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普和科拉松都不打算下课。最终,他们放弃了。
“好了。”科拉松说,“我们来学点新东西。休息一下。一会儿大家跳一种新舞蹈,这种舞连我们的祖母都会跳。”
音响发出一种别样的节奏。
“梅伦格舞!” 科拉松大喊着抓住菲利普,“只要你们能数到二,你们就能跳。”
她说得对。这是一种极为简单的舞蹈,“一、二,一、二”,钟表般的节奏不作任何要求,只需要两个人像贝壳一样紧紧抱住,左右摇摆。它平凡而简单,但确实让他们恢复了活力。大约十分钟后,又加入了简单的转身,一种新的气氛弥漫在教室中。一张张脸微笑起来,容光焕发。
“这东西,”玛吉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人穿着衣服时能做出的最亲密的动作。”
“太了不起了,他们甚至称之为跳舞!”索妮娅大笑着赞同道。
两个好朋友抱在一起哈哈大笑。梅伦格舞的气氛与弗拉门戈舞令人烦躁的效果简直截然相反。
这种舞蹈能够立即看到结果,一节课就能学会,而不需要学一辈子。它允许与舞伴进行一种几乎俗不可耐的交流,而弗拉门戈舞却要求最大限度的内省与专注。它与吉卜赛舞蹈完全相反,很少有人能抗拒它瞬间的魅惑和力量。但不可否认,它既没有弗拉门戈的黑暗,也不会有弗拉门戈能达到的深度。
这一期舞蹈班该解散了,学员们夸张地反复互亲双颊,仿佛已经成了终生好友。他们互相交换手机号码,答应在萨尔萨舞俱乐部里重聚,承诺到对方的国家旅行。科拉松告诉他们,所有人都是多么优秀,她多么希望他们能来继续上课。菲利普允许妻子代为说话,自己则站在旁边微笑着赞同。这是每周都要进行的仪式。
索妮娅与玛吉手挽手来到大街上,舞蹈课程结束了,她们喜不自胜。
“让我们庆祝全新的舞蹈生涯吧。”玛吉用婉转的嗓音娇滴滴地说道。
“好主意。我们去哪儿?”
其实不必问这样的问题。在她们站着的这条阳光灿烂的人行道附近,至少有一百零一种可能。
“随便逛逛,找个能吸引我们的地方。”
她们信步走了十分钟。店铺仍然大门紧闭,街道上行人稀少。一两对矮小的老夫妇,银发耀眼,目光睿智,在下午三点出来散步,舒展舒展患有关节炎的腿脚,也许途中还会去喝两杯咖啡或科纳克酒。索妮娅和玛吉走进了主干道。
她们差点错过了卡莎恩里克酒吧。它位于两家店铺中间的狭小地带。外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旧木桶,放在人行道上当桌子用,几乎挡住了入口。两个气质高贵的男人,一个穿着橄榄色夹克衫,另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在余晖中友好地交谈。一个端着一杯里奥哈葡萄酒,另一个夹着一支像黄瓜般粗细的雪茄。他们是格拉纳达男人的高贵和影响力的典型代表。
玛吉带着索妮娅走进黑暗的屋内,路过那两个男人身旁时,她微微一笑。酒吧比走廊大不了多少,留给顾客的空间只有一米宽。她们望着门口上方黑板上的菜单,点了几杯葡萄酒和几个小菜。
“嗨,”玛吉说着与索妮娅碰杯,“你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索妮娅真诚地说,“我真的很享受跳舞。”
“对,”玛吉赞同道,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幸福,“我太开心了。”
“不只是因为跳舞吧?”索妮娅促狭地说。
“嗯,不只是因为跳舞……”
她们喝完后,出门走入大街。玛吉瞥见之前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女士……”
她犹豫了。
“快点,玛吉,我们走吧。”索妮娅挽住玛吉的胳膊,领着她巧妙地避开,到了大街上。这一次,她觉得玛吉应该明白了:西班牙男人会一视同仁地追逐本国和外国女子。
两个女人都需要睡眠。回到酒店,她们脱了衣服爬上床。在西班牙玩就像上夜班,索妮娅将闹钟定在晚上十一点时不禁想到。这是在格拉纳达的最后一夜,她们不想错过。
那天晚上,在舞池里,索妮娅感到脚下鼓荡着风,就好像没有接触地面一样。她将那个星期学会的舞蹈一一呈现。她内心总是挣扎着这样的想法:女人生来就应当扮演完全顺从的角色。但在那个晚上,这一悖论于她有了新的意义:被动不等于屈服。她的力量取决于她回应得有多棒,而与屈服无关。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但还是有一刹那,她想到了詹姆斯,他永远不可能理解这些。
