘的事。”
从郡主府出来,日头已偏西。
秋日的夕阳将云彩染成金红,一层层,一抹抹,铺满了半边天。
街上的行人匆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望舒坐在车里,握着那块令牌。
荷包贴在胸口,能感觉到木牌坚硬的轮廓。一下,又一下,随着心跳轻轻撞击着。
前路未知。
可她必须去。
? ?下一童就正式进入京城了,能不能见到黛玉还不确定,不过最晚后天见到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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