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
内容简介
长井代助是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多余人,靠着向父母或兄弟伸手要钱度日。大学毕业后,三十岁了还没安家,也不谋职工作。年轻时他对一切态度消极,曾把相爱的三千代让给朋友平冈。可是三千代嫁给平冈后并不幸福,生下的一个孩子不久也夭折了。平冈在事业上失败后从大阪返回东京,三千代登门求情借钱。代助对三千代的爱并未消失。他决心挽回自己的过失,把落难的三千代娶为妻,将她从窘境中解救出来,开始新的生活。由于代助的决定违背了父亲的意志,拒绝父兄安排的婚事,与家庭决裂了,生活费也没了着落.然而他并没改变主意。当他把一切向平冈和盘托出时,平冈愤然提出绝交。尽管如此,代助和三千代热烈而真心地相爱着。不久,三千代病倒了。为了生活,代助头顶着骄阳四处奔走,寻找着工作。
译序 百年后的相遇──漱石文学为何至今仍受欢迎?
2016年是日本“国民作家”夏目漱石逝世一百周年,日本重新掀起漱石热,出版界先后发行各种有关漱石文学的论文与书籍,各地纷纷举办多项纪念活动,曾经刊载漱石小说的《朝日新闻》,也再次连载他的作品。
夏目漱石的小说问世至今逾一世纪,尽管他的写作生涯仅有短暂的十年,但几乎每部作品发表后,都立即获得热烈回响。从作品的发行量来看,这些脍炙人口的小说在作家去世后,反而比他生前更广泛受欢迎。譬如“后期三部曲”之一的《心》,战前曾被日本旧制高中(今天的大学预科)指定为学生必读经典,20世纪60年代,还被收入高中语文课本。再如这次出版的“前期三部曲”:《三四郎》《后来的事》与《门》,今天仍是日本一般高中推荐的学生读物。
根据调查,迄今为止,与夏目漱石有关的文献、论文、评论的数量已多达数万,上市的单行本则超过一千以上。不仅如此,同类的书籍与印刷物现在仍在继续增长。可以说,阅读漱石文学在日本已是读书人必备的学识修养,同时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为什么经过一个世纪之后,漱石小说仍然广受热爱?简单地说,因为这位著名作家笔下所描绘的,是任何时代都不褪色的人性问题。只要我们身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当中,就得面对各种抉择,即使是跟爱情无关的决定,也不可避免地引起冲突与对立。就像《三四郎》里的三四郎、美祢子、野野宫和金边眼镜的男子构成四角关系,《后来的事》里的代助、三千代和平冈之间上演的三角恋情,或者像《门》里的宗助与阿米,一段不可告人的“过去”,使他们遭到亲友和社会的唾弃。
不论时代如何变迁,任何人都可能面临类似的感情抉择,或经历相同的自我矛盾,时而犹豫是否该为友情而放弃爱情,时而忧虑或因背德而被社会放逐。读者在阅读漱石小说的过程中,总是能够不断获得深思的机会。我们看到三四郎对火车上的中年男人心生轻蔑,脑中便很自然地浮起自己也曾腼腆的青春岁月;我们读到美祢子在炎夏指着深秋才能丰收的椎树质疑树上没有果实,心底便不自觉地忆起忸怩作态的花样年华;就连高等游民代助不肯上班的托词:“为什么不工作?这也不能怪我。应该说是时代的错误吧。”也令现代读者发出会心一笑,并讶异漱石在一百年前就已预见21世纪的啃老族。
漱石小说能够广为传播的另一个理由,是作家的笔尖时时顾及“教育性”。漱石的作品里找不到花街柳巷的描写,也没有男欢女爱的场景,更看不到谷崎润一郎或江户川乱步等人常写的特殊性癖。漱石开始为“东京朝日”撰写连载小说之前,甚至被归类为“无恋爱主义”。即使其后发表的《后来的事》与《门》是所谓的不伦小说,但内容着重的是当事人的心理纠葛,而非肉体关系的刻画。即使在人妻三千代刻意挑逗丈夫的好友代助时,漱石也只以“诗意”两字一笔带过。
然而归根结底,漱石文学能够长久流传后世的主因,还是应该归功于作家的自我期许。研究“漱石学”的专家曾指出,夏目漱石的假想读者涵括了三种类型的人物:一是像“木曜会”成员那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二是当时的“东京朝日”订户;三是“素未谋面,看不见脸孔”的另一群人。换句话说,从下笔的那一瞬起,夏目漱石已把属于未来世界的你我列入了阅读对象,他是倾注整个生命在为后代子孙进行书写。
