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听闻孙子孙媳要回云县, 还带着曾孙回去,
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怀中的小曾孙:“澜哥儿这么小,路途这么远, 他如何能承受得了?”
还未等翁璟妩说话,谢玦便先开了口:“此次有两个余月的假,有充裕的时间走水路。”
说着,看向老太太怀中的澜哥儿,道:“现在天气暖和, 且还请了大夫随行, 祖母便放心吧。”
老太太睨了他一眼:“我怎么能放心。”说着, 看向孙媳:“就不能等澜哥儿长大些再回去吗?”
翁璟妩明了, 老太太以为是她想回去的。
虽然她确实也想回去一趟,不过这回还真的不是她的意思。
只是以她的立场, 除非说不回去了, 不然说什么老太太也不会高兴。
毕竟老太太是因为担心曾孙, 而这个曾孙也是她的儿子,还真说不得。
在翁璟妩思索着怎么回答的时候,谢玦率先开了口:“我已向圣人告假陪妻子回云县了, 若是这个时候反悔不回去, 恐怕在圣人那处影响不好。”
翁璟妩讶异地看了眼谢玦, 他竟都找好了借口来搪塞老太太了,这事她没想到的。
老太太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是呀。
说好了要回云县,圣人也允了, 这忽然说不回去,似乎真的有些不好。
如此想着, 又看了眼怀中的曾孙,不免还是心疼道:“可澜哥儿还这么小。”
老太太显然想把澜哥儿留在金都,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也就没有说出来。
抬眸看向孙子和孙媳:“你们回去的时候可要好好照顾澜哥儿。”
翁璟妩温婉应道:“祖母放心,我会与夫君看好澜哥儿的。”
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抱得久了也有些疲了。
一旁的宋婆子瞧了出来,给了个眼色站在另一旁的奶娘。
奶娘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人,连忙上前把小公子抱了过来。
老太太端起茶水饮了一口,然后看向孙媳:“既然要回去,便去库房多选一些礼带回去。”
心说她绝不能让外人说他们侯府忘恩负义,也让那云县的人知晓他们侯府是如何深明大义的人。
因邕州附近贼寇较为频繁,而蛮州与邕州相邻,避免遇上贼寇,所以侯府包用了两艘船,护航的便有七百余人。
到达蛮州的时间,预计会比陆路多个几日时间。
全部行礼都已经搬上了船,看着船渐渐离开港头,将去往那自己生活了十多年,不是故乡却胜似故乡的地方,眼神露出了淡淡的眷恋。
那里有她生活十几年的痕迹,有她的亲人,也有她自小玩到大的玩伴。
她有六年没回去了,有一些记忆都快遗忘了。若是父亲往后离开云县,她往后或许更难有机会回去了。
翁鸣隽与石琅留在了金都盯着武晰,所以此番安排了其他人随行。
谢玦与金校尉分析了路线后,从船舱出来,便见妻子站在船头,望向前方,略为失神。
他隐约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好似有那么一些感同身受。
他每回做的梦,皆能感知梦中的情感。
梦中,他能感知到梦中自己战死之时为什么会看着金都的方向。
大概是对故乡,对亲人最后的眷恋。
她的上辈子,在他战死后,侯府应该会处于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另外还有英娘的事情,身为主母的她,容不得松懈太久。
金都到云县一来一回几乎一个半月,再逗留休整,便是两个月的时间。
他知道她能回云县的机会少之又少。
谢玦让金校尉退下后,转身回了船舱,把她的薄披拿了出来。
翁璟妩身旁的婢女见了侯爷,正要行礼,却见侯爷一摆手,她们便没喊出声,识趣地退了下去。
薄披披在身上的时候,翁璟妩才蓦然转头看了眼披风,再顺着披风抬眸望去。
对上妻子的目光,谢玦嗓音微低:“早间江风冷寒,莫要着凉了。”
翁璟妩左右暼了眼,距他们最近的守卫也隔着一段距离,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他,低声揶揄道:“侯爷还真越发体贴了,体贴到我都快不适应了。”
对她这个称呼,他已经不满了许久,她也就在外人面前喊他夫君,待只有两人……也不是,有时在澜哥儿面前,她都是喊他侯爷。
“为何不喊夫君?”谢玦终还是问了出来。
翁璟妩笑了笑,转头看回前边的江面,淡淡的道:“我不想在人前演戏,在人后也演戏。”
“就这么不想我是你夫君?”谢玦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些凉。
翁璟妩轻笑了笑,斜眼睨了眼他:“那倒不是,只是每回喊夫君,总觉得有些虚伪,生疏,侯爷不觉得?”
谢玦沉默的回想了一番,确实,她每回喊夫君的时候都生疏得很,唯有喊侯爷的时候才是她的真性情。
但她每回喊一次侯爷,都让谢玦觉得带有淡淡的揶揄。
翁璟妩也不知这谢玦是不是因为她越发的不在意他,他就越发的在意她,所以现在连这个称呼都要与她较劲了。
琢磨了一下之后,她转头看向他,开玩笑的揶揄道:“侯爷难不成想让妾身喊你玦郎?”
谢玦心头略微一动,竟极为认真点了点头:“就这个称呼。”
翁璟妩好笑地睨了他一眼:“侯爷像是先前吃的酒还没醒呢。”
谢玦知道她也不会改口,这称呼虽然不顺耳,但他也有办法能从她口中再次听到“玦郎”二字。
他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船栏之后。
看向前边一望无际的江面,与她道:“约莫二十天左右能到云县,每隔三日会在码头停靠半日,约莫每六天会在岸上住一宿。”
翁璟妩点了点头,道:“我也让明月和繁星她们把晕船的药分了下去。”
“澜哥儿呢?”他问。
“澜哥儿这个时候还在睡回笼觉呢,睡着也好,也可以在睡梦中慢慢适应。”早在准备回去前,翁璟妩便带着澜哥儿去坐了两日船来适应,澜哥儿没有问题,她才同意坐船回去的。
说到这,她道:“到底是陌生的地方,晚间让澜哥儿与我们一起睡。”
用了晚膳,简单的熟悉后,翁璟妩让奶娘喂了澜哥儿后就抱到她的船舱,待夜间快到吃乳的时间再用碗盛来她来喂。
毕竟夜半把澜哥儿抱出去,容易着凉。
谢玦回来的时候,便见母子二人都躺在了榻上,妻子侧卧半躺,慈爱地望着榻上白白软软的儿子。
她那温柔至极的眼神,只在看澜哥儿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看了眼她那柔和的神色,把身上外衫脱下,挂在了墙上的木钩子上,说道:“你日日都盯着他瞧,便不会生厌?”
听到这话,翁璟妩不高兴了,眉头一皱,抬眼就剜了他一眼。
因就寝,发髻松了,一头乌丝披散了下来,垂落在床榻之上,有一小绺长发从脸颊落下。
昏黄的烛光之下,妻子的雪肤上似乎有一层柔黄的光,便是她那双杏眸都似秋水潋滟。
谢玦喉间不自觉一滚。
不知自己是什么怪癖,竟越发爱看妻子瞪他了。
他转了身,去盥洗架前净手,他道:“你以前可不会像这么瞪我。”
翁璟妩收回了目光,看向澜哥儿,回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待谢玦转身走到榻前坐下脱鞋,她嫌弃的问:“你洗过了没?”
谢玦无奈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在船上有专门沐浴的地方,我洗过才回来的。”
因船上男子多,所以女眷皆是在屋中擦洗。
听他说已经沐浴过了,翁璟妩也就没问旁的了。
谢玦上了榻,坐在澜哥儿的外边,伸出指头戳了戳他那越肉乎乎的脸,问:“澜哥儿是不是胖了些?”
翁璟妩哪忍得了别人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又是瞪了他一眼。
她见澜哥儿的脸颊的肉肉都被他戳进去,她忙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你的手劲没个轻重,可别弄伤了澜哥儿。”
谢玦瞧了眼被她拍打过的手臂,略有所思了一瞬,澜哥儿忽然“咯咯咯”的笑出了声音,笑得可开心了。
谢玦抬眸看她:“我知分寸,你瞧他都还在笑。”
翁璟妩见澜哥儿表情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很是欢喜的模样,便也没有再让他把手拿开。
逗乐了一会后,澜哥儿才缓缓睡着了,便是坐了一日船的翁璟妩都已经疲惫得昏昏欲睡,不一刻也轻揽住澜哥儿入睡了。
谢玦躺在外边,瞧了眼酣睡的澜哥儿,再而抬眼看向最里边的妻子,淡淡一哂。
虽然彼此坦诚后,她确实不大爱搭理他,可却把她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反倒是这样,才让他生出了一种——他们现在的相处才像是夫妻的感觉。
希望这次回云县,能把她心里的隔阂与芥蒂解开。
想到这,不免轻叹了一声。
动作轻缓地把薄衾拉上,然后伸臂却把母子二人都揽在了其中,这才闭眼入眠。
晚间江风颇大,船随风轻荡,水浪互相拍打的声音也传入船舱中。
谢玦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了他与她做夫妻的那几年。
明明是几年的时间,但夫妻二人在一块的时间却很是短暂。
梦里边自己依旧没有半点的改变,一如既往的冷性子,她也越来越沉默。
他知晓,越发频繁的房事,是他想再让妻子怀上一个孩子,抚平上一个孩子带来的悲痛,让她从中走出来。
但好像梦中的自己并未用对方法,以至于最后房事倒是成了夫妻之间最多的交流,但能说的话却极少。
六十一章(他个大怨种...)
行船七八日, 约莫再过十来日便能到达蛮州。
夜晚,明月与行船烛光印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水声波澜。
翁璟妩在船上无聊得已经答应与谢玦下棋了。
但因教谢玦的棋艺的师傅是他的祖父,所以暂时还没赢他一局。
胜负欲不过维持了数局,数局败了之后,也没劲了起来。
懒洋洋地倚着凭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棋罐中圆润清亮的白棋, 扫了一眼棋盘, 随意下了一步。
谢玦瞧了一眼眼前姿态慵懒的女子, 鸦髻微松,雪肤唇红, 衣襟略散。
自她生了孩子后, 身段越发的丰腴成熟。
以前虽有风情, 但因年纪摆在哪里,身子也略显青涩。但现在生了孩子后,身体丰腴后, 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十几岁到二十岁间达不到的成熟韵味。
目光落在她那圆润白嫩的耳垂上, 谢玦只觉得手指微微泛痒, 欲伸手去揉/捏一番。
久未见谢玦下棋,翁璟妩抬眼正要催促,却对上了他略为幽深的目光。
为人妻这么多年了, 翁璟妩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辈子的谢玦在房/事上竟然没有上辈子那么的重/欲罢了。
尽管如此, 她也清楚自己若是略施勾/引,这辈子的谢玦定会把持不住。
谢玦虽回神,却也已经心不在焉了,只随意下了一步棋。
二人都下得随意,等棋局差不多的时候,竟是翁璟妩占了上风。
确定自己占了优势后,她便也就认真了起来。
几乎只差几步棋就能赢一局谢玦的时候,外边忽然有人敲响了船舱的房门。
听到声音,翁璟妩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皆是被打搅之后的不悦之色。
谢玦看到她的脸色,嘴角微扬,说:“我们一会再继续。”
说罢,转而看向房门,问:“何事?”
门外传来东墨的声音:“侯爷,有一艘舢板在不远处向我们求助。”
谢玦沉吟了一下,跨下床,与她道:“我去看看。”
翁璟妩看着谢玦出了屋子,正要下船时,睡在里榻的澜哥儿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像是做噩梦了,所以忽然就哭喊了几声。
翁璟妩忙俯身过去轻轻拍着他,柔声抚慰:“澜哥儿别怕,阿娘在这。”
轻拍了一小会,澜哥儿才平缓了过来,小脸蛋也舒缓了。
她开口:“进。”
明月端着一壶茶水推门进来,看了眼棋盘,打趣的问道:“娘子可赢了侯爷?”
翁璟妩剜了眼她:“就知道埋汰你家主子。”
明月抿唇一笑,把茶水放下。
“外边什么情况?”翁璟妩问她。
明月道:“奴婢方才去瞧了眼,那舢板上除了船夫外,还有一对姐弟,好像说是他们的船遇上水寇抢劫了,他们乘舢板才得以逃脱,其他人便不知晓情况了。”
翁璟妩闻言,下床走到船窗后,略一探头往船尾望去。
远远望去,只见一艘小舢板在靠近大船,舢板上坐了三人。
谨慎起见,需得一一盘问,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能让舢板靠船。
翁璟妩想起上辈子听到的消息。
自朝廷派兵去邕州剿匪失利后,邕州的贼寇更加猖狂,不仅是陆路,便是水路都是时常出没贼寇。
不知想到了什么,翁璟妩犹豫了一下后,吩咐明月:“我出去瞧一瞧,你好生看着澜哥儿。”
说着,她把外衫取来穿上,再而扶了扶松散的发髻才从船舱中出去。
走过船廊,到了船尾。
虽然舢板上就几人,但船尾一众将士也是严峻以待。
谢玦就站在船廊出口的一丈外,他身旁有将士见翁璟妩出来了,便低声与他说了一声。
谢玦转回头望去,翁璟妩已经快走到了他的身旁了。
待走近后,他问:“你怎么出来了?”
