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机场已被占领,通往穆尔西亚的路上的那座大型炸药工厂也已被国民军攫取。这两桩事件存在巨大的战略意义。那些希望生活恢复正常的人开始将自己托付给城中的新政权。
那天薄暮时分,梅塞德丝打开窗户,探出身体,想呼吸新鲜空气。雨燕在面前的天空翱翔,蝙蝠飞来飞去。前夜的事变——夜色中的枪声以及亲眼目睹邻人被捕——仍然在她脑中萦绕不去,但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贾维尔,贾维尔,贾维尔。”她在夜里悄悄呼唤。窗下,煤气灯昏黄的灯光在汹涌的热浪中摇曳,一只飞蛾在路灯短暂的光芒中盘旋。她渴望跳舞。除了猜想何时能再见到她的吉他手,她什么都没心思做。如果这种紧急状态能赶快结束多好,他们就可以重逢了。
在一片朦胧中,埃米利奥的琴声穿过屋顶的瓦片和奶油般浓稠的乳白色大气,进入她的耳中。很久之后,她又一次登上楼梯,走入阁楼,沉溺在他动人的音乐中。直到这时,她才想到,她开始与贾维尔跳舞后,也许哥哥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不知他是否还会欢迎自己的搅扰。
她进入房间时,他沉默无语,只是继续弹琴。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她幼年第一次闯入他的秘密领地时便是如此。几个小时过去,天亮了。梅塞德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埃米利奥的床上。哥哥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双臂仍然环抱着吉他。
第二天,孔查家的咖啡馆又开张了。经过一天的关门闭户,门窗悉数打开,陈腐的空气焕然一新,真让人如释重负。
他们似乎没有特别的理由不开张。咖啡馆里,人们都在激烈地争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件。有些人变得冷酷无情,开始出卖亲友与邻人,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每个人都亲眼目睹了几桩逮捕行动。许多所谓的“罪行”都可能导致被捕。人们缺乏的是确切的信息和对国家整体局势的了解,迷惑和恐惧交织于心中。
在格拉纳达,有一处仍在坚定地反对佛朗哥的军队——阿尔拜辛区。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就在这片最古老的城区的边缘,这足以让拉米雷斯一家担忧自己的房屋和生活会遭到损毁。
从理论上看来,这个区应该有能力自我防御。它不仅占据了一座陡峭的山崖,还拥有一条护城河——达罗河就流淌在它下方的边界。人们在那里竖起了路障,防止外人进入阿尔拜辛区。从优越的地势看,这里的居民占据着强有力的位置,可以保护自己的“城堡”不受侵犯。几天内,战火无休无止,拉米雷斯一家亲眼目睹许多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部队的成员受伤后被抬走。
格拉纳达广播电台定期发布警告,声称任何抵抗防暴警察部队的人都会被枪毙,但包围战仍在进行。人们相信,阿尔拜辛区坚定的抵抗最终会获胜。
如果佛朗哥的军队没能占领高踞于阿尔拜辛区头顶的阿尔罕布拉宫,平民本来是有机会获胜的。一天下午,孔查朝窗外看,见到迫击炮弹像雨点一样从天空纷纷坠落。炮火朝阿尔拜辛区倾泻而下,炸毁了屋顶和围墙。叛军的全面破坏行动结束后,尘埃悄悄地落下。过了几分钟,空中又响起飞机低沉的哀鸣,高空炮击开始了。阿尔拜辛区的居民简直是束手待毙的枪靶。
抵抗又持续了几个小时,但后来,孔查看到升腾的烟尘中冒出一群人。女人、孩子、老人都背着成捆的衣服,拎着从家里抢救出来的财物,纷纷奔下山。在一阵阵朝屋顶扫射的机枪声和隆隆的炮声中,很难听到别的声音。然而,在枪炮声短暂的沉寂中,人们朝街垒狂奔而去,孩子的哭喊声和女人的恸哭声乱成一片。
有几个男人逃出炮火,却发现自己必败无疑,于是爬上屋顶挥起白色床单宣告投降。他们已经勇敢地战斗了很久,但最终发现法西斯军队拥有太多的弹药,足以将这个区的每一座房屋都夷为焦土。一些幸运儿成功地逃进了共和国的领地,但大多数人被敌军抓住了。
那天下午,安东尼奥回到咖啡馆。他面色煞白,满脸焦虑,头发上落满了尘埃。更多的尘土似乎仍然悬浮在空气中。
“他们都被枪毙了。”他对父母说,“从阿尔拜辛区来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抓住就一枪打死。非常冷酷。”
所有人都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时刻,人们都深感害怕。
“他们简直太残忍了!”孔查悄然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丈夫同意她的说法:“他们的行为已经完全而真切地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叛军依靠惊人的狡诈和冷血的效率占领了城市,但随后的几天里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抵抗和暴力行动。夜里,人们不断听到枪响,从黎明到黄昏,机枪一直在突突作响。
叛军发动最初攻势后,又过了五天,阿尔拜辛区的炮声终于停止了。局势立即安静了许多。这时,工人开始罢工——对这些惨剧表示反对,罢工是唯一安全的方式。
很容易就能买到面包和牛奶,没人会挨饿,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仍在正常运营。除了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一家人都紧紧地守在咖啡馆里。伊格纳西奥回家或出门时,脸上都带着一丝微笑。
埃尔薇拉·德尔加多的丈夫去了塞维利亚。那时正逢叛军占领塞维利亚,他是坚定的右翼者,不免深为恐惧,不敢穿过仍由共和国控制的领土回家,无法回到格拉纳达,所以伊格纳西奥更为这场军事政变欢欣鼓舞。他带来了一份《理想报》,就放在咖啡馆的一张桌子上,从它上面“伟大的佛朗哥将军”一词就可以确定其政治立场。快到中午时,埃米利奥从阁楼上走下来,看到了这份报纸。它辱骂性的大标题让每个共和国的支持者都怒火升腾。
“法西斯浑蛋!”他说着将报纸甩出去,散乱的纸撒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好像一张地毯。
“埃米利奥,别这样!”母亲喊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不可能‘更’糟糕。现在已经糟糕透顶了,不是吗?”
