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人都佝偻身躯,很少抬头望一眼。政权更替的几年完全毁掉了他们的身体。
那天,贾维尔和一群囚徒面临的严酷任务是埋葬死者。他看到自己曾经漂亮的双手现在握着铁锨,流着血,僵硬粗糙,纵横交错地布满被花岗岩划破的口子。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吉他拨片,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而他最后一次听到音乐,也几乎是同样久之前。
“我们大概是幸运儿。”挥起铁镐刨向坚硬的土地时,与他一起挖墓穴的同伴说道,“这总比花岗岩软和多了。”
“你说得对。”贾维尔答道,努力欣赏对方轻松的语气。
他们将尸体搬过来,放入墓坑。尸身上没有什么裹尸布,贾维尔铁锨上的泥土直接落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这就是安东尼奥最后的祭典。山腹中没有任何送别的仪式。
两个掘墓人都没有朝尸体看一眼,但沉默了几分钟。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多也是最少的一件事。
几天前,孔查已经从格拉纳达启程,向谷埃尔加穆罗斯而来。她早就答应过要来探望安东尼奥。在入口处登记并述说了事由之后,有人让她去一座小屋。小屋坐落在一排排长长的棚屋旁边,棚屋一直延伸到远处。
她报出了安东尼奥的全名,一名军士在工人名单上划着查找。那里有几十项记录,她耐心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叹了口气,显然觉得乏味。虽然孔查不能倒着读出名字,但能看到有些名字上画着删除线。
然后,他的手指在纸页的中间停住了。“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上个星期死的,矽肺病。”
仿佛利箭穿心, 孔查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谢谢。”她彬彬有礼地说,决心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她像失明一样摸索着走出房门,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这时是下午五点,有些工人完成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后,已经回到了棚屋。贾维尔从窗口向外望去,看见一个女人。除了那些搬过来居住的劳工的妻子,这里极少能见到女人,但引他多看一眼的是那张脸似乎很面熟。他悄悄走出棚屋,快步向她追去。
那个女人正缓慢地行走,几分钟他就赶上了她。“请问……”他说着,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孔查以为是监狱看守要来训斥她,不准她在禁区内乱逛。她停下了脚步。她现在什么都察觉不到,当然也不会害怕。
贾维尔没有认错人。尽管她已经发染霜雪,但模样依然没变。
“拉米雷斯太太。”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孔查才意识到这个瘦骨嶙峋的人究竟是谁。他变化巨大,但那双与众不同的大眼睛仍与往日一样。
“是我,贾维尔·蒙特罗。”
“是,是的,”孔查答道,她的声音如此微小,恐怕连鸟儿的歌唱都能将它淹没。“我知道……”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她。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拉米雷斯太太得知他在这儿,特意为他带来了梅塞德丝的消息。
“我来这儿看安东尼奥。”她答道。
“安东尼奥!他在这儿吗?”
孔查低下了头。她说不出话,但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贾维尔觉得十分窘迫。他想像拥抱母亲一样抱住拉米雷斯太太,但好像并不合适。如果他能用某些方式安慰她,该多好啊。
已是薄暮时分,孔查知道她得走了。她必须在夜幕降临之前离开这里。止住泪水,她终于开口说话了。离开之前,有件事得做。
“我不指望你知道他的坟墓在哪儿。我只是想在离开前到坟场去一趟。”她竭力控制自己,终于说出了这一句。
贾维尔搀起孔查的胳膊,温柔地带着她向坟场走去——它距离棚屋区有几百米之遥。在林木间的空旷地带,她能辨认出那片刚被翻过的土地:它翻起细细的垄沟,像刚犁过的田野。孔查站了一会儿,双眼紧闭,嘴唇翕动,口中喃喃念着祷告语。贾维尔意识到埋葬安东尼奥时一定是他当班,但他仍保持沉默,连他的呼吸声似乎都是对她的打扰。
最后,孔查抬起头来。“现在,我得走了。”她决然地说道。
贾维尔又搀住了她的胳膊。他们向大门走去,一路上有很多工人迎面走来,迷惑地望着他。有一件事他迫切地想知道,他不能连问都不问就让拉米雷斯太太离开。
“梅塞德丝……”
过去的几个小时中,孔查几乎忘了这个女儿,但她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她不得不告诉贾维尔,梅塞德丝去找他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会骗你。”她说着拉起他的手,“只要我们收到她的信,我一定马上写信给你。”