翁璟妩回道:“我也出来瞧一瞧。”
说着,看向靠近了大船的舢板,依着船上的灯火约莫看清了舢板上的的人。
那船夫是个约莫四十来岁,模样憨厚的中年男子。
然后是一个大概八九岁,白白嫩嫩的男孩,而另一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柔柔弱弱,很是漂亮。
那男孩依偎着姑娘,显然很是害怕。
有将士在与那船夫交涉,船夫道:“我家主子在岳州经营商行,此番带着公子和姑娘是去金都进货,不巧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水寇,为保公子和姑娘的安全,便让小的划舢板先带着二位主子离开了。”
那船上传来姑娘家哭中带着颤抖的嗓音:“求求各位军爷去救救我阿爹,只要救了我阿爹,我们定然会重金酬谢。”
她的说话还带着地方口音,翁璟妩猜想应该是岳州的口音。
不多时,金校尉走了过来,询问谢玦的意见,问是否救助。
谢玦沉吟了一会,道:“先把人拉上来,寻一处河滩先停船,等天亮再派人去一探虚实。”
夜间贸然营救风险极大。
第一,不知那几人说的是真是假。
第二,夜晚凶险,而水寇熟悉水性,将士水性没有那么好,在晚上只会凶多吉少。
谢玦自是不可能为了另外不知生死的人而白白折损了自己人。
他们两艘船,人数众多,且还挂着官家的旗子,水寇自是不敢轻易出手。
那几人被拉上了船,那年轻姑娘一眼就瞧见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谢玦。
她许是知道谢玦是这船上的头,便哭红着一双眼要跑过来,但却被拦下,她索性在那头直接朝着谢玦跪下:“求求大人派人去救救我阿爹他们,我给大人你磕头了。”
说着,用力地磕着头,俨然是一个孝女。
就是一旁的男孩也跪了下来,哭喊求道:“求大人救救我们阿爹!”
金校尉厉声道:“我们大人已经吩咐过,天亮后会去查看的。”
“天亮后就来不及了!”姑娘哭道。
谢玦冷漠地瞧了一眼那姐弟二人,道:“若是不想待着,便下船。”
那男孩忽然道:“可你们官兵不是应该要保护我们老百姓的吗?!”
翁璟妩瞧了身旁的谢玦一眼,只听他沉静的道:“是可以保护,但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而去送死。”
说罢,转身与身旁的妻子道:“我们进去。”
翁璟妩点了头,随他一同入了船廊,依旧可以听见外边那对姐弟的哀求声。
她琢磨了一下,说道:“可能是我多虑了吧,但我听说这水上的贼寇多为狡诈。”
谢玦看了眼她:“何意?”
她沉思了一下,靠近他,用二人听到的声音说:“在你去后,这水上的贼寇便猖狂了一段时日,我听说过这水上贼寇掠夺过往船只的方法层出不穷,也有假扮成遇难者上了旁人的船,然后传消息给同党,里应外合。”
她转头往船廊外看了眼那姐弟二人,依旧小声:“虽然那对姐弟看着确实是可怜,但还是派人盯着为好。”
谢玦沉吟了两息,点了头:“我一会让金校尉派人紧盯着他们二人,且会在最近的港头把他们放下船,再安排人送他们去官府,官府会另行派人把他们护送回岳州。”
翁璟妩点头,继而道:“最好是我多虑了。”
回了房,她吩咐明月:“你差个人煮几碗宁神汤,煮好后给方才上船的三人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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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玦看了眼棋盘,问她:“可还要继续下?”
眼看就要赢了,她焉能不下?
翁璟妩观着棋盘坐了下来,重新沉浸。
谢玦也坐了下来,看向对面的妻子。
他暗暗的揣测——若是她再输了,也不知她会不会气急瞪他。
如此想着,捻了一颗棋子在手中把玩着,待她下了一子,他也认真的落子。
约莫一刻后。
原本大好的局势,但竟然还是被谢玦给反败为胜了,气得翁璟妩抬起杏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且也已气得全然没了温婉:“你就不能让我一局?”
下了七八局了,她一局都没赢过,若是个会看眼色的,怎么样都会让一局,他倒好,还反败为胜了!
越想越气,心底也越发委屈。
旁的夫妻下棋是培养感情,她与谢玦下棋,纯属就是被他单方面厮杀,她只有饮恨败北的份。
谢玦虽如愿看到妻子再次瞪自己,但看着她有些不对劲的情绪,便知自己是把人惹急了。
他琢磨了一下,商量似的询问:“若不然再来一局?”
翁璟妩拿起枕头就向他砸去:“要下你自己下!”
翁璟妩蹭了鞋子,直接背对他就睡入了里边,拉着薄衾就盖在身上,紧贴着儿子来睡。
翁璟妩虽知是自己技不如人,但心底就是气。
什么木讷玩意,气死她了!
稳稳当当地接过了软枕的谢玦,不知为何,明明又被瞪,又被骂,更是被砸枕头,但心底却是没有一点的不快,反而隐隐有些愉悦。谢玦知晓自己的情绪要不得,瞧着她气愤的背影,把软枕放回了她的身旁,诚恳道歉:“是我过分了,莫气了。”
翁璟妩还是没搭理他。
谢玦把桌上的棋子分别收入罐子,把棋盘放好,随而又看了眼她,道:“我出去吩咐金校尉注意一下水上的动静,你先歇着。”
交代后,他便出了屋子。
谢玦离开后,翁璟妩才从床上坐起,深呼吸了几息后,也渐渐平缓了过来。
她给澜哥儿盖了小被衾才下了床,走到窗后的小桌坐下,吹着清凉的江风。
心平气和。
不知谢玦去了多久,久到她隐隐犯困,正要上榻入睡,却在隐隐约约之间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像是烤鱼与烤鸡的香气。
房门从外打开,谢玦端了托盘入了屋中,见她尚未睡,便道:“我想你下了一宿棋也饿了,便去船尾烤了鸡和鱼。”
翁璟妩看了眼他手上托盘里的两碟子烤鱼与烤鸡,再而抬眸看向他,轻嗤一笑,语带揶揄:“侯爷这可又是在哄我?”
谢玦承认得倒是直接:“嗯,我还是在哄你。”
六十二章(戒心)
天色渐亮, 江上雾气正浓,金校尉派了人去调查那几人所说的遇匪之地。
依船夫所言,他们大概顺着江流寻找救兵, 约莫顺水而下了一个时辰。
他们昨晚就在附近的江岸停了船,严加戒备。
约莫一个半时辰左右,东墨来敲门,说是调查的人回来了。
谢玦看了眼正在梳妆的妻子,放下书卷起了身, 往房外走去。
打开了房门, 低头从屋中走了出去, 阖上房门便与东墨去了船头的船舱。
入了船舱, 前去打探消息的什长便朝着谢玦一拱手:“侯爷。”
谢玦走到桌前坐下,问:“什么情况?”
什长回道:“确实有一艘船被水寇洗劫了, 船上有一些尸体, 没有活人。活人应当被抓走了, 属下派了两人去追踪,无论能不能追踪得了,都定了两日后在临安县汇合。”
谢玦沉吟了一会, 问金校尉:“那对姐弟和船夫昨晚有什么举动?”
金校尉道:“那船夫倒是安分, 那对姐弟却一直求着我们派人去救他们的父亲, 瞧着也没有端倪。”
那对姐弟看着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无论是样貌,还是举止投足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玦点头, 问:“何时能到临安县?”
谢玦思索了一下,与金校尉道:“从船上的马厩挑两匹马, 派两人走陆路快马加鞭去临安县报官。另外,继续盯着那几人。”
翁璟妩一袭浅绿色的交领襦裙从屋中出来, 去甲板上欲吹一会的风。
才出到甲板上,却见那对姐弟追问着去打探消息回来的将士。
看他们那焦急的模样,她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将士往翁璟妩那边望去,苏家姐弟二人也循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昨夜烛火或是昏暗,但姐弟二人都是在那大人身旁见过这个女子的,略一猜测便知这是那大人的妻子。
那苏姑娘忙提着裙子慌措的快步走了过来,停在了数步之外,一福身:“民女见过贵人。”
行礼后,苏姑娘面色急切的道:“我们听到那官爷说船上没有民女父亲那样的打扮的,民女料想父亲定是被抓走了,还请贵人帮我们姐弟二人在大人面前说说话,去救救民女父亲!”
翁璟妩温声劝慰道:“苏姑娘莫要过于担心,我夫君不会坐视不管的。”
说着,看向她身后那八九岁的男孩,她正与那男孩对上了目光,男孩立刻收了目光躲到了他姐姐的身后。
不知为何,翁璟妩觉得这男孩方才似乎在盯着她的脸瞧,但见他腼腆的样子,也没有追问。
看回那苏姑娘,脸色温和道:“先去用些早膳吧,很快便会有好消息的。”
她话语才落,身后便传来谢玦的声音:“明早到临安县,我会让人送你们到临安县县衙,你们便在县衙等你们父亲的消息。”
苏姑娘一愣:“大人难道不管了吗?”
谢玦暼了他们姐弟俩一眼,淡淡道:“自会有人管。”
说罢,看向翁璟妩身旁的明月,吩咐:“送他们姐弟二人回房,若是无事,莫要在船上乱走。”
那苏姑娘听明白了逐客令,原本就憔悴的脸色更是一白。
她似乎反应过来了他们姐弟两人给人家造成了不悦,忙低头道歉:“抱歉,我与弟弟也是担心父亲,所以对大人和贵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明月会意,上前做出请的姿势,客气道:“二人还请回房。”
姐弟二人见无法说动他们,神色丧丧的从谢玦他们身旁走过,入了船中。
走入了船廊,那苏家弟弟转回朝着那浅绿色的背影看了一会,几息后才收回目光。
那姐弟二人离开后,翁璟妩走到了凭栏处吹风。
谢玦站到了她身旁,她问:“我们会耽搁多长时间?”
闻言,翁璟妩转眸看向他:“真不派人去救?”
谢玦沉默了一下,望向江面,淡淡道:“我们本就是回云县省亲,对附近的江域和那些水寇没有半点了解,段时间内贸然派人去营救,一会打草惊蛇,二会造成更重,更无法挽回的损失。”
翁璟妩闻言,盯着他仔细打量。
谢玦微一挑眉:“为何这么看着我?”
翁璟妩:“就忽然觉得我其实也不大了解你。”
她与他做夫妻的那几年,彼此好像是割裂开来的。
他不知她后宅艰辛,她也不知他但凡一个疏忽,可能都会让将士为此送命。
听到这话,谢玦那双黑眸锁着她,低缓开口:“那我们重新了解彼此。”
谢玦立在船头,身高挺拔,气度沉稳,英俊的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眸却格外的深沉认真。
“重新了解彼此”的话落入耳中,翁璟妩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
他这话似乎与她说,他们不管过去如何,就管以后。
可,翁璟妩已经伸出去过一次手了,怎可能那么容易再伸出第二次?
她一笑,道:“以后再说吧,这风有些冷,我还是先回屋去吧。”
说着,她转了身,也回了船里。
谢玦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转回头静静地盯着开阔的江面。
*
天色渐暗,一轮明月的倒影浮在江面上,似乎追随大船而去。
谢玦在船上观察了一圈水域后,正打算回房时,那本不能乱走的苏家姑娘正从船中款款而出。
见了谢玦,忙欠身行礼:“民女见过大人,”
谢玦“嗯”了声,正要离去,那苏姑娘忙喊:“大人留步。”
谢玦看向她,冷淡道:“何事?”
那苏姑娘忸怩了一下,随后柔声问:“大人相救之恩,民女无以为报,敢问大人姓名,回到岳州后,民女再相报。”
从屋中出来走一走的翁璟妩听到苏姑娘的话,脚步微顿,对身后的明月也抬手示意别出声。
谢玦却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不必。”
“要的,若非是大人相助,江面看着平缓,但隐藏汹涌,民女与弟弟恐怕也不知能不能顺利离开。”
“大人若是不嫌弃,他日民女父亲得救了,会与父亲亲自上门道谢。”
说到父亲,苏姑娘双眼逐渐婆娑,我见犹怜。
“真不必了。”翁璟妩从船舱中走出。
二人的目光朝着她望去,只见她笑意婉约地走了过来。
翁璟妩走到了谢玦身旁,轻挽了谢玦的手臂,对她笑道:“我家夫君虽面冷,但常助人,若是人人都登门道谢,那门槛岂不是都被踏破了,苏姑娘的心意,我们便心领了。”
说罢,看向身旁的谢玦:“是吧,夫君?”
谢玦点头:“确实不用挂念。”
翁璟妩道:“我们夫妻要说些话,便不与苏姑娘絮叨了。”
略一颔首,挽着谢玦的手往船舱里边走去。
谢玦也就依着她。
回了房中,把奶娘和其他下人遣了出去后,她甩开了他的手臂,拂了拂袖子,坐下后道:“我出去得可不是时候?”
谢玦也坐下,凝眉:“为何不是时候?”
翁璟妩:……
斜睨了他一眼:“侯爷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谢玦也不是蠢的,略一琢磨后,问:“你是说那女子对我有心?”
