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临去前,他对代助说:“该是萤火虫出来活动的季节啦。”
“还没到时候吧?”代助露出意外的表情说。
“是吗?”门野以平日惯用的语气答道,接着又一本正经地说,“萤火虫这东西,从前可受欢迎了。最近的文人好像不太重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像萤火虫啦、乌鸦啦,这些东西,现在都很少看到了。”
“对呀。真不知是怎么回事。”代助装出不解的神情,认真地答道。不料门野立刻接口说:“还是因为比不过电灯,就逐渐消失了吧。”说完,门野发出一阵“嘿嘿嘿”的笑声做了幽默的结论,转头走回书生房去了。代助也跟在他身后朝玄关走去。门野回头问道:“您又要出门吗?出去走走挺不错。我会帮您看着油灯的。阿姨刚才说肚子疼,已经睡下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您慢走哇。”出了家门,代助一路朝向江户川走去。河水的颜色早已转暗。代助原就打算到平冈家去,所以不像平日那样沿着河边走,而是直接横越渡桥,登上了金刚寺坂(5) 。
其实,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代助又跟三千代和平冈见过两三次。一次是收到平冈寄来一封长信之后。在那封信里,平冈首先表达了谢意,感谢代助在自己回到东京后给予关照。接着,平冈告诉代助,回来之后,受到许多朋友和前辈的协助,令他感激不尽。最近,有位朋友正在鼎力周旋,邀他到某报社经济部担任主任记者。平冈表示,他对这个差事很有兴趣,只因自己刚回到东京时,曾拜托代助帮忙,现在不跟代助交代一下,总觉得不妥,所以在信尾表达了想跟代助商谈的意愿。而代助虽曾受过平冈的拜托,想帮他在哥哥的公司里找个职位,却把这事拖到现在,既没给平冈回复,也没有着手进行。现在看到这封信,代助觉得平冈是来向自己讨回音的。如果只写一封信回绝平冈,不免显得太过冷淡,因此第二天他就去找平冈,把哥哥这边的各种情况说明了一下,并劝平冈还是放弃算了。当时,平冈对代助说:“我也猜到大致就是这种情况。”说完,还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望向三千代。
另一次见到平冈,是收到他寄来的明信片之后。平冈在那张明信片上说,报社的事情终于谈成了,哪天趁代助有空,很想跟代助整夜对饮。代助便趁散步的时候,绕到平冈家婉拒他的邀约。当时,平冈正倒在客厅中央睡觉,看到代助来了,他频频用手揉着血红的眼睛解释着,都是因为昨晚在什么宴会喝太多了,才变成这样。说完,他突然看着代助大声嚷道:“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还是得像你这样的光棍,才能干出一番事业。我现在若是独身一人,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利坚国,都能去得了。可我却有了妻室,太不方便了。”平冈说这话时,三千代正躲在隔壁房里悄悄地做着家事。
代助第三次拜访平冈时,他去报社上班了,不在家。代助原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便坐在回廊边上跟三千代闲聊了大约半小时。
之后,代助总是尽量避免再往小石川的方向走。今晚还是那天之后第一次来到平冈家。代助一路朝着竹早町前进,穿过町内的街道,又走了两三百米,来到一盏写着“平冈”的门灯前停下脚步。他在木格门外喊了一声,一名女佣手捧油灯走出来应门。原来平冈夫妇都不在家,代助也没问他们到哪儿去了,立即转身离开。他先搭电车到本乡,再换车搭到神田。下车后,他走进一家啤酒屋,咕噜咕噜一连喝了好多杯啤酒。第二天醒来,代助依然觉得脑袋好像被两个半径不同的圆,从中央分成了两半。每次遇到这种状况,他就觉得脑袋像是由内侧跟外侧两块质地不同的片段拼起来。他试着把脑袋摇来晃去,企图让两个不同的部分融合在一起。他又横躺下来,头发才刚碰到枕头,便立刻抡起右拳,在耳朵上连连敲了两三下。