漱石逝世百年之后的今天,笔者有幸翻译“前期三部曲”:《三四郎》《后来的事》与《门》,内心既惶恐又庆幸。惶恐的是,故事的时代背景距今十分遥远,作家的文风过于含蓄内敛,笔者深怕翻译时疏漏了作家的真意;庆幸的是,日本研究漱石文学的人口众多,相关著作汗牛充栋,翻译过程里遇到的“疑点”,早已有人提出解答。也因此,翻译这三部作品的每一天,几乎时时刻刻都有惊喜的发现。
期待各位读者能接收到译者企图传递的惊喜,也祝愿各位能从漱石的文字当中获得启发与共鸣。
2016年9月1日
章蓓蕾
于东京
一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向门外飞奔而去,也在这时,代助脑中突然掉下一双巨大的砧板木屐(1) 。但是紧随脚步声逐渐远去,那双木屐又忽地一下从他脑壳里窜了出去。就在这时,代助睁开了眼睛。
他转眼四望,看到一朵重瓣茶花落在枕畔。昨夜躺在棉被里,他确实听到花儿滚落的声音。那时听在耳里,仿佛有人从天花板丢下橡皮球似的。或许因为当时已是深夜,四周又非常安静,他才会产生那种感觉吧。当时他连忙把右手盖在心脏上方,小心翼翼地从肋骨外侧确认血液是否流得顺畅,一面体会着那种感觉,一面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现在,他呆呆地望着那朵花儿。茶花很大,几乎有婴儿的脑袋那么大,代助凝视半晌,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躺平了身体,再度把手放在胸前查验自己的心跳。最近他总是这样躺着检查自己的胸部脉动,几乎变成一种习惯。现在他感到心搏跟平时一样,跳动得非常沉稳,代助的手继续放在胸前,想象着温暖鲜红的血潮正在鼓动下缓慢地流动。这就是生命啊!他想,我的手心现在掌握着正在奔流的生命。掌中感应到这种时针似的震动,简直就像提醒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的警钟!如果人活在世上,可以不用听这钟声……也就是说,如果这具装血的皮囊,可以不必同时装入时间,我将活得多么轻松自在。那我肯定就能体会生命的滋味吧。然而……想到这儿,代助不禁打个冷战。他是个贪生怕死的男人,简直无法想象随着血脉正常跳动的心脏,竟表现得如此寂静。代助睡觉的时候常将手放在左乳下方想象着,如果有个大铁锤,从这儿狠狠敲下去的话……尽管他现在健健康康地活着,有时也不免暗自庆幸,自己居然还有一口气,这么令人心安的事实简直像个奇迹。
他的手从胸口移开,抓起枕畔的报纸。接着,两只手从棉被里伸出来,把报纸左右摊开。左侧的版面有一幅男人杀害女人的插画,代助立刻把目光转向另一边,只见纸上印着“学潮纠纷”等几个巨大铅字。他盯着那段新闻读了一会儿。不久,或许是因为手抓累了吧,报纸“砰”地掉在棉被上。代助燃起一根烟,一面抽着一面将棉被拉开十二三厘米,伸手捡起榻榻米上的山茶花送到鼻尖。山茶花几乎遮住他的口鼻和胡须。一股浓浓的烟雾从嘴里飘出,紧紧包围着花瓣和花蕊。不一会儿,他把花儿放在白床单上,起身走向浴室。
代助在浴室里仔细地刷起牙来。嘴里这口整齐的牙齿,总是令他十分得意。刷完牙,脱掉全身衣服,代助细细地用手按摩着胸前和背后的肌肤。皮肤散发出一种细腻的光泽,像是抹了一层厚重的香油后又被擦拭干净。每当他摇动肩膀或举起手臂时,就能看到身上某些部分的脂肪微微鼓起,代助左看右看,觉得非常满足。接着他又将满头黑发分成两半,即使没有抹上发油,也那么风度翩翩、潇洒自在。他的胡子也跟发丝一样,柔软而纤细地长在唇上,看起来很有品位。代助的双手在他胖嘟嘟的颊上来回摩挲了两三回,同时打量着镜中的脸孔,那手势就跟女人搽粉时一样。老实说,代助本来就是个喜欢夸耀肉体的男人,就算叫他真的搽些粉,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特别厌恶罗汉(2) 型的体格和面貌,每当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总忍不住在心底赞叹:“哎呀!还好我没长成那样。”而当他听到别人赞美自己长得英俊潇洒时,他也从没感到一丝一毫的抗拒。代助就是这样一个超越旧时代的日本人。
大约三十分钟后,代助已坐在餐桌前,边喝着热红茶边将牛油涂在烤面包上。这时,他家的书生(3) 门野从客厅捧来一份报纸。报纸已折成四分之一大小。门野把报纸往坐垫旁一放,立刻大惊小怪地嚷起来:“老师,大事不好了!”