翁璟妩见他这才反应过来,才轻呵了一声,凉凉的道:“侯爷一张桃花脸,偏生又生得高大挺拔,今早苏姑娘的眼睛差些就粘在了侯爷的身上。”
说着,又琢磨了一下:“我还当是我多想了,刚刚还不死心地追问侯爷姓名,声音都比早间听到的软了两个度,泪眼婆娑,眼里有泪却不落,柔怯适中,我见了都觉得犹怜。”
谢玦眉头却皱了起来:“我倒是没看仔细,我也不知她什么表情,更不知她声音如何。”
翁璟妩无奈地暼了他一眼,暗道那苏姑娘根本就是像瞎子抛媚眼。
“但这并不是我唤侯爷回来了原因。”
谢玦看她,又听她疑惑不解的道:“父亲尚生死不明,理应在意的是父亲,又怎会有闲心去打听你的姓名,而且怎么会还有心思盯着你瞧?”
谢玦,随而点了点桌面,道:“妇孺老幼最能降低人的戒备心,若是为探子,最合适不过。”
说罢,夫妻二人目光相对。
翁璟妩认真道:“我也不是太过疑心,只是就我往后几年听说过的贼寇抢劫之事很多,也有听说过因救了一个小姑娘,然后一车队的人全数中毒,然后丢了性命,只余一人逃生的事情。”
她又道:“但昨晚救的人或许是真的需要救助,若不救,又是几条性命。”
她猜测道:“若是他们真有问题,明早就下船了,今晚他们必定会做些什么,或许方才也是故意接近你。”
谢玦:“我知道,所以我已然金校尉更加戒备了,时刻观察着水域的动静。”
翁璟妩点了点头,然后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澜哥儿,低声道:“或许这趟真的是不该回去的。”
这过于心惊胆颤了。
谢玦伸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有我。”
翁璟妩转头瞧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头。
*
江面风平浪静,夜色清幽。
姐弟二人的屋中。
原本柔柔弱弱的苏姑娘却是面色冷冽地瞧着窗外的水面。
隐约看到水面上有船上之人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的倒影。
半晌后,她把窗拉了下来,转而回了屋中,与那八九岁的男孩低声道:“根本没机会下毒,他们太过戒备了,就是那个男人也是油盐不进,美人计对他根本没用。”
想到那个男人妻子的样貌,她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悦。
男孩倒了茶水,随而道:“原本大哥他们还想着能抢这两艘官船为以后打掩护做准备,可他们戒心如此重,不仅不派人回去救人,而且明早就要我们下船,我们的时间根本不够,这船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抢。”
这两艘官船他们早就盯上了,一看就是大官的船,过往关卡都要敬三分,有了这两艘船对他们也多有益处。
琢磨了一下,又道:“听他们的口音,像是金都来的人,想必到时候还要走这条水路,别打草惊蛇了,我们先撤,回去把船上的消息告诉大哥。”
想了想,忽然又笑道:“我还得告诉二哥一个好消息。”
苏姑娘暼了眼那看着那因身体有病,所以看着八九岁,实则已经十五岁了的少年,疑惑的问:“什么好消息。”
那少年故作神秘一笑:“暂时不告诉你,但若是能抢了这船,估摸着二哥就能有个压寨娘子哩。”
想到那个俊美的男人,苏姑娘也忽然笑道:“要是能抢得了船,那我要那个长得最好看的男人做我的第三任丈夫。”
六十三章(日常嫌弃)
翌日一早, 船在临安县的码头靠了岸,停泊两天一夜。
由两个将士把那姐弟二人送去县衙,由县衙派人把二人送回去。
姐弟二人离去前, 与送他们的将士说要亲自与大人道谢。
将士只道他们的谢意会传到大人那处,他们便不用费心了。
二人也没有强求,只顺从地随着将士去了县衙。
靠了岸,还要在临安县过一宿,自是在地上过夜的。
先前快马加鞭来临安县报官的将士早已寻好了客栈与马车, 船还未靠岸, 马车便已经候在了码头。
那对姐弟才离去, 翁璟妩戴上了帷帽, 与抱着澜哥儿的谢玦下了船,一同上了马车。
她把帷帽摘下, 望出窗外, 远远便见前晚救下的那几人入了街巷。
谢玦坐下后, 转头从她那边的车窗望了出去,语气平静:“若真是探子,他们毫无下手的机会, 也不能继续留下来, 便不会冒险行事, 而是与同党会合,再做打算。”
翁璟妩一惊:“他们难道还会再来?”
谢玦收回目光,沉思了一会, 道:“若真是水寇派来的探子,没准水寇所劫的商船, 也是为了上我们这船来做的掩护,至于是不是探子, 很快便会知晓。”
若能把那对姐弟顺顺利利的给送回去了,那便说明一切都是他们多虑了。
但若是此行并不顺利,那便如他们所想。
因昨日就有将士从陆路快马加鞭来临安县报官,所以县衙昨日也派出了几百人去顺着那段水域搜查。
第二日,追踪水寇的两个将士也到了临安镇,他们并未追踪到有用的线索。
水寇之事,谢玦书信一封派人送去给荆州知府,让其加强对水寇的打击。
那对姐弟也被临安县的知县请了马车给送走了。
出了城,二人的真面目也露了出来了,直接解决了车夫,抢了马车后就掉了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谢家的船停泊了两天一夜,在第二日落日前便离开了临安镇。
谢玦在猜测道那对姐弟有可能是探子之时,便派了人快马加鞭去岳州苏家查证姐弟二人的身份。
临安县到岳州七百余里,快马加鞭往返四日足矣。
探子赶了回来,谢玦便去了商议的屋子,把船上七个百夫长与金校尉都喊了去。
那探子说出打探回来的消息:“岳州确有苏家商行,那东家也却是去进货了,但却没有待儿女前去。”
谢玦面上并无意外,反倒金校尉惊诧道:“这么说那对姐弟真的是探子!?”
谢玦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即刻起,七百将士分为两批,日夜轮番戒备。再是水上有行船想要下帖结交,一一回绝,行船范围需得控制在一里内。”
说罢,看向其中一个百夫长:“这事你现在就去处理。”
那人一拱手,应了一声“是”便立即转身出了屋子。
谢玦复而看向另一人:“水寇善于泅水,你去安排人,到蛮州之前,每隔一个时辰便派几人到水下查看一番。”
谢玦再安排了一些事宜,等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
他回到屋外,却发现从里边反锁了,隐隐听见里边有掬水声。
翁璟妩听到推门声,便知是谢玦回来了,道了声“稍等。”
约莫小半刻后,她才挽着湿发去开门。
谢玦关上房门入了屋中后,她歪着头擦着发丝,问他:“可是又有什么消息了?”
谢玦点头,面色严峻道:“探子去了岳州查证那对姐弟的身份,那对姐弟的身份是假的。”
翁璟妩擦发的动作一顿,面色也凝重了下来:“不会真的想抢官船吧?”
“尚且不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翁璟妩眉头紧蹙,心不在焉地擦着发丝。
半晌后,她压低声音,揣测道:“你说,派那对姐弟来做探子的水寇,会不会与你将来要去平乱的贼寇是一伙的?”
谢玦略微摇头,不大确定道:“自知晓一年后要去邕州,我便已经着手调查了解邕州情况,邕州山地众多,贼寇占山为王,按理说与水寇应该没有多大联系。”
但琢磨了一瞬,却又道:“但能让朝中派兵平乱,极又可能就是邕州的各地贼寇已经勾结在了一起,自然也不排除水寇也与其勾结。”
闻言,翁璟妩脸色越发凝重,对一年后谢玦带兵平乱邕州的事情多少有些担忧。
谢玦看她的脸色,知晓她的担忧,解释:“我此次除了陪同你回云县,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谢玦看了眼她湿漉漉的青丝,起了身,问她要手中的棉帕:“我来给你擦。”
谢玦对她献殷勤次数越发的多了起来,翁璟妩也懒得与他计较,便把帕子给了他。
谢玦挽起发丝放到帕子里,动作略轻的揉擦着,继而道:“到了云县,我打算去一趟朗宁县龙虎山勘察地形,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发尾水不滴了,谢玦拿了另外的帕子敷在她的头上揉/捏着。
谢玦的手掌比明月他们的手掌要大得多,且力道不轻也不重,恰到好处。
“也是,趁着这机会去勘查一次地形,也能做足准备。”
他一个侯爷,却这么会伺候人,竟比明月给她揉得还舒服。
舒服得她双眸都微微眯了起来,很是惬意。
“在船上这么多天了,累不累?”谢玦问。
她也忸怩,径直道:“我比不得你们,当时回金都的时候,好似骨头都散了。”
虽然已经时隔这么多年了,她依旧记忆深刻。
她道:“以前傻,怕拖延你回金都的时间,也怕你会不悦。”
谢玦闻言,默了默。
他又听她说:“都怪我自己傻,干嘛活受那罪,早知便不急着随你回去了。”
她意思是轻车慢行的回去,可谢玦却误会了。
谢玦想起了金都来人时,翁家知道了他身份的那一宿。
不仅岳父提出过和离,便是她也提出了要与他和离。
她或许后悔过很多回,所以现在也还这么想……
谢玦薄唇一抿,嘴角也沉了下去。
眼神深深幽幽的。
谢玦忽然不说话了,翁璟妩有些纳闷,睁开了双眸,扭头仰起脸看他:“怎么忽然不说……话?”
对上他那漆黑的双眼,翁璟妩话音顿了顿。
面无表情的谢玦却是猝然低下头,径自攫住了她的红唇。
翁璟妩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的齿间磨咬了一下嘴唇。
她一张口,舌/头便猛然窜了进来搅弄。
翁璟妩:……
她着实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会让他这般的莫名其妙。
且……
这亲/吻哪里还有前边几回的生疏?
翁璟妩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之时,用力咬了他的嘴唇一口,他才放开她。
翁璟妩连连呼吸了几口气,才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近在咫尺的谢玦瞧了眼她眉目水润得似含情一般,眼尾泛着春意,唇色红艳的模样,黑眸更是幽深如水。
他力道适中地压着她的肩膀,哑声道:“今晚让奶娘带着澜哥儿。”
翁璟妩瞬间听出了他的意思,啐他:“现在还在船上,你便不能忍忍?”
谢玦也不说话,只是那双黝黑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
好半晌后,他幽幽道:“自澜从云县回去金都后,加上你用手的那回,我们就只做了四回,现在我们又从金都回云县了,两年了,我们做过多少回,一双手尚且都能数得过来。”
翁璟妩:……
他竟还数着呢……
然后又听到他低低的说:“在梦里与那偶尔闪现的画面,你为何就这么轻易应他,便能答应我?”
他?
翁璟妩花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谢玦说的“他”,到底是谁。
那人分明还是他,却硬生生被他说出了她偷/情的意思来。
不说还好,一说,翁璟妩也不得不在意了,总觉得有那么些怪异。
就好似真的偷情被他知晓了一样。
她红了双耳瞪他,讥诮道:“侯爷还真会给人扣罪名,若是你觉得我水性杨花,那你休我呀。”
这辈子,她一点也不怕他了。
翁璟妩性子温柔,可嘴巴却一点也不服输,牙尖嘴利得很。
说着,她推了推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但没推动。
他也不说话了,依旧直勾勾的盯着着她,眼底的谷欠色浓重得遮都遮不住。
翁璟妩着实无法,踢了他的小腿肚一脚,却像是踢到了柱子似的,硬邦邦的,反倒是踢疼了她自个。
她没好气的道:“若是被发现了,我还要不要脸了?”
谢玦却是道:“你莫喊出声便行。”
想了想,又说:“我带了肠衣。”
翁璟妩眼一睁,惊道:“你怎把这东西也带上了?”
谢玦不语。
回云县前,她已然收拾好了行李,他趁着她不在,便看了眼床头的抽匣,却发现她根本没有把这些东西收拾好。
漫长的两个余月,她是打算素着他?
意识到了这点,谢玦便把这东西塞入了行李之中。
这时,外边忽然传来奶娘的声音:“主母,奴婢把小公子抱来了。”
翁璟妩正要说话,忽然被谢玦捂住了嘴,他开了口:“主母身子不适,你今晚便带着小公子睡。”
他才身体不适!
翁璟妩再次恶狠狠地瞪他那张没有半点说谎迹象的脸。
“是。”奶娘应了声,复而把澜哥儿抱了回去。
她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谢玦感觉到了掌心下的柔软,指尖微颤才松了手。
翁璟妩见他是打定了主意,她心下也有了主意。
下巴一抬,仰脸挑眉道:“也不是不可以,但今晚躺着得是你。”
谢玦愣了一下后便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
面色虽不变,但双目曜晖,眼底尽是跃跃欲试。
翁璟妩老早便想把谢玦欺压在身下了,可奈何上辈子的谢玦太过强势霸道,她又隐忍,自然没有这样的机会。
而这辈子的谢玦约莫是对她有愧疚,便是为人依旧是强势,但对她却是诸多退让,如此机会,她怎能错过?