“一旦安定下来,人们也许会发现佛朗哥并不是那么糟糕。”她回应道。埃米利奥和她都清楚,这种话他俩都不相信。
“我不是说佛朗哥,妈妈。我是说我那位哥哥。”他从新闻宣传散页中拿出一张,在母亲面前挥舞,“他怎么敢把这些龌龊的东西带到家里来!”
“这不过是张报纸。”尽管希望国家和平似乎不太现实,孔查也渴望着家庭的和睦,竭力安抚与劝慰儿子。埃米利奥知道,母亲和他一样对法西斯的企图深为厌恶。
“这不只是张报纸,是宣传资料。难道您看不出来吗?”
“但据我所知,我们只能买到这份报纸。”
“听我说,妈妈,现在您该面对真相了——关于伊格纳西奥。”
“埃米利奥!”巴勃罗说道,刚才那番突然发生的争执将他引了过来,“够了,我们不想再听……”
“你爸爸说得对。外面的争斗已经够多了,家人之间不应该互相吼叫。”
这时,安东尼奥也出现了。他知道两个弟弟由来已久的积怨已经加深,这与整个国家中地震般的冲突息息相关。政治分化渗入了他们的家庭。那群试图夺取国家政权的人强硬的保守态度,对埃米利奥来说是严重的威胁。现在,两个青年之间的仇恨,就像共和军与在格拉纳达大街上巡逻的法西斯军队之间的仇恨一样真实。
埃米利奥狂风般奔出房间,大家沉默不语,直到他奔向阁楼的愤怒脚步声终于消失。
通常,电台和报纸的报道并不比大街上的流言更准确,但国家整体的局势还是渐渐清晰了:佛朗哥的军队并没有如愿在全国取得胜利,有些市镇投降了,但还有很多市镇仍然对共和政府忠诚,正在顽强抵抗。国家在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中继续向前。
在格拉纳达,国民军似乎要逼迫人们申明自己的立场,要求人们签订条约,承担守卫城市的义务。这些义务兵身穿蓝色衬衣,成为暴政的附庸。还有许多表达支持的方式,衬衣颜色能显示出你隶属于哪个特定的右翼群体:蓝色、绿色和白色。右翼分子热爱制服代表的纪律和秩序。
到了七月底,安东尼奥能看出,右翼义务兵已经控制了格拉纳达。罢工结束后,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似乎城中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出租车停在平日待的位置上,商店打开店门,咖啡馆升起了遮阳篷。太阳仍在照耀,但热度不如上个星期那样强烈。
万事万物似乎都与先前一样,但其实都已改变。全国有很多地方都在反击,格拉纳达却无可争议地处在军事管制之下。市民不得驾驶汽车,无权拥有火器,罢工的权利也被废除。
一天早晨,伊格纳西奥走进咖啡馆前门,孔查仍然穿着睡衣,小口喝着咖啡。
“你好,亲爱的。”看到他,孔查像往常一样松了口气,尽量不问他前一晚去哪儿了。
他弯腰亲吻了母亲头顶的乱发,双臂环抱着母亲的脖颈。明显的女人香水味让她晕眩。是山谷中的百合,还是大马士革玫瑰?她无法确定,因为其中混合着熟悉的儿子身体的气息,他前夜像是抽了一两支雪茄。
他拉出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手中。几年来,孔查一直在培养儿子的魅力,如今他已因富有魅力而闻名。她并不偏爱哪个孩子,但这个儿子的确比那两个更赢得她的欢心。
那个夏天,伊格纳西奥本来要去许多斗牛场表演,而现在,斗牛表演至少要暂停一段时间,他成了个无所事事的人。但看上去,他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对自己也很满意。
“以后不会这样糟糕,不是吗?”他说,“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希望我相信,伊格纳西奥。”她说着用双臂全力拥抱他,深深地注视他的双眼,他漆黑而诱人的双瞳带着温暖的柔情。
一个星期后,争端越发激烈,她的神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连突然关门的声响都会令她惊骇地跳起来。邻人被士兵从家中拖走的情景仍然徘徊在她的脑海中。前一天,他们听说路易斯和朱里奥都被枪毙了,就在同一天晚上,佩雷斯家遭到劫掠。可怜的玛丽亚现在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恐惧中。她唯恐丧命,根本不愿离开家门。玛丽亚的至亲被捕后,孔查每天都去看望她,但那天早上,她的痛楚根本无法抚慰。
