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朝小口袋里摸去。除了面包,里面还有一大块蛋糕和一个橙子。
她从那条干硬而易碎的面包上撕下一块,慢慢地嚼着,和着大量的唾液咽下去。有一阵子,她忘了周围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吃东西。
她不知道离下一个村庄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食物,于是将蛋糕和橙子收起来,留着以后再吃。为免受冷风刺激,她闭上了双眼。在闭合的眼帘形成的黑暗屏幕上,浮现出贾维尔的面孔。他坐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身体朝怀中的吉他弯下来,双眼透过浓密的刘海望着她。在想象中,她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而他就在几英里外等她起舞。
踏入梦境的诱惑吸引着她。尽管梅塞德丝知道应当继续走路,时间越是流逝,找到挚爱的男人的机会就越小,但她仍然躺倒进入了梦乡。
安东尼奥回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时,吧台后面仍然亮着幽暗的灯光。他斜着身子去摸开关时,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
“安东尼奥。”
隐隐约约地,在咖啡馆后面墨汁般的黑影里,他辨认出一个熟悉的剪影。母亲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借助街上煤气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他穿过房间,没有撞上桌椅。看见孔查独自坐在那里,想到自己打算告诉母亲的事,他心情沉痛,充满害怕和悲伤。他还要再给她一次打击吗?
“妈妈,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靠得很近,能看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玻璃杯。这绝不是孔查的风格。一直以来,都是父亲在吧台里做最后的清洁工作,然后在夜晚将尽时坐着喝上一大杯,有时还抽几支烟。但不是母亲。深夜里,她常常因太过疲惫而插上门闩,将最后几个杯子留在桌上,梅塞德丝次日一早会将它们洗净。
孔查没有回答。
“妈妈,您怎么还没睡?”
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母亲的生活习惯为何改变,但他很害怕。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刀尖上行走。
“妈妈?”
尽管母亲身处黑暗,他仍然看到她将双臂交叠在身前,温柔地晃着身体,像是有节奏地摇晃着怀中的婴儿。
安东尼奥蹲在母亲身边,双手放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晃着她。她的眼睛闭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有点焦急。
孔查想回答,但声音因科纳克酒和泪水而含糊不清。她试图说话,但只让泪水流得更多。她的悲伤无法言说。安东尼奥紧紧地抱住她。坚定的拥抱让她稍稍得到安慰,哭泣声渐渐平息下来。最后,他松开手臂,她将印花围裙拿到面前,响亮地擤鼻涕。
“我让她走了。”她颤抖地说。
“您在说什么?您让谁走了?”
“梅塞德丝。我让她去找贾维尔。不找到他,她永远不会开心。”
“那您让她去马拉加了?”安东尼奥难以置信地问道。
“如果她能找到贾维尔,他们就一起去别的地方。我们不可能让她一直待在这里害相思病。这些天,我天天都在观察她,悲伤让我变得越来越苍老。这场战争对我们每个人都很残忍,但至少梅塞德丝有机会找到幸福。”
黑暗中,孔查无法看到儿子脸上流下的泪水。
“但他们正在轰炸马拉加。”他说道,焦虑令他口干舌燥,“我刚听说的。”
孔查仿佛没听到儿子的话。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双手。这一刻,驳斥母亲毫无意义,尽管他知道父亲会毫不犹豫地驳斥她。
“我们被迫在这里与敌人一起生活。”她接着说道,“而她,至少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摆脱敌人。”
安东尼奥无法不同意。他的想法与母亲的几乎一模一样。她的感觉完全正确,格拉纳达已无力反抗。虽然政变后颇有些杀戮和破坏,但这座城市被相当容易地掌控了,很多居民后悔没有做好反击的准备。其他市镇正在建造的防御工事则坚固得多。
“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她打包了几件东西,午饭之前就走了。”
“如果有人问她,她该怎么说?”
“她会说有个姨妈在马拉加……”
“好吧。那像真的,不是吗?”
“……而且姨妈生病了,她打算把姨妈接回到格拉纳达,好好照顾。”
“已经很可信了,我想。”安东尼奥说道。他想尽量安慰母亲,说她鼓励妹妹远走是对的,尽管他知道整个路途危机四伏。
以他现在的家长角色,他感觉应当为妹妹不负责任的行为表达更多焦虑,而不是愤怒。他们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安东尼奥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玻璃杯放在吧台上的声音将母亲惊醒。
“如果找不到贾维尔,她会回来吗?她保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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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看着母亲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她当然会回来!”