六十四章(日常)
晚间风大, 江面上的水浪逐渐大了起来,船也微微晃动了起来。
江浪与船桨的声音全然遮掩住了低而沉的呼息声。
船一晃,一条结实手臂猛然伸出帐中, 那宽大的手掌蓦然用力地抓住了床缘。
手臂上的肌肉也随着他用力抓着床沿而迅速紧绷了起来。
下一瞬,白皙柔嫩的手臂缓缓从那紧绷着的手臂覆了出去,随而轻软的声音响起:“侯爷,你可别食言。”
她真以为他只是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
谢玦咬了咬下颌牙, 心道非让她知晓小看了他的结果不可。
帐中, 便是处于劣势的一方, 谢玦的那双眼睛却如狼如凖的盯着在猛兽头上撒欢的小雀儿。
那小雀儿似乎尚未危险已悄然来临, 依旧得意。
晨曦缓缓浮出江面,天际隐隐泛白。
谢玦起了床, 看了眼身旁的人, 轻掀被衾, 看到她腰间上的青紫,便自觉自己昨日过分了。
妻子皮肤柔嫩,与男人的皮糙肉厚不同。男人有淤青, 不过个把时辰便能消除了, 但她这身上的淤青, 需得两日才能渐渐消去。
琢磨了一下,谢玦下了榻,穿戴了衣服才去随行大夫那处拿祛瘀膏。
知晓妻子在内不大在意他, 但在外却是脸皮子薄,所以只余大夫说是她起夜时磕到了桌子。
因昨夜谢玦说主母身子不适, 所以今早奶娘也没抱澜哥儿过去打扰,便是明月繁星几个也没有提前去唤, 正好让翁璟妩睡了个好眠。
一觉醒来,外边日头都已高高悬挂着了。
翁璟妩睁开眼时目光呆滞了一会才缓缓回神,转头隔着帐幔看了眼窗牖,隔着一层帷帘都能感觉得到外边的日头有多大。
翁璟妩回想起了昨晚,暗恼自己失算了。
谢玦先前分明在房/事上边没那么多花招的,但昨晚分明不同了。
翁璟妩隐约还觉得自己的腰窝隐约泛酸,起床穿衣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低头瞧了眼被谢玦掐紫的两边腰侧,暗道以后绝不能再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男人几乎都一个德行,他也与上辈子越发的像了。
穿好了衣裳,喊了明月繁星端水进来给她梳洗,梳洗后用了些吃食,才让奶娘把澜哥儿抱来。
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没见着娘亲了,澜哥儿泪眼汪汪,好似很委屈。
翁璟妩给澜哥儿哼了一小会蛮州的小摇篮曲后,他才开始笑了起来。
昨夜到底劳累了,抱了一会澜哥儿便觉得手臂泛酸,见澜哥儿已经睡着了,便把他放到了榻上,放下后,才揉了揉酸痛的腰身。
房门被谢玦从外打开,恰好看到了她把澜哥儿放下后揉/捏腰身的动作。
屋中的明月喊了一声“侯爷”,谢玦点头,随而道:“去准备些吃食过来。”
翁璟妩侧目瞧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腰间的腰刀一掠而过,随而收了目光,愣是没搭理他,转身便走到桌旁道了一杯水。
浅饮了一口,便听谢玦道:“接下来的这些天不停靠岸了,约莫五日后便会到蛮州。”
谢玦知她恼了,没有说旁的自讨无趣,把腰带上腰刀解开,随而放到了桌面上。
这些天要戒严,谢玦也是刀不离身。
他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也往她的杯盏中添了七分满。
翁璟妩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杏眼斜睨了一眼他,轻悠悠的道:“莫要给我再倒茶了,弄得好似侯爷在讨好我似的。”
谢玦沉默了一下,随而平静的道:“往后别乱撩拨我了,你承受不住。”
翁璟妩被小瞧了,又睨了他一眼,红唇轻启:“我乐意。”
谢玦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微微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语声明显愉悦:“我倒喜你乐意。”
翁璟妩轻“哼”了一声,“你想得倒美。”
不多时,明月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扁食。
谢玦是军人,习性自是与那些个世家子弟不同。世家子弟讲究文雅,他讲究的是速度。
他吃得快,不过是小半晌便把一碗热腾腾的扁食全吃进了腹中。
明月把空碗收拾下去后,屋中也只夫妻二人,还有午睡的澜哥儿。
谢玦净了手,扯了干爽的帕子擦着手上的水渍,转身开口倚坐在窗边的妻子,说:“让我瞧瞧你腰间的淤青。”
她昨晚告诫他没有她的允许,他不许反守为攻。
他倒是没食言,但那双粗壮的手臂力气却是大得很,好似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一样。
这哪里是她把谢玦欺压在下了,这根本就是自食恶果了!
转回头便望出了窗外,压根没打算给他检查。
谢玦默了默,把帕子随意挂到了架子上,然后朝她走了过去。
身旁忽然有阴影笼罩了下来,她眉心浅蹙,正要转头问他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忽然被他弯下身来拦腰一抱。
她一惊,吓得连忙搂住了他的脖子,缓过神来,气得径直拍打了一下他的肩头:“你作甚吓我!?快放我下来!”
肩头不痛不痒地挨了一下,谢玦却依旧抱着转了身,把她放到床榻之上。
因澜哥儿还在睡榻上,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说话的声量也不敢太大,只瞪他,恼道:“瞧瞧就能瞧好了不成?”
谢玦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罐子:“从大夫那处要来的,说你磕到了。”
说罢把罐子放到了一旁,把她腰上的腰带解开。
翁璟妩拍了拍他的手:“我自己来。”
谢玦却依旧解着衣裳。
不一会,她只余一件遮不住腰身两侧的小衣。
腰身两侧依旧是淤青,好似被打了一般,谢玦也没有那些邪念。
翁璟妩不大习惯在这青天白日这般衣衫.不整,正要起身,却被他的手掌捏着肩头。
“需要揉开,淤青才会散去。”他说。
翁璟妩知道谢玦的执拗,索性任由他折腾,自暴自弃地转身趴到了床上。
谢玦把罐子打开,挖出了一小药膏,在她两边的腰侧都点了好些,一会后才就着他那粗粝的掌心在她的腰上推揉。
药膏在他的掌心之下逐渐发热,倒也还算舒服。
逐渐地,她也犯了困,不知不觉中便睡了过去。
药膏推散了之后,谢玦收了手,把罐子的盖子盖上,道了声“好了”,却未见她有反应,略一侧身瞧了眼,才发现她已经闭着眼,呼吸匀称,似乎睡着了。
嘴角微掀,去洗了手回来后,把被衾拉上盖在了她的身上,随而在床沿坐了下来,望着熟睡的妻子。
回想离开侯府,回云县的路途上,她与他相处间越发的鲜活了,谢玦便觉得这一趟蛮州之行的决定做对了。
他们夫妻之间,就是太过缺乏相处了。
如今小半个月日常都在船上,相处的时日似乎比起他们过往两年的时间都还要多。
他也开始认真思考过,他们除却夫妻这层关系后,到底还剩下什么。
后来认真思索后,他才觉得现在的相处方式才是他最想要的,而不是相敬如宾。
她的喜悦,恼怒全形于色,谢玦由心的觉得百看不厌。
不管是瞪他,骂他,还是方才的拍打,都让谢玦心头感到莫名的愉悦。
谢玦也躺了下来,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妻子,心下角落似乎有某些空缺似逐渐填补了。
闭上眼,也渐渐的睡了过去。
有淡淡江风从窗缝中拂入,吹入床榻之中。
床榻之上的谢玦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梦中,谢玦没有梦到妻子的上辈子,只梦到在一片虚无的荒漠之中,日头高高悬挂着。
在那辽阔得无边无际的荒漠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荒漠中,好似漫无目的往某一个方向走着,好像就这么一直走着便能从这片荒漠中走出一样。
终于,忽然听到了一声声呼喊,漫天的风沙迷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却已经出现在了停放着棺椁的灵堂上。
已是深夜,守夜的人是他的两个堂弟,他们哭红了双眼,在火盆中一遍又一遍地烧着纸钱喊着兄长。
谢玦从他们的身旁走过,走到了未阖上的棺椁前,往棺椁中望了进去,望向了躺在里边的自己。
——死气沉沉,脸色惨白,就是一个死人。
猛然之间,那紧闭的双眸猝然一睁,与谢玦直接对上了目光。
谢玦心头一跳,但一息后,却只余平静。
他只有一个感觉。
棺椁中的人就是他,他就是棺椁中的人。
四目相对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一切缓缓犹如尘雾消散,尘雾成了瘴气,把谢玦笼罩在了其中。
谢玦不过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便从梦中醒了过来。
左右瞧了眼依旧还在睡的妻儿,随而把手臂放在了双眼之上,暗呼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
自离开金都后,谢玦便一直在重复这样的一个梦。
这个梦好像在告诉他什么信息。
谢玦沉思了许久,把梦中景象重新联想了一遍。
他身陷在荒漠,身陷迷雾之中,难道需要走出这荒漠,走出这迷雾才能明朗起来?
那他与梦中的死去的自己相视,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这个梦与那邕州有什么联系?
满腹疑问,谢玦揣测或许去一趟他梦中战亡的地方,便能知晓他为何会做这些梦,也能知晓妻子回来的理由。
六十五章(蛮州城乞巧节...)
过了约莫大半多个月, 行船终于有惊无险地入了蛮州城。
蛮州城下船改为马车,马车慢行约莫六个时辰才到云县。
早间准备到蛮州的前两日,谢玦便差了人走陆路快马加鞭去云县, 告 知岳父岳母他们大概在什么时候到蛮州。
故而翁璟妩还在屋中,便听到繁星兴冲冲地从屋外快步走了进来,说是见到了家主和主母。
翁璟妩闻言,便忙起身走到了窗后边,卷起帷帘往码头望去。
远远望去便看见码头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喜悦之色顿时浮现在了脸上, 忙取来了帷帽, 戴上后便匆匆从房中走出, 出了船舱,走到了甲板上。
谢玦也在甲板上, 看见她从船中走去, 便知她也看见了岳父岳母。
奶娘抱着澜哥儿从后边出来, 谢玦便接到了手上。
一到了父亲的怀中,澜哥儿便很兴奋地伸着小手手张舞着。
谢玦摸了摸他那带着小虎帽的脑袋,然后才抱着他走到妻子的身旁。
翁璟妩听到澜哥儿的笑声, 也转头看向儿子。
四个月左右的澜哥儿长得白白嫩嫩的, 再配上那双明亮的双眸, 灵动得很。
她也抬起手摸了摸他那白胖的小脸蛋,笑道:“就快见到外祖母外祖父了,澜哥儿是不是也很开心呀?”
澜哥儿似乎会回应一般, 发出了哼唧声。
一刻后,船靠了岸, 翁家夫妇二人忙朝着下着船的女儿女婿快步走了过去。
上一回见面还是四个月之前,这么久了, 自然是想念的。
走近后,母女二人相互拉上了对方的手,翁璟妩声音雀跃的朝着父母喊道:“阿娘,阿爹!”
谢玦抱着澜哥儿从后边稳步走来,妻子便是戴着帷帽,他也能想象得出来她现在的表情,是如何的一副小姑娘模样。
在他面前性子沉敛的妻子,纵使她实际已经二十五六了,如今在父母的面前,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柳大娘子忙关切的问女儿:“从金都到蛮州这么远的路途,累不累?”
翁璟妩摇头:“就是无聊而已,一点都不累。对了,阿爹阿娘,澜哥儿长大了,你们快瞧瞧。”
说着便转身从谢玦的怀中把澜哥儿抱了过来。
翁家夫妇看到白白胖胖的小外孙,稀罕得不行。柳大娘子从女儿的怀中抱过小外孙,澜哥儿一点都不闹,反而“咯咯咯”的笑得欢。
翁父也想抱一抱小外孙,可妻子愣是一直不撒手,也只能垂涎的望着。
码头人来人往,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这里,谢玦道:“我们先到客栈安顿好再聚。”
翁父也反应了过来,应道:“对对对,看我们都给高兴坏了,都忘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了。”
柳大娘子接话道:“这几日是乞巧节,蛮州城可热闹了,我与你阿爹都已经安排好了云县的事,可以陪你们在蛮州城住个两日。”
翁璟妩这才想起来,现在已经七月了。难怪这蛮州城这么多人,原来都是奔着乞巧节来的。
翁璟妩与谢玦坐马车,澜哥儿到底没有跟惯外祖母外祖父,在陌生的地方,一不见父亲母亲就不安了起来,也就只能把他送回他父亲的怀中。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上了马车,远处一辆马车也随之放下了帷帘。
待那行马车离去,远处的马车才缓缓而去。
到了下榻的客栈,翁璟妩与阿爹阿娘吃了个午膳。
午膳后,阿爹阿娘稀罕外孙,抱着不想撒手,她便让奶娘伴随着左右,然后才回了房,恰好这时热水也送到了房中。
乘坐了那么久的船,一点都不累都是骗人的。
再者在船上沐浴不便,平日都是简单的擦洗,只有下榻客栈才能痛快的泡热汤。
隔着屏风,她也不在意谢玦那似火一般的目光,脱了衣裳便入了浴桶中。
她擦着胰子,背对与屏风,与坐在屋中的谢玦道:“客栈不干净,你便莫想着了。”
正饮水压下口中干燥的谢玦:“……”
目光径自落在那屏风上,女子圆润香肩影影绰绰,水声哗啦。
刚饮了一杯茶水的谢玦,顿时又觉得口干舌燥了起来,继而又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隐约听到了倒茶的声音,翁璟妩唇角一勾,轻轻一笑。
泡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没了可兑的热汤,便也就起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像是遮住了一些什么,却又是什么都遮不住。
翁璟妩擦干后,只穿了单薄的丝绸亵衣便绕出了屏风,因泡了热汤,脸颊与纤细的颈项都透着水润润的粉色。
对上了谢玦那黑幽幽的目光,嫣然一笑。
谢玦看得分明,她就是故意的。
她爱如此,那他自是让她如愿以偿,如愿让她看到他憋得慌。
泡了个热汤,浑身也舒坦了不少,一沾床她便睡了。
谢玦看了眼床榻上的妻子,便去打开了窗牗,留了半扇窗,淡淡清风从窗外拂入,也凉爽了许多。
谢玦往街道上瞧了眼,处处张灯结彩,似乎是在为明晚的乞巧节做准备。
他便是对各种节日没有什么兴致,但也是知晓这些节日是做什么的。
无甚兴趣的收回目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望了眼床帏内的妻子,眼中多了几分思索。
谢玦从屋中出来,打算去寻岳父询问一下最近这蛮州与邕州的贼寇情况。
才走过楼梯口,便有一个年轻男子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他略一偏身子,让了男子。
男子从身侧走过,谢玦暼了眼男子腰间上的刀。
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去了岳父的屋中。
因明日是乞巧节,这蛮州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几乎住满了人,无法避免遇上各样各式的人,所以谢玦便让人严加看守。
便是在走廊中也安排了人把守。
那男子转而瞧了一眼谢玦后,嘴角略一勾,转回身推开了一间屋子入了其中。
谢玦才到了岳父的屋子外,便听到了澜哥儿清脆的笑声。
澜哥儿爱笑,与他这个面瘫子的父亲全然不一样。
谢玦在屋外,淡淡一哂,片刻后才敲了门。
翁父听说女婿要问他一些事情,二人便去了客栈对面的茶楼。
女婿问了贼寇的事,翁父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老样子,那邕州山林众多,贼寇对山林了如指掌,那些地方都易守难攻,邕州城的知府都换几任,还是无法解决这邕州贼寇的问题。”
“那近来蛮州的情况又如何?”谢玦问。
翁父蹙眉:“也不乐观,近来蛮州也发生了许多烧杀抢掠的事情,一查,都是邕州贼寇的手段,蛮州新上任的知府每个月都要七个县的县令到蛮州府衙议事,为的就是抵御贼寇霍乱一事。”
闻言,谢玦大概明白朝廷为何会派兵平乱了。
这贼寇的势力越发壮大,若是不除之,恐怕危害的便不只是这南边了。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从茶楼中回去。
谢玦送岳父回屋,柳大娘子见了他,问:“明晚乞巧节可要带着阿妩上街去逛逛?”