整个夜晚,她都在弹跳、旋转,甚至高高跃起。清晨四点,她终于跳不动了。但对最后一个舞伴说“谢谢”时,她仍然满脸喜色。她既没有踩到他的脚,也没绊倒他。她兴奋得有点晕眩。
对玛吉来说,这个晚上并不令她满意。最后一次见面已过了好几天,帕科一直没再露面。她只好与索妮娅一起回酒店。
她们走出夜间俱乐部时,街道上仍然生机勃勃。情侣们在门廊里缠绵,年轻人偷偷交易毒品。玛吉几乎被廉价白兰地压垮了,她沉重地靠在朋友身上。她们在鹅卵石街道上跌跌撞撞往前走时,索妮娅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让玛吉站直。索妮娅比玛吉娇小得多,有几次,两个人差点都失去了平衡。索妮娅又一次想起她们的少女时光,现在看来,它似乎并未走远。
她想办法将朋友扶到床上,把被子严严实实盖好,并在床头柜上放了杯水。玛吉醒来时一定渴得要命。
第二天早上,玛吉头昏脑涨。这还不算什么,令她伤心欲绝的是,原来帕科也如此不可靠,与她过去认识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无论如何,今天你要回家了。”索妮娅尽量开解她。
“这不重要。”玛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压根儿没对我说再见。”
去往机场的路上,玛吉沉默不语,她消灭了迷你冰箱里的所有食物,而没好好吃顿像样的早餐,结果她麻木了。索妮娅试图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
“从我们十六岁起,你一直都没变。”她温柔地取笑玛吉。
“我知道。”玛吉静静地用湿巾拭去泪水,继续凝视着车窗外。偶尔,她会发出一种溺水般的声音——那是在压抑从喉中不由自主冒出的呜咽。
索妮娅将手放在朋友的胳膊上以示安慰,不禁想到此行有一丝的讽刺意味:本以为是一场愉快的庆生会,结果以她的泪水开始,又以玛吉的泪水结束。也许女人与哭泣的关联就是这么密切。
出租车在机动车道上飞驰,快得吓人,在汽车和巨大的搬家车之间穿梭。搬家车将西班牙丰富的物产运往北欧市场。两个女人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都默默无语,最后,玛吉的悲哀和自怜开始退潮。她已筋疲力尽。
“以后我该管住自己,”她终于说道,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我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那很难,”索妮娅安慰她,“真的太难了。”
去往斯坦斯特德机场的飞机晚点了四个小时,她们终于着陆回到伦敦时,已是晚上八点。她们一起叫了辆出租车,从利物浦大街去往克拉彭,然后将玛吉放下。两个女人都给了对方温暖的拥抱。
“保重,玛吉。”索妮娅朝车窗外大声喊道。
“你也是。我会给你打电话。”
出租车往前开着,索妮娅透过前窗玻璃看到玛吉在包里寻找钥匙。垃圾和落叶在贫民区里打转飞旋。两个穿着连帽夹克的人影在附近徘徊。街灯昏暗的克拉彭大街看上去颓废凄凉。
出租车只开了五分钟就到了索妮娅家所在的干净街道,这里有修剪整齐的树篱、大理石镶嵌的人行道、油光发亮的门窗和家具。它与玛吉的家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那里,每一栋房子都有一排门铃,每间屋前的花园里都塞满了垃圾箱。
玛吉的遭遇很惨,不过根据经验,她不久之后就能恢复。于是,索妮娅决定继续享受过去这几天带给她的幸福感。她按了按闪耀着微光的门铃,但没人应门。她疑惑地怔住了,詹姆斯的车明明就停在外面。她仍期待暗淡的玻璃板后会出现他模糊的身影。等了几秒钟,她开始翻找钥匙。
一进门,她就把背包扔到门厅的地板上,“砰”地用脚将门带上。门廊处高高的天花板和光洁的瓷砖构成的空间放大了关门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手枪开火一般响亮。她顿时畏缩了。詹姆斯讨厌这种声音。
“哈啰。”她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从门缝里,索妮娅看到詹姆斯坐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直到她走进客厅,他才回答。
“嗨。”他敷衍一句,好像她是刚刚下班回来,而不是离家几乎一个星期。
他冷漠的语气显示了对回答并无兴趣。平板的单音节既没传递任何热情,也不附带任何情感。
“嗨。”索妮娅有点犹豫,“家里一切都好吗?”