这次,轮到贾维尔无言以对了。
大门“当啷”一声在孔查身后关紧,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裹紧外衣,加快了脚步。虽然儿子确实埋葬在这里,但她仍然想尽快离开。
未来的一天,一座一百五十米高的巨型十字架在山巅刺破晴空,庄严,骄傲,得意扬扬。基石上跪着一个个圣徒的身影。后来,人们将这座十字架放在佛朗哥的陵墓前,那些日子里,它长长的阴影投向一片林地——那里,安东尼奥的遗体正在一座无名的坟墓中长眠。
35
2001年,格拉纳达
重重阴影投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墙外的广场上,米格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于无。索妮娅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为米格尔讲述的一切震惊不已。
“可这么多不幸怎么会降临到同一个家庭?”她问。
“并不是只有拉米雷斯一家有这种遭遇,”米格尔答道,“这并不罕见。一点也不。每一个共和派家庭都遭受了这样的痛苦。”
米格尔的体力似乎在渐渐衰退,但在给索妮娅讲述这些往事时,他不知疲惫。索妮娅现在再看这间咖啡馆,感觉完全不同了。那些人遭受的苦难似乎仍在这里徘徊。
老人连续讲述了好几个小时,但故事仍然遗漏了一部分,也是她最为好奇和想知道的部分。
“那梅塞德丝的遭遇呢?”她问道。墙上高悬在他们头顶的舞者照片,不断提醒着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梅塞德丝?”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茫然。于是索妮娅担忧了一会儿,也许这位乐于助人的老人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梅塞德丝……是啊。当然了。梅塞德丝……好吧,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与家人一直没有联系,因为信件会牵连无辜,她觉得母亲承受的怀疑恐怕够多了,要是再冒出个通敌的女儿,必定会遭到指控。”
“她那时还活着?”索妮娅心中再度燃起一线希望。
“哦,是的。”米格尔明确地说,“后来,事态比较安全的时候,她开始给孔查写信,寄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
米格尔在靠近窗台的一个橱柜里翻找。索妮娅的心狂跳起来。
“那些信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说。
索妮娅颤抖起来。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叠整齐扎好的信件,写信的人就是照片中那位让她十分困扰的少女。
“我给你读几封信好吗?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他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好啊,劳驾您了。”她静静地说着,注视着他手中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信封。
在那堆按日期排列的信件中,他小心翼翼地从顶端的信封里掏出十几张精致的航空信纸,又缓缓地展开。寄信日期是一九四一年。字迹很陌生。索妮娅从没见过母亲的手写字体。由于患病,她很难用手书写,在索妮娅的记忆中,她通常使用一台打字机。
信中的文字从信纸一边一直写到另一边,读着有些困难。老人竭尽全力将这些西班牙文逐句译成相当旧式的英文,念给索妮娅听。
亲爱的母亲:
我知道您会理解为什么我这么长时间没给您写信。我很焦虑,唯恐连累了您。我明白,我离开了西班牙,待在国外,会被看作叛徒。希望您原谅我的所作所为。考虑到所有相关的人,这条路似乎最安全。
我想告诉您,四年前我乘“哈瓦那”号来到英格兰后的遭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横亘于梅塞德丝与故乡之间的海越来越宽阔。船起航不久,海风就吹了起来。航行到比斯开湾时,海浪汹涌。澎湃起伏的波涛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很多孩子从没坐过船,猛烈的震动令他们惊恐万状。无望而无助的感觉袭来,许多人开始哭喊,被喉咙阵阵发紧欲吐的感觉攫住了。
甚至连大海的颜色看上去也是那么异样,眼下它不再是蓝色,颜色像搅浑的泥浆。几个孩子很快开始晕船。船行渐远,连几个成年人都恶心呕吐。甲板很快就因呕吐物而变得黏糊糊、滑溜溜的。
不管梅塞德丝怎样反对,恩里克仍然被迫与她分开,去了上一层的甲板。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看见他,感到辜负了他的母亲。