代助从不把这种大脑的异状归咎于酒精。他从小酒量就大,不管喝多少,也绝不会失态。每次喝酒之后,只要蒙头酣睡一场,醒来就没事了。很久以前,不知为了什么事,代助曾跟哥哥比赛喝酒,两人一下子喝掉了十三瓶日本酒,每瓶的容量大约有五百毫升。第二天,代助像没事似的到学校去上学,哥哥却一直嚷着头痛,连续痛苦了两天才好,哥哥最后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年龄的差异。不过昨晚独饮的啤酒量跟那次比起来,简直差远了。代助一面敲着脑袋一面思索。所幸自己的脑袋就算被两个圆分隔开来,还是不会影响大脑进行思考。有时他虽觉得不想动脑,却仍有自信,只要自己稍做努力,大脑还是完全能够承担复杂的任务。眼前虽然脑袋有点异常,代助却毫无悲观的想法,因为他觉得这只是脑组织发生变化,并不会给精神方面带来不好的影响。当初第一次经历这种感觉时,代助的确是吃了一惊。等到第二次出现时,他反倒欣喜万分,认为这是一种新奇的经验。最近,这种经验大都是在他精神或体力不济的时候出现。代助猜想这是一种生活不够充实的征兆,这一点,令他感到很不愉快。代助从床上爬起来,又摇了几下脑袋。早餐桌上,门野向代助报告他在早报看到的蛇鹰大战新闻,但是代助没理他。“又犯毛病了吧?”门野想着便走出起居室。
“阿姨,您不能这么劳累呀!老师的餐具我会洗的,您快去休息吧。”门野走到后门口向老女佣劝道。代助这才想起老女佣生着病。他想,我也该去慰问一下吧,但马上又觉得太麻烦,便打消了主意。
放下餐刀之后,代助端起红茶走进书房,抬头看一眼时钟,已经九点多了,便喝着红茶欣赏庭院。不一会儿,门野进来报告:“老家有人来接您了。”
代助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反问门野怎么回事,却只听他扯出一堆什么车夫之类的回答,代助只好一路摇晃着脑袋走向玄关。门口果然有个车夫,是在哥哥家拉车的阿胜。玄关前面停着一辆橡胶车轮的人力车,车夫看到代助,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阿胜,接我去干吗?”代助问。阿胜露出谦卑的表情说:“太太叫我拉车来接您。”
“有什么紧急的事吗?”阿胜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说是您到家之后就会明白……”他回答得很简短,话还没说完就没声音了。
代助返回室内,想唤来老女佣帮他准备和服,却又觉得不该使唤腹痛的人,便自己动手拉出衣橱的抽屉,一阵乱翻乱搅之后,匆忙换好衣服,坐上阿胜的车,出门去了。这天外面的风势强劲。阿胜弯着身子向前跑,看起来非常辛苦。坐在车上的代助感到分成两半的脑袋被风吹得呼噜呼噜地转个不停。不过车轮却一点声音也没有,转动得十分美妙。代助觉得意识不清的自己好像正在半睡眠状态下奔向宇宙,心情非常愉快。到达青山的老家时,代助的脸色跟刚起床时完全不同,显得很有精神。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纳闷着走进院里。半路上,顺便往书生房偷窥了一眼,房里只有直木和诚太郎,两人把白糖撒在草莓上,正吃得高兴呢。
“哦!在吃好东西哦。”代助说。直木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坐直身体,向代助行了一礼。诚太郎吃得嘴边湿漉漉的。
“叔叔,你什么时候才娶新娘啊?”诚太郎突然提出疑问。直木在一旁嘻嘻地笑着。代助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今天怎么没上学?一大早起来就吃什么草莓。”他只好半开玩笑地责备道。
“今天不是星期天吗?”诚太郎露出认真的神情。
“哦?星期天吗?”代助大吃一惊。直木看着代助那副表情,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代助也露出笑容走向客厅。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新换的榻榻米上头放着一个紫檀雕花圆盘,几个茶杯摆在盘里,杯上烧制的花纹是京都浅井默语(6) 笔下的图案画。宽敞的客厅看起来空荡荡的,清晨的绿意从庭院映入室内,四周显得格外沉静。户外的大风好像也突然停息了。
代助穿过客厅,走到哥哥房间门口,隐约可见室内的人影。
“哎呀!可是,那就太过分了。”嫂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代助直接走进屋子,只见哥哥、嫂嫂还有缝子都在。哥哥的居家和服腰带上挂着一条金锁链,面向门口站着,身上那件 纱外套看起来很别致,是最近流行的式样。
“哦,来了!我说呀,还是带他一起去吧。”哥哥一看到代助便对梅子说。代助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梅子这时转过脸看着代助。
“阿代,你今天当然是有空的,对吧?”梅子问。
“是呀,嗯,有空啊。”代助答道。
“那你跟我一起去歌舞伎座吧。”听到嫂嫂的话,代助脑中突然升起一种滑稽的感觉。但他今天却鼓不起平日调侃嫂子的那种勇气,同时也懒得开玩笑,所以不动声色地朗声说道:“哦,好哇。那就走吧。”
“你不是说过,还想再看一遍?”梅子反问代助。