“很好,谢谢,很好。”
刚才稍微放低的报纸此刻又移回他面前,就像一扇可以上下推拉的窗户。索妮娅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他刚开始谢顶的脑门上的闪光。
詹姆斯最后那个“很好”带着一丝恼怒。他将报纸抖得噼啪乱响,重新开始读关于昨天那场活动的报道。索妮娅急着想喝点什么来解渴,她转身正要离开,就听到詹姆斯以嘲讽的语气对她离去的背影喊道:“别担心晚餐。午餐我吃得很饱。”
这些话让索妮娅心情骤降,令她回忆起四天前她在酒店房间里所经历的绝望,虽然格拉纳达此刻已经在千里之外。
我真的不担心,她这样想着,但回到厨房时,脱口而出的竟是:“那好吧,我看看能做点什么。”
显而易见,在她离家时,詹姆斯每天晚上都出去吃饭。冰箱里什么都没动,奶酪已经发霉,西红柿也长了毛。一些烟熏三文鱼刚过保质期,但她相信不会把他毒死,还有两三个乱放着的鸡蛋。足够做一顿饭了,应有尽有。
索妮娅站在厨房里。为了卫生,这里格外干净,但此刻,贫乏的四周好像一张潮湿的床单紧贴在她身上。一只空玻璃杯放在水槽旁边,聚在杯底的一圈水成了本来十分完美的流理台上的污点。镶嵌着玻璃板的橡木橱柜试图效仿古老农舍的风格,但这些东西不会与岁月一起经历风雨。这些模铸品的角落里永远不会沾染一点灰尘,因为女工会用那块稍微有些潮湿的百洁布反复擦洗。
他们结婚前,这是詹姆斯的房子,可不知为什么,她到现在仍然这样认为。她来之前,它已经装修好了,自然不需要为了迎合她的品位而作任何改变。
这时,詹姆斯出现了,匆匆看了一眼流理台。“我记起来了。”他说,“我有事要出去。得参加个早会。晚安。”
索妮娅还来不及回应,詹姆斯就走下了楼梯。她打开饮水机的水龙头,直到冰水装满了杯子,才一饮而尽。她朝后仰着头,脸正对着天花板。有一盏灯不亮了,天花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黑洞。
若是在过去,她关心自家房子的细枝末节,会立即跑到楼下的碗橱边,将灭掉的灯泡卸下,换上新灯泡。现在不同了,这些看上去不再重要。
有时,她会站在厨房里问自己那个一直很在乎的问题:“真的是这样吗?”此刻,她更加不敢肯定,她想要的竟是这些。
詹姆斯对索妮娅的冷漠仍在继续。他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她也如此,埋头处理工作中出现的各种危机。
几乎过了一个星期,他们才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但他们的交谈也很不自然。他们能谈些什么?索妮娅知道,詹姆斯没兴趣听她讲格拉纳达之行的细节,当然更懒得听玛吉的新恋情。
交谈十分空泛,直到第二瓶酒喝到一半,詹姆斯忽然说:“你不在家时,我从你的书里随便拣了一本看。”
“真的吗?”索妮娅十分吃惊,“哪一本?”
“《艳遇的终结》,”詹姆斯鲁莽地说,“作者叫格雷厄姆什么的。”
“是叫格林。”索妮娅纠正道,“我们去看过这部电影,你不记得了吗?”
詹姆斯哼了一声。
“你喜欢吗?”她问。
“我没看。好吧,不管怎么说,是没看完。”
“但你开始看了?”
“我只看了你画线的部分,非常有趣。”
索妮娅一直没能改掉学生时代在书中画线和评注的习惯。
“暴露了你的很多想法。”
“你这是什么意思?”索妮娅有种受侵犯的感觉,因为詹姆斯琢磨了她的评注。那些东西有点色情。“你为什么不读完整本书?”
“我只想看你强调的部分。这样读起来更快。”
詹姆斯的语气咄咄逼人,索妮娅预感到他们快开始吵架了。那天,詹姆斯中午酒足饭饱之后,晚上又喝了五六杯酒,他醉得更厉害了。索妮娅觉得一场冲突无可避免。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詹姆斯嘴唇发紫,仿佛浸透了红葡萄酒,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牙齿多么污秽,就像刚吃过蓝莓一样。
“看了这些东西,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外遇。显然,你对那个女人——那个莎拉·迈尔斯做事的方式非常感兴趣。”
“詹姆斯!你太过分了!就凭一本书上画的几条线?”
“对。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每个星期都偷偷跑去上所谓的舞蹈课,还有你上个星期的行踪!”
“我跟玛吉去西班牙了!为了庆祝她的三十五岁生日!”索妮娅愤而反抗道。
“嗬,我知道你去了快活的西班牙,”他嘲讽道,“有个油嘴滑舌的西班牙小子给你寄了张明信片。”
詹姆斯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厨房的碗柜走去,平时他们总是把当天的报纸和信件放在那里。他拣出一张明信片,是从阿尔罕布拉宫寄来的。
“亲爱的索妮娅,”他高声念道,“和你谈话真让我愉快。如果你再来格拉纳达,记得要来看我啊。米格尔。”
明信片先是寄到了酒店,然后又被转寄到索妮娅这儿。这是那位老人可爱的举止,她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詹姆斯忙不迭地将明信片递给索妮娅,好像怕烧着自己的手指一样。她伸手接了过来。
“我想是那位服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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