“你在这儿可不只是为了照看那两个孩子。”一位较为年长的助手训斥她。她说得对。梅塞德丝此行及行程结束后的角色,是照看更大一群人。她只关心那两个孩子,几位教师和牧师早已露出不悦之色。
那天晚上,孩子们在颠簸的船上将就着睡下。有几个挤在救生艇中,另外几个蜷缩在一大捆绳子上。梅塞德丝很快便无能为力,无法再安抚他们了。恶心的感觉击溃了她。第二天,肆虐的海浪平息下来,大家才如释重负。英格兰的海岸线偶然在视线中出现过,但巨浪不再将船卷来卷去时,他们才注意到地平线上那一抹淡淡的暗色线条——英国汉普郡的海岸线。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他们在南安普敦靠岸。沉寂的海港是个完美的避难所,船一靠岸,可怕的晕船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孩子们站在轮船的甲板上,一双双小手扶着栏杆,低头望着这个全新的国家。目光所及之处,暗淡的港口墙壁正朝他们隐隐而来。
然后是船舶停靠时发出的喧闹声,他们还听到锚链叮当作响。像手臂一般粗细的巨大绳索扔上码头。头发斑白的男人们朝上望着他们,目光中既有怜悯又有好奇,但没有恶意。有人用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在叫喊。码头工人粗犷而野蛮地大声吼叫,好让人们在一片嘈杂中能听清楚。
太阳刚刚冲破云朵的重围喷薄而出,这次奇遇的新鲜与兴奋就已耗尽。孩子们想回家找妈妈。很多人在旅途中与兄弟姐妹失散,给他们分组耗费了很多时间,而六角形徽章提供了很多帮助。对方为每个孩子指定了一位帮手。梅塞德丝很想找机会问问自己这一路能拿到多少报酬,但这场风暴不给她时机。
上岸之前,对方又为孩子们做了一次身体检查,根据治疗要求将多种颜色的缎带系在孩子们手腕上:红色缎带意指要去集体洗澡,集中灭虱;蓝色缎带意指已经诊断出传染病,需要住进医院接受隔离;白色缎带则表示健康状况正常。
可怜的小家伙们看上去都脏兮兮的。两天前梳理得油光可鉴的头发、编成辫子缠着绸带的头发,现在都结成了硬邦邦的发团。编织精美的毛衣上满是肮脏的呕吐物。姑娘们竭尽所能将他们收拾得体面一些。
最后,孩子们不得不将带来的财物集中上交,每个人只领到返还的一点。小女孩们抱着钟爱的玩偶,小男孩们勇敢地站着,像一群小男子汉。他们集合起来准备离开轮船时,靠岸已经好一阵子了。
人们彼此好奇。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西班牙人打量着英国人,英国人也盯着这群排成窄窄的纵队在甲板上缓缓行进的外国小孩。不列颠人对西班牙左翼的“野蛮”早有耳闻,听说过他们如何烧毁教堂,凌虐无辜的修女,本以为会见到许多小野人。当这些双眼圆睁的孩子——其中一些人仍然衣履光鲜——出现在视野中时,他们大为诧异。
西班牙孩子见到的第一批英国人是救世军的乐队。梅塞德丝不太清楚该如何描述他们。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明亮的短号和伸缩号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在她看来,他们未免太像军人,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是善意的。
南安普敦像一座正在举办狂欢节的城镇。街道上彩旗飘飞,这群西班牙孩子微笑起来,以为这都是为了欢迎他们。他们后来才发现,这一切是刚刚举行的加冕礼庆典留下的。
拿到健康合格清单的孩子们坐上双层巴士,从南安普敦驶向几英里外的北斯托纳姆,那儿将是他们临时的家。这是一场跨越三片野地的大型露营,五百顶白色的钟形帐篷排列得井然有序。每一顶帐篷可容纳八到十个孩子,男女分开。“印第安土著!”目睹此景,几个孩子快乐地喊道。
“他们以为那是个牛仔和印第安人的大型游戏。”恩里克对着妹妹嘲笑道,妹妹正站在他身边抱着玩偶。
梅塞德丝将这些帐篷与人们在马拉加到阿尔梅里亚的路上临时搭建的容身之处暗暗作了比较。这里有秩序,有安全,最感人的是有仁慈。在这片绿茵茵的草地上,他们找到了避难的天堂。
活动的组织情况让人印象深刻。除了分开男女,还按照父母的政治倾向将孩子分成了三组,每组都有单独的活动区域。组织者希望将敌对群体之间的争斗降到最少。
营地是个自给自足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和惯例。尽管供完第一餐花费了四个小时,但排队领取食品时依旧井然有序。这些撤离者领到的食物口感有些怪异,但他们仍然心生感激,也努力适应新口味,像什么好立克热饮和茶。梅塞德丝发现她照看的孩子中有几个在囤积食物,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太久了。
人们在灿烂阳光中野餐,但很长时间里,只要听到去往附近伊斯特利机场的飞机从空中飞过,他们就心惊肉跳:他们总是将这种声响与空袭的凶兆紧紧相连。过了一阵子,他们终于可以躺在英格兰柔软的草地上望着蓬松的云朵,明白炸弹再也不会遮蔽太阳。
孩子们忙着学习功课,唱诗,练习体操,但纪律却很仁慈,尽量不让他们感觉这个地方像个监狱。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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