他想分享孔查的乐观,此刻并不适合让她去怀疑。
他伸出一只胳膊抱住母亲,想保护她,喉头却哽住了。现在,向母亲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并不合适,但他不会拖延太久。他想借助黑夜的保护,而今夜的浓云和新月非常适合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梅塞德丝在寒冷的黎明中醒来,直奔主干道而去。那条路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路边几乎没有树木,它径直通向马拉加。
那天下午,她看到遥远的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小片尘土,它的移动就像一阵缓慢的旋风。连续好几个小时,路上其他方向都没有任何东西通过,她只能看到路边偶尔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距离越来越近,梅塞德丝辨认出了人的身影。人群中还有几头驴,有些驴拉着车,脚步看上去缓慢而痛苦。那群人移动的速度不会比圣周游行上累赘的小船更快。
他们漠然地迎面走来,她想着如何从这群人中间穿过。人潮成为她与目的地之间的障碍。大约一个小时后,梅塞德丝与他们仅隔几百米,她能感受到他们行走时离奇的沉默,不由得心生疑惑:为什么在这个寒冷的二月下午,这么多人走在路上,而且如此寂静?
显然,这是一支结伴而行的护送队,是一支移动的大篷车和马车队伍。他们看上去十分神秘,像是在宗教庆祝日活动中迷了路,又像正在进行一场扛着珍贵的圣像,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朝拜的宗教旅行。甚至当他们渐渐走近时,梅塞德丝仍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仿佛整个村庄的人决定集体搬家,为了一次搬完,他们带着家中每件东西:椅子、床垫、锅、箱子和玩具。大堆物件的重压几乎让人看不见驮物的骡子的身影。
终于,这群人带着让人气馁的沉默来到她面前。没有人想说话。他们的目光透过她的身影望着前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他们就像在梦游。她站到路边让他们通过。他们一个个走过去。老人,年轻人,跛足的,受伤的,孩子,孕妇,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或漠然地望着地面。恐惧和无奈是这群人共同拥有的东西,但他们的表情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感情都被抹去。
有一阵子,梅塞德丝看着他们逐个从自己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她,这很怪异,但她也没想过要拦住谁,询问他们在干什么。这时,她发现一个女人坐在路边休息,一个小孩坐在那女人身旁,用一根棍子在尘土中茫然地画圈。她看到了机会。
“劳驾……您能告诉我大家是要去哪儿吗?”她轻轻地问道。
“去哪儿?他们要去哪儿?”女人的声音虽然很虚弱,但也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竟然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梅塞德丝修改了措辞:“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女人这次没有犹豫,她说:“马拉加……马拉加……马拉加。”每次说这个词,她的声音就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变成耳语,渐渐消失。
“马拉加。”梅塞德丝重复道。她的胃收紧了。她在女人身边跪下来,“马拉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离开了?”
现在,两人处于同样的高度,女人第一次看了一眼梅塞德丝。死寂的人群仍在身边列队走过。没有谁对这两个女人和她们身边的小脏孩多看一眼。
“你不知道吗?”
“嗯。我刚从格拉纳达来,要去马拉加。那儿发生什么事了?”梅塞德丝竭力抑制自己的焦急和不耐烦。
“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女人的喉咙哽住了,仿佛描述这些让她深为恐惧。
梅塞德丝也陷入了困境,既渴望又害怕真相。她第一个想到贾维尔。他还在那里吗?他是不是也在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正想方设法离开那座城市?她需要知道更多。与女人一起默默坐了几分钟,她又问了个问题。这名女子恐怕是她唯一的信息来源,其他人似乎都不会停下赶路的脚步。
“请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你有什么吃的吗?”
梅塞德丝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件事。几天前发生的惨剧和未知的未来,她都不关心,萦绕脑海的只是饥肠辘辘的腹中啃咬般的痛苦,以及饥饿难耐的幼子不断的号哭。
“吃的?对,我有。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梅塞德丝将手伸进包里,摸出蛋糕和橙子。
“贾韦!”
小男孩抬头一看,立即从母亲手中抓起蛋糕。
“住手!”她喝止他,“不要一下全吃完!别抢!”