这个书生每次一看到代助,总喜欢对他说敬语,老师长,老师短,叫个没完。刚开始,代助还苦笑着制止他。“呵呵呵,可是老师呀……”书生也总是笑着应答,之后,立刻又喊起“老师”来了。代助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不知不觉中,这称呼成了习惯。现在家里也只有这家伙会面不改色地随便叫他“老师”。但老实说,像代助这样的主人,书生除了喊他“老师”,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称呼了。这道理也是他在家里收留了书生之后才明白的。
“不就是学生抗议闹事?”代助满脸平静地嚼着面包。
“这不是大快人心吗?”
“你是指他们反对校长?”
“对呀!校长最后会辞职吧?”门野喜滋滋地说。
“校长辞职,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师别开玩笑了。做人这么斤斤计较,谁都不会开心的。”
代助继续嚼着嘴里的面包。
“你真以为校长做错了什么才遭学生反对?说不定是因为其他利害关系才被反对呢!你知道吗?”代助说着提起铁壶,把热水倒进红茶杯中。
“那我倒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师知道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现在这些人,如果对自己没好处,是不会那样闹的。告诉你吧,那完全是一种权宜之计。”
“哦?是吗?”门野脸上总算露出比较严肃的表情。代助闭上嘴,不再往下说,反正这家伙也听不懂。不管他说什么,门野也只会不着边际地答声:“哦?是吗?”而他这种回答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根本令人无从猜起。所以代助对他也表现得很冷漠,根本懒得理会。因为代助觉得不必给门野太多思想上的刺激。再说,这家伙也只知道整天偷懒鬼混,既不去上学,也不爱念书。代助曾多次向他建议:“我说你呀,去学一门外语怎么样?”门野则总是一如既往地答声:“是吗?”或者说:“也对。”却从来不肯痛快地答道:“那我就去学吧。”总之像他这种生性懒惰的家伙,是不会爽快应允的。而且代助也觉得,自己又不是为了培育这家伙才生到世上来,因此也就懒得管他的闲事。好在这家伙的身体跟脑袋完全不同,不但身手矫健,而且动作灵敏,代助对他这方面的表现倒是非常满意。不仅如此,就连之前已在代助家做事的女佣,最近也因为有了门野的协助,工作上省了不少力气。所以女佣跟门野两人私下交情非常好,主人不在家的时候,两人经常凑在一块儿闲聊。
“阿姨,老师究竟打算做什么呢?”
“能有他那样的水平,想干什么都能办得到。你不用替他担心。”
“我是不担心他啦。而是想,他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大概是打算娶了夫人之后,再慢慢考虑自己想做什么吧。”
“这打算真不错呀!我也好想像老师那样过日子,整天只需读读书,听听音乐会。”
“你?”
“书就是不读也可以啦。我就想像他那样,整天悠闲度日。”
“这一切都是前世注定的,无法强求。”
“大概是吧。”不论聊些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大都如此。门野搬进代助家之前的两个星期,这位单身的年轻主人跟食客之间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你在哪儿上过学吗?”
“原本是有上学的,现在不去了。”
“原本在哪儿上过学?”
“上过很多学校,可是都上得挺烦的。”
“一进学校就觉得厌烦?”
“嗯,可以算是这样吧。”
“所以说,你自己并不太喜欢念书?”
“是呀,不太喜欢。更何况,最近家里的情况也不太好。”
“我家阿婆说她认识你母亲。”
“对呀。因为我们原本住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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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也……”
“家母也在干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副业,不过最近不景气,好像赚不到什么钱。”
“你说赚不到什么钱,但毕竟还能跟母亲住在一块儿吧?”
“虽然住在一起,她可烦人了,我根本不跟她说话。好像不管说到什么,她都能唠叨上一大堆。”
“你哥呢?”
“家兄在邮局上班。”
“家里就只有一个哥哥?”
“还有个弟弟。这家伙在银行……不,他的工作大概比跑腿稍微好一点。”
“如此说来,只有你赋闲在家?”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你待在家里做些什么?”
“嗯,通常都在睡觉,不然就是出去散散步。”
“大家都出门赚钱,只有你一个人在家睡觉,心里也很苦闷吧?”
“不,这倒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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