她怀中的澜哥儿见了父亲,便朝着谢玦张着手要抱,柳大娘子也就把孩子给奶娘抱过去给女婿。
到了父亲的怀中,澜哥儿也不闹腾了,乖乖巧巧地捏着父亲的衣服,好似这样就很有安全感。
谢玦道:“阿妩在船上憋了这么久,我也打算明天晚上带她出去走走。”
听到女婿要带着女儿出去走走,柳大娘子不禁回忆了起来:“以往每年乞巧节,我都会与阿妩来蛮州城住上个几日,她每年都会到雀河放花灯祈求遇上一个如意郎君。”
话到这,看了眼女婿,想起在金都城住的那段时日,瞧得出来女婿对女儿的上心,便继续道:“如今如意郎君也有了,或许也该去还一个愿。”
谢玦默了默。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早已不是妻子心中的如意郎君。
虽明白,但也还是点头应道:“好,明日我便与她去雀河放河灯。”
*
在客栈休息了一日,翁璟妩也逐渐恢复了精神气。
她挑了一身衣裳与首饰,打算晚间与明月她们去乞巧节逛一逛。
虽然已为人妇,但是又不是只有未出阁的姑娘能逛得,她自然是去得的。
这乞巧节极为热闹,这蛮州城的几家瓦舍多得是热闹可瞧,那些耍杂技的不说,也有许多戏台子唱戏。
还会有织女游街,热闹得紧。
六七年没回过蛮州城了,她心底满满都是对这处的怀念。
梳妆打扮时,谢玦从屋外进来,她戴着耳坠子瞟了他一眼,随而道:“我与明月繁星她们出去一趟。”
她这说着话之时,便见谢玦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她琢磨了一会,又道:“我会早些时候回来的。”
谢玦在屋中坐下,只“嗯”了一声后便沉默了。
翁璟妩也不再搭理他,梳好装后起了身,准备出门的时候,谢玦也起了身。
她不解的望向他:“侯爷也要出去?”
谢玦脸色紧绷着暼了她一眼:“我与你一同出去。”
闻言,翁璟妩愣了一下:“可这女儿家的节日,侯爷还不如在客栈之中去寻阿爹下几盘棋来得有趣一些。”
谢玦眉头一蹙,上前开了房门,道:“乞巧节乱得很,我与你去,走吧。”
翁璟妩见他真的要与自己出去,眉梢微微一挑,笑问:“侯爷执意要与我出去,可是怕我出去寻小郎君不成?”
谢玦到底是个正经人,哪听得妻子这么调侃,不禁脸色一黑:“胡说八道。”
翁璟妩也没再打趣,随而道:“那便一起出去吧,阿爹与阿娘今晚不出去,会帮忙看着澜哥儿,我们早些回来便可。”
夫妻二人一同出了屋子,便只带了明月繁星,还有两个身手尚可的随从。
夫妻并肩从客栈出来。
此时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扇微敞。
有一墨色长袍的高大男人立在窗后,从那缝隙之处往下望下,瞧了眼那对郎才女貌的夫妻,眼眸微眯,目光最后落在女子的身上。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二哥,我没说错吧,就是我们两年前在蛮州城花灯节上见过的那个女子,我还记得当时二哥猜几次字谜都败在了那女子手上呢。”
说话的,俨然是那装成遇上水寇落难的岳州苏家小郎君。
墨衣男子转身,露出了一张英俊却有几分邪魅的脸,眉梢上挑,嘴角露出了几分笑意。
“还真是那个小娘子。”
那七八岁孩童模样的少年却可惜道:“我还记得二哥你派人查了许久那小娘子的身份,但都没有消息,要是早些寻到就好了,也不至于嫁了人。”
男子露出戏谑的笑意,慢悠悠的道:“嫁人了又如何,抢过来不就成了?”
说罢,略一转身,目光继而落到了街道上,盯着那姣好的背影。
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这貌美的小娘子了,不成想在这蛮州还能见到,自是不会错过了。
“可那人似乎是永宁侯,还掌管着那骁骑军,想必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男人目光一转,落在女子身旁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忽然脚步一顿,他蓦然转回身,在街上那男人转身抬眸望上来之际便躲到了窗户之后。
“二哥,怎么了?”
被唤作二哥的男人眸光微寒,随即冷笑道:“确实不简单,但又如何?我瞧上的人,焉能抢不到?”
说罢,便朝着门口而去。
“二哥,你要去哪?”
男子笑应:“自是去过乞巧节。”
*
谢玦脚步一顿,瞬息转身抬眸望去,目光在茶楼扫视了一遍。
翁璟妩也转了身,循着他的目光也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后,问:“怎么了?”
并未看到异常,谢玦收回了目光,虽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但不好搅了她的兴致,便敛下眼底的凛冽,道:“无事,或许是我多虑了。”
说罢,牵住了她的手,在她甩开时,却是用了力道紧紧握住了她软软的手,说:“人多,为免冲散了,还是牵着吧。”
翁璟妩斜睨了他一眼,又瞧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便也就没再挣脱。
在妻子的目光被小摊上的花灯吸引了目光之时,谢玦转而看向随从,随即往茶楼瞧了一眼。
随从会意,顿时转身便往茶楼而去。
与此同时,随从也恰好与一墨袍男子擦肩而过。
六十六章(没那么讨厌...)
蛮州城的乞巧节与金都城的乞巧节有些不同, 因金都城是天子脚下,自是会更繁华。
蛮州城虽不比金都繁华,可人却丝毫不少, 也依旧一派热闹景象。
华灯高悬,临街搭建的戏台,沿街摆满了小摊,好玩好吃的一应俱全。
五年的侯门主母,让翁璟妩时刻紧绷着, 再有回来的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深居简出, 她已许久没有好好地放松过了。
更是不知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凑过热闹了, 所以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这满满蛮州风土人情的乞巧节, 自是无比的雀跃,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淡过。
当然若是只是与明月繁星来的话, 她自是不敢这么凑热闹的。
大型的节日最易龙蛇混杂, 若是太爱凑热闹, 便会被那些个心术不正的人有机可乘。
可因谢玦在身侧,倒是没有这种担忧。
无论她走到哪,他始终紧握着她的手。
翁璟妩低眸瞧了眼自己被宽厚大手紧握在的手。
谢玦常年握着兵器, 手上的茧子又厚又粗糙, 被他的手完完全全的裹着, 说实话,他掌上的茧子有些割手。
但也很奇怪,虽然不舒适, 但那手掌给予她安全的感觉却是溢满了整个胸腔。
若他能一辈子都保持现在这样,与他过一辈子倒不是很难熬。
身后的明月繁星看着两个主子紧紧牵着的手, 都不禁相视掩唇轻笑。
想不到那般正经严肃的侯爷,在外边也会有不正经的时候。
行至用弹弓打罐子的摊子前, 摆在头筹位置上的是扇架上的一把女子用的檀香扇。
扇子甚是精美,且檀香扇本就贵重,能拿来做头筹,自是引得许多人停驻观赏。
摊子前有一块木板,木板上写了规则。
打破五个酒罐子便能拿到檀香扇子,若是连续打中五个罐子,罐子没破,也能得一把小扇子。
打五次就三文钱,但酒罐子也就只有拳头大小,还在两丈之外,能全部打中的人还挺少的,更别说是能打破罐子的。
翁璟瞧了眼那把檀香扇子,有几分心喜,便拽了拽谢玦的手。
她与他相视了一眼,然后朝着摊子望去。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架子上摆在最高处的檀香扇。
“你给我赢来。”虽未见过谢玦施展他的身手,但她却清楚他的实力,不过是打破五个罐子,于他而言再也简单不过。
谢玦沉默了两息,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明月机灵,连忙上前去付了三文钱,取来了一个弹弓和五颗木头削成的小木块。
翁璟妩看到是小木块,才知道为何这么多人打不破五个小罐子了。
她低声道:“果真是无商不奸,普通人还真打不破那小罐子”
谢玦轻抛了抛小木块,淡淡道:“问题不大。”
谢玦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眼才举起弹弓。
与此同时,也有人给了那小摊贩几个铜板,然后取来一个弹弓和小木块。
哐当地两声同时响起,是两个小罐子被打破,随之是围观人群散发出的惊叹声。
接着,又是两个罐子被同时打破的声音。
翁璟妩的目光从谢玦笔直挺拔的身影上移开,看向了几步之外的男人。
男人一身墨色长袍,腰系着一个皮鞭,还有一把刀。
男人面容倒算是俊美,但眉宇之间却是隐隐透露出桀骜不羁。
只一眼,翁璟妩便收了目光,看了眼他打中的第三个罐子,复而看回谢玦。
两人几乎同时打破了五个罐子,瞧得小贩脸上的笑意都无了。
今日才摆摊小半个时辰,挣来的银子都还不够买一把檀香扇的,现在却是两个人都打碎了五个罐子!
纵使心头在滴血,但还是取了扇架上的檀香扇,阖起后递给最近的墨袍男子。
墨袍男子看了眼小贩手中的檀香扇,忽然一笑,半转身子看了几步之外的谢玦。
谢玦面色淡淡的与他相视了一眼,男人的目光继而从他的身上掠过,落在了他身后的翁璟妩身上。
谢玦察觉到了男人的目光,眉头顿时浅蹙。
男人的笑意更盛,轻悠悠的道:“香扇配美人,我便不夺人所好了,这把扇子便给那娘子吧。”
说罢,朝着翁璟妩略一颔首,随即扔下了弹弓,连奖品都不要了,转身便入了人群之中。
翁璟妩愣了一瞬,眉头也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分明是谢玦赢了奖赏,可经过男子那么一说,好似扇子是他送给她的。
难得有人自动放弃了奖赏,小贩心头正喜,忙把檀香扇拿了过去。
才送到貌美的娘子面前,却被那娘子的夫君给被推开了,不解地抬起头,在对上那黑沉沉面色之时,心头“咯噔”地跳了一下。
一个摊子的头筹奖品自是不可能只有一份。
翁璟妩抬眸,略有所思地望向谢玦。
小贩一看这客人不好招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连忙去取了一把新扇子过来。
扇子送到了谢玦的手上,他继而给了翁璟妩:“你想要的。”
翁璟妩接了过来,随而打开扇子,轻轻一扇便有淡淡的幽香扑面袭来,她脸上也露出的浅浅的笑意。
抬头看向他,戏谑的问:“夫君可是吃醋了。”
谢局抿了抿唇,移开了目光,不语。
等二人离开摊子后,他说:“那个人眼神轻浮,话里有话。”
翁璟妩回想了一番,然后道:“我也有这种感觉,你又不是没赢,可需他让?”
谢玦:“那男人与我们同一间客栈。”
翁璟妩微微拧眉:“客栈真的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谢玦沉默了片刻,目光所及一个面具摊子,伸手便拉上她走了过去。
他在摊子前停驻了片刻,仔细看了一遍所有的面具后才伸手取了一面只遮住半张脸的金色蝴蝶面具。
翁璟妩狐疑的微眯眼眸:“该不会想让我戴上?”