“看一遍或两遍,都没问题。走吧。”代助看着梅子露出微笑。
“你可真悠闲哪。”梅子做出评语。听了这话,代助心中更加感到滑稽。这时,哥哥借口还有事情要办,立刻出门去了。据说他原本准备下午四点多办完事之后,再到剧院跟嫂嫂会合。其实哥哥赶到之前,嫂嫂可以自己带着缝子在那儿看表演,但是梅子直嚷着“不要”,哥哥又向她建议:“那就带直木去吧。”梅子说:“直木穿着那身深蓝硬绸的和服,还围着长长的裙裤,坐着看戏多不舒服。才不要呢。”最后,哥哥不得已只好叫车夫接代助。代助听完哥哥解释,心中觉得这理由有点不合逻辑,却没有说破,只答了一句“是吗”。代助心想,应该是嫂嫂想找个人在中场休息时间陪她聊天吧。而且万一有事,也好有个人可以使唤,才特地叫来自己的吧。
哥哥出门后,梅子和缝子花了很长时间打扮。代助则在一旁陪着两人,耐心扮演她们的化妆师,还不时调侃一下两人的化妆技术,害得缝子连连嚷着:“叔叔你好过分哦。”
代助的父亲一早就出门了,所以不在家。但是父亲究竟上哪儿去了,嫂嫂却不清楚,代助也不想知道,他只觉得庆幸,还好父亲不在。自从上次跟父亲谈话之后,代助只见过父亲两面,两次都只谈了十来分钟,只要听到话题逐渐拉入正事,代助便立刻站起来,很有礼貌地鞠躬告辞。嫂子站在镜前,一面摁着夏季腰带的边缘,一面告诉代助:“父亲对你的做法很生气哦。他还抱怨说,最近代助太不稳重了,一看到我走进客厅,就忙着逃跑。”
“这下我可是信用扫地啦。”
代助说完,抓起嫂嫂和缝子的蝙蝠伞(7) 领先走向玄关,门外已有三辆人力车在那儿等候。
代助因为怕风,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上路之后没多久,风势渐减,强烈的阳光从云层间射向他们的头顶。坐在前面两辆车上的梅子和缝子撑起了洋伞。代助则不时伸出手掌,放在额前遮挡阳光。
话剧开演之后,嫂嫂和缝子都看得很投入,代助可能因为是第二次来看,而且这几天脑袋的状况不太好,根本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一种心情沉重造成的燥热不断向他袭来,他也不停地摇着手里的团扇,把凉风从脖颈扇向脑袋。
中场休息时,缝子频频转头向代助提出一些奇妙的问题,譬如,某人为何用脸盆喝酒?和尚为何突然变成了将军?大都是令人难以解答的问题。梅子每次听到女儿提问,就在一旁嘻嘻地笑着。代助突然想起两三天前,曾在报上看到一位文学家发表的剧评(8) ,文章里说,日本的剧本总是把故事内容写得太飞跃,害得观众无法轻松欣赏。看到这篇文章时,代助站在演员的立场想:那些看不懂的观众,也不必演给他们看吧。当时他还对门野说,原本该向作者表达的不满,却转移到演员身上,这就好比想要看懂近松(9) 的作品,却去听越路(10) 的净琉璃一样,简直愚蠢无比。
门野当时跟平日一样,也只答了一句:“是吗?”
代助从小就养成观赏日本传统戏剧的习惯,当然,他也跟梅子一样,只是一名单纯的艺术鉴赏者,并把这种舞台艺术狭义地理解为“演员掌控演技的技艺”。所以看戏时他跟梅子聊得很起劲,两人不时地相视点头,还学着行家发表几句评语,互相表示赞同。不过两人都才欣赏了没多久,就对台上的表演感到不耐烦。中场休息时,他们拿着望远镜,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望远镜指向的目标,也就是艺伎聚集之处。而那些艺伎也正拿着望远镜朝代助他们这儿张望。
代助右边的座位坐着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人,旁边是他美丽的老婆,头上梳着丸髻(11) 。代助打量那女人的侧面,觉得她跟附近那群艺伎有些相似。左边连续几个座位坐着四个男人,是一起来的,全都是博士。代助把他们每个人的脸孔都牢牢记在脑中。再靠左边是个面积较宽敞的双人包间,坐在里面的那个男人年龄大约跟代助的哥哥差不多,身上穿着正式的全套洋服,脸上戴一副金边眼镜,看东西的时候,男人习惯翘起下巴仰着脸孔。代助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却想不起究竟是何处。男人带来一位年轻女伴,代助判断这名女子还不到二十岁。她没穿外套,包头前方的鬓角梳得特别高耸。女人坐在位子上,几乎一直把下巴紧贴领口。
代助觉得坐着很不舒服,好几次从自己的座位站起来。起身之后,代助走到剧院后方的走廊,抬头向那细长的天空仰望一番。他心里期盼着,希望哥哥快点赶来,他想要立刻交还嫂嫂和缝子,赶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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