“没关系,”梅塞德丝平静地说,“我不吃。”
“但我要吃。”女人虚弱地说,“我太饿了。求你给我留点吧,贾韦。”
她的请求来得太晚了。小男孩狼吞虎咽,不顾一切地将每一粒蛋糕渣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快要炸开了。他没法说话。
“他太难理解了,为什么我们好几个星期都吃不上东西。”她泪光涟涟,“他才三岁啊。”
梅塞德丝有点烦躁:这小男孩太贪吃了。这次,她把橙子稳稳地放入女人的手掌中。
“来,”她说,“吃这个吧。”
女人缓缓地将皮剥开。每一片都先递给孩子,再递给梅塞德丝,他们两人都谢绝后她才放进自己口中,吃的时候仍然缓慢而小心,享受每一滴流入焦渴喉咙的果汁。
没有人停下脚步,人群仍那样从身边默默走过。女人看上去缓过来一点。
“我觉得这会儿该往前走了。”她茫然地说道。
梅塞德丝犹豫了。“可我并不跟你们同路。”
“那你打算去哪儿?别去马拉加!”
梅塞德丝耸耸肩。“可我正打算去马拉加。”
“好吧,如果我告诉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会改变主意的。”
“那就告诉我吧。”她们面对面站在路边,梅塞德丝说着,竭力隐藏自己的忧虑。
“马拉加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女人开始说话,她的脸几乎贴着梅塞德丝的。“港口遭到轰炸,但那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成千上万人啊。可能有两万人,他们是这么说的。”
“谁?谁来了?”
“摩尔人、意大利人、法西斯分子,还有比整个城市的装备还要多的卡车和武器。城市已经被炸成了碎片——炸弹从海上、空中、陆地上扔下来……我们那时一点防御工事都没有。从没有人想过要挖战壕!他们强奸女人,砍掉她们的乳房,甚至还杀掉孩子。”
这些惨剧的恐怖几乎难以描述。那是佛朗哥军队中最邪恶的一群,他们甚至蔑视死亡,大部分人已经在非洲战争中变得十分残忍。
“几千人被捕,”她接着说道,“许多无辜的男人——比如我丈夫——被处死了,连尸体都没有埋葬。他们甚至肢解尸体。别无选择,我们不得不逃走。”
女人语速很快,声音很低。这些她不需要讲给鱼贯而过的那些人听。他们都曾待在那里,包括她的儿子,不需要提醒他们过去几天是怎样可怖。
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暴行。女人决定将所有经历都告诉梅塞德丝。她面无表情,漠然地叙述着一桩桩事实。震惊已令她麻木了。
军队中有很多人在入伍前就是亡命徒或刑事犯,后来,战争更让他们像冲向猎物的野兽一样残暴,他们更加灭绝人性。“死亡万岁!”他们齐声高喊,“死亡万岁!”连同一战线的人都对他们深感恐惧和厌恶。
“整个城市成了一片火海。一切都遭受威胁。当然,法西斯分子的房子除外。现在,每个人都一无所有。这里很多女人都成了寡妇。你看看他们!看看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还有逃亡的机会。”
这群可怜的人仍在不停地往前走,梅塞德丝不由得开始端详他们。她坐在路边,能看到面前的无数条腿以及无数双脚。她没有抬头看他们的脸,但看到他们的靴子严重破损,他们也许走了上千英里。破旧靴子上裂开的皮革几乎无法保护起泡的脚,脚趾从鞋的破洞中伸出。一个女人穿着猩红色的鞋子,但梅塞德丝凑近一看,发现她的脚已经被鲜血浸透,鞋面吸饱了血液。
梅塞德丝茫然地看着,呆住了。旧牛皮涨着紫黑色,上面有一条条蜿蜒错综的细纹。年轻的双足因肿胀和起泡而可怕地变形。在紧紧包裹的脚上,仍有丝丝血流从层层绷带下渗出。还有数十个人跛足而行,用棍子或拐杖支撑自己。
她站在那里,嗓子焦渴干涸。和这些人一起走也许更安全。贾维尔会不会就在这庞大的人群中?她相信,如果向每一个人打听,将贾维尔的照片指给他们看,一定能找到心爱的男人。而去马拉加几乎必死无疑。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面向东方。
夜幕降临,但人们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们唯恐法西斯将其逐出城市也不满足,仍会继续无情地追杀。
微弱的月光仅能让他们看见面前的路。还要再往前走一百五十公里,才能到达目的地阿尔梅里亚。即使是最年轻力壮的人,也要再走很多天才能看到那座城市的轮廓。
梅塞德丝与那个女人一起走着,看上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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