谢玦看了眼明月,明月会意,上前付银子。
他拿着面具在她面上略一对比:“这乞巧节心怀叵测的男人众多,还是戴着面具稳妥一些。”
翁璟妩挑了挑眉,随后也在摊子上挑了一面吓人的红脸罗刹面具,递给他:“要戴便一起戴。”
谢玦看了眼那丑得让人不忍直视的面具,沉默了一瞬后还是接了过来,干脆利落地戴到了脸上。
翁璟妩见他这么干脆,也把他手上那面有几分美观的面前拿了过来,也戴到了脸上。
戴好后她看向谢玦,有那么一瞬,她似乎在他那露出来的嘴角上看到微微笑意。
这时,江岸那边忽放了烟火,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之中瞬间炸开。
同时,她的手再次被他那粗粝的手心包裹在了其中。
转而看了眼身旁的人,心跳有一瞬的微微发颤。
但很快,这丝丝不同被她压了下去,顿时又趋于平静。
乞巧节过半,谢玦到底没有与她一同去雀河,但倒是逛了大半个街市。
晚膳没怎么吃,便在客栈附近寻了一家酒楼点了一些吃的。
半晌小二送菜上来,多了一壶酒,正纳闷没点怎会有酒之时,送菜上来的小二解释道:“每年乞巧节,凡是夫妻同来,都送上一壶桂花酒,这酒香甜,女子也可小酌两杯。”
解释后,小二便退了下去。
谢玦把酒推到了一旁,翁璟妩却是看了眼酒壶,兴致颇浓:“我尝尝。”
谢玦看了眼她:“你不会饮酒。”
他依稀记得成婚时的合卺酒寡淡得似水一样,却依旧把她呛得咳嗽不止,脸红耳赤的。
翁璟妩却是低声道:“谁说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常常一个人月下小酌。”
她话语中的不在,唯有谢玦明白是什么意思。
谢玦瞧了眼她,淡淡道:“到底不同,你现在还是喝不得酒的时候。”芯子不一样,但身体还年轻着。
虽如此,还是提起了酒壶,在她面前的酒杯倒入了桂花酒。
“最多三杯。”他说。
翁璟妩淡淡一哂,端起酒杯轻嗅了嗅:“淡淡的桂花香,这酒应该不烈。”
说着浅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酒味很淡。
她说:“这哪里是桂花酒,叫饮子还差不多。”
酒入喉,却是没怎么尝出酒味,入口都是甜味,只抿了一口便不再沾。
最后只说允妻子饮三杯,但半壶酒几乎都入了她的腹中。
纵使无甚酒味,但到底也是酒,喝的时候无甚感觉,但许久后才隐隐有些上头。
起身的时候,站得站不稳,晕乎乎的,只得扶着桌子才堪堪站稳。
谢玦无奈,上前扶住了她,嗓音低沉:“往后若我不在,在外边还是莫要吃酒了。”
许是酒劲上来,她抬眼瞪了他一眼,声音娇嗔:“你少管我。”
谢玦倒是习惯了她时而鲜活的性子,转眼看向惊愕不已的明月繁星,随而道:“你们娘子醉了。”
说着便扶着妻子从酒楼走出。
客栈与酒楼不过隔了两间铺子,不过一会就回来了。
进了屋中,明月很快便打来了热水。
翁璟妩瞧了眼身旁的谢玦,脑子逐渐不清晰,骂他:“你可别趁着我醉了就占我便宜。”
在她这里,他难不成真是衣冠/禽/兽不成?
那边的明月繁星也是怔怔愣愣的。
谢玦沉默了一会,也担心她语出惊人,便把明月繁星屏退出了屋子。
他洗了帕子,拧干后转身走到了榻前,看着晃着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的妻子,坐下后无奈一叹:“就不该信你说你会饮酒的。”
说着,伸手给她擦脸。
但才擦到一半却被她推开了。
翁璟妩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后,她忽然伸出手摸上了他的脸。
谢玦低垂视线,目光落在她放在自己脸颊的柔夷之上,继而抬眸望向醉醺醺,脸颊酡红,双眸似水朦胧的妻子。
隐约可以看得出来她眼中带着茫然与疑惑。
她喃喃自语的说:“你怎就长得与那讨人厌的谢玦一样?明明你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不对,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你因我变了,你才跟着改变的,要是我没回来你肯定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谢玦一默,半晌后,他问:“你讨厌上辈子的我?”
翁璟妩费劲的想了想,如实点头:“讨厌。”
“那现在的我呢?”他又问。
她“嗯”了半天,思索了许久,才应:“没那么讨厌。”
如此说着,却忽然笑了,说着醉话:“好在你不是与我一样,若是你也回来了,我或许……”
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半刻后,她抬起头,不大高兴的说:“再也不与你欢好了。”
谢玦继而沉默。
半晌后,却蓦然把她拉入了怀中。
紧抿着嘴唇。
翁璟妩找了个舒适的地方靠着,然后闭着眼,打了个哈欠:“你要是真回来了,你可要瞒好了,莫让我知晓。”
她像是醉了,可说的话却又很清醒。
可若是清醒,她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玦看了眼伏在胸口前的妻子,随而抬起目光望着房梁,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在听到她的这些话,谢玦的心底尽是凝重沉闷。
六十七章(照顾)
翁璟妩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在明月帮忙擦洗后便睡了。
谢玦从屋中出来,恰好在廊中遇上了在小摊打罐子时碰上的男人。
二人目光相碰,男人一笑, 朝着谢玦略一颔首。
待男子回了房后,谢玦行至楼梯口,低声吩咐在楼梯口的看守的侍卫:“方才那个男子,盯紧一些。”
下了楼, 今日随行出去的侍卫候在楼梯口, 朝着谢玦略一拱手。
谢玦出了后院, 侍卫紧随在身后, 低声道:“今晚属下去搜茶楼之时,虽未查到什么端倪, 但特别留意了戴面具或帷帽之人, 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孩童, 身形与那对姐弟相似。”
想了想,又说:“乞巧节如此热闹,孩子几乎都在街上看热闹, 又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爱热闹, 却跑到茶楼喝茶, 属下着实觉得诡异,跟踪时不甚被甩开了。”
听到那对姐弟有可能在蛮州,谢玦也不惊讶, 既然乔装打扮上船,便是对官船起了心思, 在暗中盯着他们倒也不奇怪。
思索了一下后,他低声吩咐道:“告诫弟兄们, 咱们可能被盯上了,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
侍卫低声应了一声“是”然后退了出去。
晨光熹微,翁璟妩睡醒后,因宿醉,浑身酸累,就是额头都隐隐泛疼。
谢玦起床穿戴衣物时,正取来腰封时便见听到帐帏内传出难受的呻/吟声,还有两声略干哑的咳嗽声。
他也不急着束上腰封,放下皮革的腰封,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复而走回到床外,撩开帐幔,坐下,把她扶起,给她喂水。
他低声道:“宿醉后会比较难受,喝些水润喉。”
谢玦把空杯放到了一旁,她抬眼看向他之时,双眸通红湿润,便是说话都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头疼。”
谢玦一愣,随而抬手,手背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微微发烫。
大概是昨晚吃了酒又吹了风的缘故,所以也就着了凉。
他收了手,扶着她躺下,嗓音略低:“你歇着,我让人去请大夫。”
翁璟妩“嗯”了一声,也就躺了下来。
谢玦神色沉沉,把薄衾拉上盖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起了身,拉来了腰封,边快速的束上,边朝着屋外走去。
吩咐了人去请大夫,也让下人打了水上来。
入了屋中,把帕子拧干后,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原本打算今日便回云县的,但因妻子病了,所以推迟了两日。
但翁父不得离开云县太久,也就只能先赶回去,而柳大娘子则留下来照顾女儿和孙子。
谢玦此番回云县希望消除妻子的芥蒂外,还要去一趟邕州,所以预留停留的时间是大半个月左右。
便是在蛮州城多停留两日也没有影响。
有官船停泊在蛮州城,蛮州知府不可能不知晓。
知晓是永宁侯,所以在乞巧节的第二日,便亲自上门来拜访,得知是永宁侯夫人受了风寒,倒也没敢多做打扰,只道待侯爷与夫人养好身子后,再到云县拜访。
翁璟妩染了风寒,整个人都蔫蔫的,提不起任何的精神。
谢玦这两日也没出门,都待在房中照顾她。
翁璟妩第一日浑身乏力,出了一身汗,也是谢玦给她擦的身子。
她若是清醒的话,自是不愿让他来伺候的,只是她喝了药睡得迷迷糊糊之时,才发现给她擦身子的人是谢玦。
软绵绵抬眸地瞧了一眼他,拉了拉身上的被衾,声音略哑的问:“怎是你,明月她们呢?”
谢玦把帕子放入了盆中洗了洗,再而擦洗她的手臂,与她道:“我在客栈中也无事可做,便留在屋中照顾你。”
暼了眼她拉被衾的动作,默了几息,问:“在你眼里,我便是急不可耐的人,连你在病中都不放过?”
翁璟妩闻言,不禁一笑,然后忽然咳嗽了起来。
谢玦放下帕子,立即倒了一杯茶水,半扶起她,把杯盏放到了她的唇边,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一会后她才顺过气来,眼眶都因咳嗽而溢出了眼泪,依偎在谢玦的怀中就好似一个乖巧的小可怜。
她现在头依旧隐隐泛疼,浑身酸痛,便是喉咙也疼得厉害,完全没有心情再怼谢玦。
谢玦摸了摸她的额头,守了一日加上半宿,她便低热反复了两回,现在虽然已经退热了,但也不知会不会再热起来。
垂眸瞧了眼她那没什么精神的模样,倒是希望她能早些时候恢复精气神,对他冷嘲热讽也可以。
声音略低:“再睡一会,大夫说出了汗再睡一觉便能好。”
浑浑噩噩的又昏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抚摸了几回她的额头,也不停地给她擦汗。
掀开了眼缝瞧了眼,看到是谢玦,心说他还挺会伺候人的,随后又睡了过去。
到底在云县待的时间有限,她也只知谢玦要去一趟邕州,来回都要花费几日时日,不宜在蛮州城消耗太多时间,所以她便也就要求会云县了。
第三日一早,马车整装待发。
她轻咳了两声,戴上了帷帽也就从屋中走出。
行至大堂,已有人在楼下用着早膳,隐约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脚步略顿,半转身子瞧了眼。
不过是几息便寻到了那道目光的主人。
是个男人。
翁璟妩很快便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在扇子摊前遇上的那个男人。
大堂人不多,但多为暗中打量她们这一行人,但却没有像那个男子那般正大光明,目光张扬。
甚至在她看去的时候,还对她露出了一个笑意。
翁璟妩压下反感,转回头朝着大堂外走去。
谢玦候在客栈门前,早已观察着那个男子了。
在看到男子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了妻子的身上,眸色霎时锐利,随而走到妻子的身旁,目带警告地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笑了笑,然后收回了目光。
从客栈中出去,上了马车后,翁璟妩把帷帽摘下。
谢玦暼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随而从她眼前伸臂过去把帷帘放了。
翁璟妩纳闷地瞧了一眼他,琢磨之后,约莫明白他为何忽然要把帷帘放下。
她嘴角微掀,倒是没说什么。
因为并未好,怕把病气过给澜哥儿,所以澜哥儿与外祖母一辆马车。
从蛮州城回云县,约莫三个时辰的路程,前路颠簸,她坐得很不舒服。
以前什么都能忍,只是人在病中,倒是矫情了起来。
靠窗而眠,却睡得非常的不安稳,时不时会磕一下头。
谢玦伸手把她捞了过来,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胸膛之中,翁璟妩推了推他,他却是强势地揽着她,沉声道:“别动。”
翁璟妩抬眼看了他一眼,只瞧得他那硬朗的下颚。
心中纳闷,怎觉得他越发的像上辈子的谢玦了?
是病糊涂了吗?
敛了敛心神。
她垂下了眼帘,感受了一下,确实,靠着他比靠着马车来睡舒服了很多,也就没有挣扎,放松了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了他的身上。
懒在谢玦的怀中,热气袭来,马车有凉风拂入,倒也不热。
不知怎就想起了她在醉酒那晚与他说的话,翁璟妩心头略显复杂的。
仔细想想,这辈子的谢玦虽然做的事情不完美,可却没做任何对她不好的事。
她也怪不得他,但完全心无芥蒂的与他过日子,但好似现在又做不到。
左右琢磨许久后,现在他们夫妻二人相处得也极好的。
他学会了体贴,学会了做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所以她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一直像现在这样就也挺好的。
*
在谢玦离开的半个时辰后,在客栈中的那个男人也离开了客栈。
出了蛮州城后,马车稍停,一个小孩和一个女子上了马车,也就是谢玦他们遇上愕“苏家姐弟”。
上了马车后,侏儒少年说纳闷的道:“二哥不是说直接抢人么,怎么还不动手?”
男人挑了挑眉,继而轻悠悠的阐述一个事实:“若在蛮州城就动手了,我们连离开蛮州城都做不到。”
女子琢磨了一下,然后道:“那永宁侯两船人,少说都有五百,再者这是蛮州不是邕州,那知府新上任,我等也尚不了解情况,贸然在蛮州城出手,恐会成为那瓮里的王八。”
那声“王八”,让马车的两人都皱着眉头瞧他。
女子摊手,再讨好的看向男人:“二哥,你顺便把那个永宁侯也抓来呗。”
男人讥诮一笑,戏谑道:“怎么,这么快就厌了前不久抢的书生了?”
女子嫌弃道:“也就那皮囊好,在床上没半点劲。”
想起那永宁侯不善的目光,男人眼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继而道:“你若有本事自己抢去。”
侏儒少年也不搭理女子,只与男人道:“要是抢了人,打草惊蛇就有可能抢不到船了。”
男人微眯眼眸,随即笑问:“那又如何?”