弗朗西斯科愤怒得发狂,根本无力安慰母亲。那天,安东尼奥陪他坐了一天,竭力让朋友平息怒火。而此时,伊格纳西奥却试图告诉孔查,以后事情不会“这样糟糕”。
人们的神经仍在遭受挑战。七月二十九日早晨,格拉纳达开始遭受轰炸,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底。但最糟糕的不是轰炸对城市的肆意破坏,而是有些炸弹竟是同一阵营的人投下的。此时,共和军的飞机也开始轰炸他们了。共和军的轰炸机不时击中仍然支持合法政府的民众。
一天上午,安东尼奥与父亲一起上街,看到共和军的飞机在头顶飞过。共和军的飞行员架起机枪,朝大教堂的高塔开火。那是个美丽而著名的神圣之地,但无论伊莎贝拉城堡、费迪南宫殿和墓地遭到怎样的损毁,都不会让这些士兵动摇。就像许多支持共和政府的人们一样,他们早已不再跪拜祭坛,对神职人员与叛军沆瀣一气也深恶痛绝。从一开始,天主教教堂就与叛军站在一起。
在拉米雷斯家中,报纸继续煽动着家庭内部的怒火。
“又是那份法西斯垃圾报纸!”埃米利奥轻蔑地朝放在吧台上的报纸看了一眼,“他为什么非要把垃圾带到这儿?”
那个上午,那份报纸详细地报道了国民军部队的一场胜利。共和军向阿米拉派遣了一批飞机,现在已经被国民军扣押了。共和军飞行员刚走下飞机,就被关进监狱。法西斯军队正兴高采烈地庆祝这批漂亮的新飞机的“交付”。
“对佛朗哥来说,这是多好的一份礼物。”安东尼奥低声评论道。
这些故事对于所有共和国的支持者来说,丝毫无助于鼓舞士气。虽然他们在为保留阵地而战,但看上去,事情的发展似乎仍然会背道而驰。
接下来的几天,格拉纳达继续遭受空袭。越来越多的市民无辜地死去,他们的家园就在尸体周围倾坍。警笛像是一种警告,但即使在飞机到来之前已经广而告之,人们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亡。偶尔,国民卫队的成员也会葬身瓦砾,但死于每日轰炸的绝大多数是格拉纳达的无辜市民。炸弹的威力似乎也日渐增强。
八月六日,一颗炸弹落在坐落在新闻广场的这间咖啡馆旁。楼上的一扇窗户粉碎了,玻璃碎片撒落一地。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猛烈地震动。玻璃杯从吧台的木架上坠落。酒瓶摔碎了。白兰地溅落在地上,倾泻而出,汇成一条暗淡的河流。
在埃米利奥和梅塞德丝的帮助下,孔查开始清理混乱的场面。两个孩子生来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她绝望的样子令他们惊慌失措。
“我痛恨这一切。”她泪流满面。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看得出来,母亲要发表即席演说了。
“我们的国家一片混乱!我们的城市也一片混乱!然后是我们的咖啡馆……看看这一切!”她恸哭起来。毫无疑问,这些灾难互相关联,但他们能解决的只有面前的这桩。
“我们会帮您收拾和清洗的。”埃米利奥弯腰捡起十几只酒瓶锯齿状的碎片,“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
梅塞德丝找来笤帚。几个星期以来,她第一次从对贾维尔的思念与渴慕中分出身来。尽管发生了政变,但在她醒时的每一刻,贾维尔仍然一直占据她的心。眼前的炮击让她猛然惊醒了。
然而,在她扫地时,连玻璃碎片音乐一般的叮当声也会让她想到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而在遇到他之前,占据她脑海的是什么呢?她痛恨这场将他们分隔两地的卑鄙战争。
安东尼奥回家了,他扶着母亲坐下来,拿起唯一幸存的酒,为母亲倒了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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