“要是大哥怪罪了怎么……”话还没说完,脑袋猝不及防的被拍了一掌。
他转头瞪了眼女子:“五姐你打我作甚?!”
叫五姐的女子看了眼二哥,随而轻嗤一笑:“你这么在意大哥生气,你怎不回寨里跟着大哥,来这做什么?”
二哥轻笑了一声,暼了眼侏儒少年。
少年连忙道:“我要跟着二哥!”
大哥手段残暴得很,稍有不如意就一刀砍断别人的脖子,有谁愿意跟在寨主的?
这么残暴的寨主但却也要看二寨主的脸色,毕竟现在他们作为邕州一十八寨的匪首,有大半是二寨主的功劳,山寨中的人多服二寨主。
多的是人巴不得二寨主把寨主取而代之,但却也不敢明着表现出来。
毕竟都知晓二寨主没这个心,有这个心的话早就是寨主了。
二哥漫不经心撩开马车的帘子,往云县的方向望去,随而道:“准备些人,等到了云县听我安排。”
侏儒少年应了一声“是”。
*
回到云县休息了一日后,翁璟妩的病也好了七八成。
晚间听谢玦说他明日去邕州,正饮着汤药的翁璟妩暼了他一眼,琢磨了一下后,才说:“邕州贼寇众多,你小心些。”
谢玦抱着澜哥儿,看向她:“担忧我?”
闻言,她放下药汤碗,对着他就是一笑:“自是担忧你,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谁给澜哥儿铺路?”
谢玦一默,明知她会说什么,自己怎就还是给问了出来?
她漱了口,走了过来,把澜哥儿抱了过来,看向他之时,面色多了几分肃严:“这次你去邕州,虽然要把龙虎山给观察仔细了,但那龙虎山也多有山贼盘踞,你也要万分小心。”
谢玦点了头,道:“等我回来。”
第二日,谢玦早早便出了门,旁人问起,翁璟妩也只说许是圣人给他安排了其他事,也没有告诉她。
说到圣人,旁人也不敢多加打听。
谢玦待了三日一同暗中去了邕州。
快马加鞭,约莫三日才到邕州朗宁县。
才入了朗宁县,谢玦便觉得自己的头没有任何征兆,骤然一疼,像是被人用针扎入脑子中,他策马的速度猛然降下。
身后的手下急问:“侯爷怎了?”
谢玦勒缰绳,揉了揉额头,循着地图所标的方向往龙虎山望去,眸色暗沉。
头又是一阵针刺一样的疼,但还是摇头说了声“无事”。
晃了晃脑袋,继续挥鞭继续往龙虎山而去。
他有一种直觉,这一趟绝不会白来。
六十八章(凶险)
永宁侯离开云县外出的消息, 倒算不得什么秘密,只需稍一打听便能知晓。
匪寇探子在云县打听过后,便匆匆回了客栈。
快步走上二楼, 三重两轻地敲响了上房的门。
房门很快就打开了,探子快速的入了屋子,随即把永宁侯不在云县的消息告知屋中的几人。
屋中侏儒少年闻言,眼神一亮,看向站在窗后的男子, 惊喜道:“二哥, 这可是个好机会呀, 永宁侯不在, 一大阻碍就没了。”
这些天,他们也调查了这年轻的永宁侯, 谢玦。
早在这八年前, 永宁府老侯爷就率领过骁骑军到这邕州剿匪, 让这邕州二十二寨重创。
由二十二寨变成了今日的一十八寨。
邕州众寨因此受了重创,休养生息了这么多年,才逐渐恢复元气。
邕州一十八寨对这老永宁侯本就忌惮, 好在早死了, 对于这个年轻的永宁侯, 倒是没有那么当一回事。
但调查下来才知这年纪轻轻的永宁侯也极得皇帝的赏识,更是在春猎上那么多支驻城军的排兵列阵中赢得了头筹。
打听到了这些个消息, 侏儒少年暗自庆幸那日在船上没有贸然行事,而是先行离开了。
他暗暗的想, 若是二哥要劫人,那永宁侯在的话, 肯定困难,如今这永宁侯不在云县,着实是一个好时机。
窗后二哥转过神看向探子:“这些天,翁府那边什么动静?”
探子道:“由永宁侯带来的将士来把守,现在的翁府戒备极其森严,小的不敢太过靠近,只能远远的观察,观察的这些天下来,那翁娘子倒是偶尔会出府,随从二十人不等。”
探子回想了一下,说:“现在兴修水利和屯田,那翁知县隔三岔五都会去往云县周边的村子视察。”
侏儒少年道:“翁知县在不在云县,倒是没有多大影响,最主要是云县的官差和永宁侯带来的人,人数众多,弟兄们恐怕不大好动手。”
没人敢劝二哥大局为重,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而乱了大局。
毕竟,二哥哪怕看上了小小的一把刀,他也会不计一切的要得到。
为了一把匕首,可以攻打一个山寨,最后让山寨投降,双手奉上那削铁如泥的宝刀。
为了一盆珍稀兰花,可以谋划抢掠一门大户,最终他们山寨几乎毫发无损地得了一大笔财富。
只要他想要什么,最后都附赠弟兄们想要的,因此,但凡二当家想要的,弟兄们都不会有任何的异议。
二哥摸了摸刀柄,思索了一会,随而露出了笑意,意味深长的道:“城内不好动手,那就在城外动手。”
侏儒少年露出了不解之色,却见二哥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意,便也没有问出来。
蛮州七月的天气闷热得厉害,屋中着实待不下去,所以晌午用了膳,翁璟妩陪着阿娘在廊下纳凉。
柳大娘子给摇篮中的小外孙轻扇着风,问女儿:“女婿离开都好些天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翁璟妩手中是那日赢来的檀香折扇,轻轻摇晃也有清香拂来。
谢玦离开已经有六日了,他离去的那晚也看过地图,算过了路程,也大约与她说过何时回来。
她开口应:“若没有意外的话,夫君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回来。”
柳大娘子也大概算了一下,随而道:“那也还可以再待好几日,到时候若是女婿有空的话,咱们一家子回去给列祖列宗去上个坟。”
虽然老家不在云县,但也离云县没多远,难得回来一趟,不去上坟就说不过去了。
一会后,柳大娘子看了眼庭院毒辣的日头,叹道:“你阿爹也是的,这么大的日头还要去瞧一瞧那江河的水坝,怕还会像六月时那样发大水。”
六七月正是雨多的季节,翁璟妩听阿娘说他们回来的前些天,蛮州连续下了七八日的雨,江河上涨得厉害,好些栽种凉瓜的瓜农的瓜都被淹死了,瓜农闹死闹活的。
要不是县衙说按照他们的亩地给予部分的帮助,恐怕真的会有人想不开。
而水田因翁父在年初从金都回来后,严加掌控每个乡镇的水田,因地制宜加挖了排水沟,所以水田倒是没有太大损失。
翁璟妩看了眼日头,不禁想到谢玦。他难得在船上养白了些,多了些世家公子的白净,也不知他这趟从邕州回来后,会晒黑了多少个度。
毕竟这邕州蛮州的日头,可比金都的毒得多了。
想到他可能会比在军中时晒更黑,她不禁抿唇轻笑出声。
柳大娘子听到笑声,暼了眼女儿:“想到什么了,怎忽然就笑了?”
纳了好一会的凉,她也有些昏昏欲睡了,正欲与阿娘说回房午睡一会,却看到月门外有婢女朝着院子跑来,她心下微疑。
不一会,婢女从外跑进,边福身边急声道:“主母,姑娘,不好了,方才与大人出城的衙差快马加鞭回来,说大人和杨主簿都不见了,四下寻找也不见踪影。”
翁璟妩闻言,蓦然站了起来,母女二人脸色皆大变。
柳大娘子差些坐不稳,忙扶着一旁的矮桌,白着脸问:“人怎会忽然不见了?”
翁璟妩心下也急切,但到底见过太多的风浪了,她安抚阿娘:“阿娘你先别急,我去仔细询问衙差,然后立刻安排人去搜寻。”
柳大娘子也扶着桌子站起,一旁的婆子忙扶着她。
翁璟妩让奶娘先照顾澜哥儿,然后才与阿娘从院子中出去。
询问后,才知今日父亲与杨主簿,还有两个衙差去查看水田水稻的长势。
一个衙差去方便后再回来,便不见了其他几人的踪影。
众人立刻在其他地方搜查了,依旧不见踪影,只在稻田中发现了许多杂乱的脚印,稻禾都被踩折了。
粮食就是百姓的命根子,所以定不是庄子里的人踩的,很有理由怀疑大人是被劫走了。
翁璟妩忙让金校尉安排两百将士去村子搜寻,阿娘无论说什么都要跟着去。
她没法,便与阿娘一起前去,一部分人先骑马赶去,马车再随着其余人一同前去。
行伍约莫一个半时辰才到周家庄。
此时庄子里的人也自发的聚集了年轻力壮的汉子围绕着庄子四周搜寻,就是各处的出入口,还有临山的山脚下都安排了人看管着。
按照衙差所说的时间来算,应该是一刻内发生的事情,人应该都还没走远。
最好的藏匿之处应当就是在山上了,但因这山上凶险,暂时还没有人敢随意上山,只等县衙派人来了之后再一同上山搜查。
翁璟妩让人把阿娘先暂时安排到里长的家中,而她与几个将士到阿爹失踪的地方查看。
哪怕早已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崩溃与惶恐不安对寻找父亲没有任何的帮助,翁璟妩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暂时压下去。
在田里查看了一番,看到了被人踩坏的稻禾。
她琢磨半晌后,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就像是当初谢玦战死,然后只有武晰几百人平安回来的那种怪异。
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瞬息一凛。
招来了谢玦精挑细选带来的将士,低声吩咐:“把回去传消息的那衙差给抓起来,抓人的时候不要让庄子里的人和衙门的人知道,关押起来后严刑逼供,不要把人弄死。”
“还有,进山搜查中属于庄子与衙门的人都严加监视,若发现其中有人有什么不对劲,便在没有打草惊蛇的情况之下紧盯着。”
将士瞬息明白主母话语中的意思,应了一声“是”后,立刻去安排。
四周看守的人只余几十人,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往山里搜寻而去了。
她环视了一周后,正要离去,忽然觉得背脊发凉,蓦然转头望去,后头却是山,什么都看不到。
翁璟妩望着那座山,心思微妙。
若那回来传话的衙差真有问题,抓走父亲的那些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用父亲来威胁谢玦吗?
若是如此,便没有必要再特意放过漏网之鱼回来通风报信。
若真想是用父亲来威胁谢玦,那抓了她和澜哥儿岂不是更有用处?
翁璟妩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眼睛一转,脸色瞬息一变。
这些人,不是冲着父亲来的。有可能是冲着她与澜哥儿来的!
翁璟妩意识到这点,立马带着明月繁星转身就往庄子而去。
但意识到这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
黄昏已至,翁璟妩躲避在石头夹缝之中,手上紧紧握着一把尖锐的匕首。
这刺手是她在回去的时候问随行的将士要的。
匕首上还有未干的血渍,但她却没有空隙去擦拭。
所有人都以为掳走父亲的人躲入了山中,却不承想有些人却是躲在了庄子中。
就在半个时辰前,几人回了庄子。
因忽然出现了贼人劫走了知县,壮年男人出去配合搜救,庄子里的老弱妇孺皆闭门不敢出,生怕会被牵连。
庄子除却巡逻的人外,并没有其他人。
翁璟妩与将士回了庄子,将士察觉到不对的时候,还未来得急反应便有将士不幸被惨遭了黑手。
好在还有将士警惕,很快反应了过来,抵挡着忽然冒出来的几人,让主母等先走。
翁璟妩与明月几人趁乱跑走,却不想忽从一间院子中窜出了一个妇人,在几人猝不及防之间猛然拽过了翁璟妩,把刀子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厉声警告婢女:“你们若敢出声,我现在就杀了她!”
明月繁星脸色瞬息都白得没了血色,不敢出声。
下一瞬,有两人窜出,翁璟妩慌急道:“别杀她们,不然你们也别想如愿活抓我!”
原本贼人刀子都已经亮了出来,但闻言还是瞬间受了刀,只把人给打晕了。
女子拽着翁璟妩,贼人再而把昏迷的两个婢女扛入了院子。
翁璟妩进了院中,才发现院子捆着三匹马,马的嘴巴也被嘴套给套住了,应是为了避免发出声音。
被押进了屋中,翁璟妩只短暂的惊慌,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沉声问:“你们是何人,到底想做什么?”
身后的女子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她的话,只说:“到底是那永宁侯的娘子,被抓了还能如此镇定。”
刀身在那白皙纤细的脖子上边轻轻一划,冰凉的刀身让翁璟妩的脖子冒起了一颗颗小疙瘩。
女子笑道:“乖乖跟我们走,定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她的话语才落,外边隐约传来马车离去的声音,随而有人喊道:“永宁侯夫人被劫走了!”
脚步声纷纷踏踏,急乱往庄子追去。
是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翁璟妩身后的女子安排两个同伙道:“你们先出去吸引庄子中剩余的人,我从东边把人带走。”
几人都从屋中出去,那两人然后解开了院子三匹马,拽了其中两匹马从屋中出去,朝着两个方向而去,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翁璟妩被迫上了马,女子也利落翻身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然后警告她:“要是今晚子时前抓不到你,你父亲便会没了命,所以你别与我耍什么心眼。”
翁璟妩并未说话,她庆幸女子没有搜她的身。
就在刚刚她问将士要了一把匕首防身,就捆在了小腿上边,她必须得在女贼人没有察觉之时拔出匕首反击。
她只有一次机会,得谨慎。
女贼人感觉到了外边有人朝着另外两个同伙追去了,抓准机会瞬间从骑着马从院中出去,然后东边而去。
有人发现了翁璟妩被挟持在那马上,也立马追去。
但因大部分的人在山里搜寻翁知县的踪迹,又有人被调虎离山,庄子中只余十几人与几匹马。
只能是四个将士骑马追去。
马速极快,一路颠簸,几乎把翁璟妩的五脏六腑颠都了出来,几番想要伏下上身去取匕首,但都被颠得身体不大受控制,很难抓到匕首。
十多里地的距离,不过是过去了一刻时。
贼人早做了部署,自然有人接应女贼人。
入了山坡林子中,有七八个贼人从林中飞快窜出,朝着后边的将士射箭。
马速降下,翁璟妩抓住机会,忍着强烈的眩晕,装作晕厥的模样,软绵无力地往前倾去,手臂也软软的垂了下去。
“喂,你怎了?”女贼人勒住了马,以为翁璟妩要晕倒,倏然抓住了她的衣领,念了一句:“真麻烦。”
她要从马上摔了下去,摔坏了,二哥定然饶不了她。
就在女贼人拉住自己的衣领,身体往后倾身之际,翁璟妩已然握到了匕首。
手臂随着身体而起,一瞬之间,翁璟妩毫不犹豫地猛然把匕首往腰后侧刺去。
她几乎用尽了狠劲,把匕首刺入了那女子的腰侧。
“你他娘的!”一声咒骂,一口血从女子口中喷出。
从口中喷洒而出的血滴从脸侧飞溅而过,便是脖子上也似乎感觉到了温热。
翁璟妩瞬间把匕首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马匹躁动不安了起来,没有了女子策马,马匹忽然扬起前蹄。
二人不慎都从马上摔了下来后,马很快便跑走了。
翁璟妩被甩到了地上,手臂撞到了石头,疼得她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但不敢有半刻停留,连忙爬起。
身后抽搐似的喘息声传入耳中。
翁璟妩转身望去,看见那女子捂着受伤的地方,吐着血挣扎的从地上爬起来。
她立马拿着匕首走了过去。
女子看向她的时候,梗着脖子惊慌的说着:“你、你别杀……”
但另一只手已经伸手颤颤要去抽刀。
翁璟妩自是发现了,没有给女贼人任何机会。她果断的举着匕首往下刺下。
女贼人没有时间去抽刀,只能抬起双臂用尽离去剩余的力气抓住翁璟妩的手臂,抵挡着那把离自己胸口只有一寸距离的匕首。
白跪着的翁璟妩立即用膝盖去顶女子的伤口,女贼人吃痛得又是一口血吐出,没了力气的那一瞬间,匕首猛然刺入了她的心口。
眼睛瞪得极大,似乎全然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在了二哥想要的女人手上。
翁璟妩没有任何时间去适应第一次杀人的恐慌,她颤颤巍巍地从尸体上抽出匕首,听着不远处那打斗的声音,丝毫不敢久留,转身便踉跄地往林子跑去。
这里离周家庄近,贼人若是埋伏太多人,容易被察觉,所以她猜测这山里埋伏的人并没有多少。
但虽然知道这里隐藏的人不多,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暴露在平地之中,只要一暴露踪迹便会被抓住,所以她得先藏起来。
庄子里的将士应当能很快的发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然后往这边的方向追来。
这里离庄子不远,将士很快就能赶来。
在将士追来之前,她绝不能被贼人发现。
六十九章(有惊无险)
不过是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黄昏便已至,斜阳西坠,一片昏黄笼罩了林子。
树木枝叶遮挡住了残弱夕阳, 整个林子也暗沉了下来。
百年大树,盘根错节,树根紧紧缠绕住了地上的大石。
石头与树根错落之间形成了一个可藏匿一两人的洞穴,洞口前有如帘子一样的厚重藤蔓一层叠着一层遮住了洞口,不仔细看还真的瞧不出来。
翁璟妩是被树枝绊倒后才发现这个藏匿之处的。
她现在已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整洁, 发髻凌乱间还有枯草树叶, 便是身上的华美衣裳也被树枝划破, 沾染上了血渍。
翁璟妩警惕的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一动不动地躲藏在树根之下的石缝之中。
林中的贼寇发现了同党的尸体,甚是惊愕。
但因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 故而没有太多伤感, 很快就缓了过来。
他们猜测是五当家因那永宁侯夫人是女子, 又是那深闺妇人,所以掉以轻心才会被那柔弱妇人反杀。
料想那妇人也没有逃远,得趁着在官兵找来之前把人找到。二当家想要的人没抓到, 其怒火大家都承受不起。
翁璟妩隐约听到了人走在树枝与枯叶上发出的细微声音, 她霎时间紧绷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的靠近,这个地方虽然隐蔽,但只要靠近了就很容易被发现。
忽然几声鹰叫声响起, 就在头顶之上。
翁璟妩觉得,她的藏身处十有八九被发现了!
这鹰叫声定是引其他贼人过来的信号, 若是现在跑出去,肯定是跑不赢的。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来。
忽然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她愣了一瞬。
她从藤蔓的间隙望了出去,只见地上有一道影子逐渐靠近,她瞬间收紧握着匕首的双手,几乎所有的力气都花费在了双手上。
在那影子越发靠近树洞的时候,她不再有任何的迟疑,影子靠近树枝盘缠的洞口之际,她不顾一切,用身体撞开藤蔓,举着匕首就往影子源头刺去。
只一眼,在逆光之中,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瞧到的是一个粗布衣衫,像个贼寇打扮的高大男人。
匕首刺过去的下一瞬,瞬间被抓住了双手,手中匕首落了地,她惊骇失措的挣扎之间,蓦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我。”
挣扎的动作一顿,再抬起头的时候,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
虽然下巴长出了胡茬子,就是向来高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随意绑在了腰后,但只这一眼她就认了出来。
谢玦的眼神幽暗地望着狼狈的妻子,眼里有许多翁璟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无暇去想他眼里的情绪,见到是他,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下子被抽空了,双腿一软就要瘫下,好在谢玦的铁臂蓦然揽住了她的腰神,才不至于让她瘫软在地。
他余光看到了她脖子与衣服上的血渍,眼神倏然锐利寒凉,脸色也一息之间阴沉了下来。
他伸手去摸她的脖子,急声问:“可是哪里受伤了?!”
翁璟妩攀在他的身上,尾声发颤:“不是我的血,是贼寇……”
说到这个,她急道:“林间埋伏有贼寇!”
话落,她隐约看见了前边有一双脚,她脑袋偏过谢玦,看到了地上躺了个人,那人的脖子后边还有一根短箭。
谢玦听闻不是她的血,仔细看了眼她的脖子和衣服上的划痕,都没有明显的伤口,眼底之下的杀气才渐敛。
他道:“其他贼人有人去解决了,其他的将士也快到了。”
闻言,她立即用力的拽住了他袖子,情绪慌急:“阿爹、阿爹也被贼寇抓走了。”
谢玦安抚她:“岳父已经平安无事,也没有受伤,细节等回去我再与你说。”
听到父亲已经平安无事了,翁璟妩心头的大石才算落了地。
度过了大半日的惊惶不安,终于安全了,她眼眶泛酸,逐渐湿了眼,紧紧地撰着谢玦的衣服。
哪怕他身上的味道有些不怎么好闻,她也还是埋在了他的胸膛中,低声啜泣。
谢玦轻拍了拍她后背,低声安抚道:“无事了。”
翁璟妩那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片刻后,她情绪缓得很快,从他怀中抬头,哑声道:“我没事了。”
谢玦不语,松开了她,然后解开了身上的薄披,一扬,直接披在了她的身上。
翁璟妩看了眼披在了身上的薄披,虽然都是尘土,但现在也没有半点嫌弃,反倒觉得越发的安心。
谢玦在她的面前蹲下身体,道:“我背你出去。”
翁璟妩看了眼男人宽阔的背,然后缓缓趴了上去。
谢玦双臂托住了她,然后往林子外走出去。
“哒哒哒”的马蹄声从林子外传来。
不一会,随着谢玦去邕州的三人也快速的寻了过来,翁璟妩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在了谢玦的颈窝处。
谢玦以为她惊魂未定,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腿,然后看向那几人。
三人纷纷禀告:“我这边解决了三人。”
而谢玦则也解决了三人。
另一人说:“来的是在周家庄将士。”
翁璟妩情绪已然缓了过来,她低声的在谢玦耳边说道:“我缓过来了,可以下地自己走了。”
谢玦低声道:“无事,我背得动。”
“不是你背不背得动,而是太丢人了,我好歹是侯府的主母……”她低声说道。
“他们不敢乱说。”谢玦把她往上颠了颠,并没有把她放下来的打算。
翁璟妩琢磨了一下,到底没有强硬要下来,只继续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处,低声道:“你很臭。”
谢玦背着她往林子外走去,其他几人戒备以免还有贼寇偷袭。
他说道:“匆匆赶回来,顾不得干净。”
以前与父亲在军中,执行军务的时候,半个月不洗澡也是常有的事情。
“再有避开眼线,所以才做浪子的打扮。”
翁璟妩想起方才看见他的样子,与以往全然不一样。
仔细想想,倒还有几分狂傲不羁的英俊。
夫妻二人静默了片刻后,他低声道:“你今日受惊了。”
翁璟妩搂紧了他肩颈,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我杀了人,我现在有些害怕。”
谢玦在林子中看见了那具女尸,脸色微敛,随而道:“该杀之人,不用害怕。”
想了想,他又说:“你做得很好。”
她“嗯”了一声,小声嘀咕:“我好歹也做了那么多年的主母,撑起了侯府,自然不差。”
听到那句做了‘多年主母,撑起了侯府’的话,谢玦眸色微敛,薄唇微微一抿。
未出林子,便有数十将士警戒的入了林子,看见了谢玦,纷纷兵器碰地,单膝跪下:“侯爷!”
谢玦背着妻子,朝着将士下令。
让他们把尸体都给找出来,暂且先带回周家庄。
另外再派人快马加鞭赶回庄子,让其把夫人平安无事的消息告知岳父岳母,再有就是驱赶马车过来。
妻子自然不能以这模样回庄子的。
出了林子,下属牵来了马。
谢玦放下妻子,扶着她上了马后也翻身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
两臂圈住了她,低声道了声:“坐稳了。”然后便拉着缰绳挥着马鞭,往周家庄的方向而去。
为了照顾她,马速不是很快。
被挟持时,到这林子也只约莫花费了一刻,但现在一刻才只走了一半的路。
天逐渐黑了下来,天色已是幽深的暗蓝。若是天色全黑了,路便不好走了。
回云县还要花费些时辰,夜路不好走,更别说还有贼寇埋伏的可能,所以只能先在周家庄歇一宿,明早再回城了。
快到周家庄的时候,马车也已经驱赶来了,从庄子那边隐隐传来狗吠声。
谢玦先下了马,再而把她从马上抱下,扶着她上了马车。
谢玦正要下马车,却被她拽住了衣袖。
抬眸望去,只见妻子目光游移,低声问:“不能与我一同坐马车回庄子吗?”
谢玦没有说话,而是入了车厢,坐在了她身旁,然后拉起了她拽着袖子的手,握在了手中。
翁璟妩低头看了眼那被握住的手,冰封的心底似有一角在悄悄融化。
收起了目光,她想起了现在的狼狈样,轻抽了抽手。
谢玦转头望向她:“怎了?”
她说:“我想理一下发髻。”
谢玦闻言,看了眼她那凌乱的发髻,随而松开了手,抬起双手,动作轻细的帮她整理凌乱的发髻。
马车缓缓入了庄子,狗吠声也越来越响亮。
翁璟妩掀开一角帘子瞧了眼,发现庄子周边都有将士与衙差把守。
谢玦道:“那山上必然蛰伏着贼寇,为了避免他们下山再次作乱,所以都让人守着庄子,庄子里的每一户都已经严查,不会再有贼人匿藏。”
翁璟妩这才安心地放下了帷帘。
马车入了里长的院子,翁家夫妇,还有被救出来的明月繁星都伸长了脖子,眼神急切的往马车望去。
而里长一家则恭恭敬敬地提着烛灯在院子的周边候着。
看着马车中走出了一个糙汉子,都不禁一愣,随而那糙汉子朝着车厢内伸手,不一会,一只白皙柔荑便搭在了他那手中。
接着,披着一件黑袍的永宁侯夫人便从车中走了出来,由那糙汉子扶着下了马车。
柳大娘子和翁知府急切地走了过来。
柳大娘子颤颤巍巍的抬手摸上了女儿的脸颊,哽咽的喊:“我的阿妩。”
翁璟妩从马车上下来,看向平安无事的阿爹,心头所有的担忧在这一瞬才算真正的落了地。
里长安排了两间屋子,再让自家的姑娘和儿媳送去热水和吃食,还有干净的衣裳。
谢玦让人提了两桶凉水入了简略的澡间冲洗。
翁璟妩在屋中,柳大娘子和两个婢女都哭得稀里哗啦,反倒衬托得她镇定。
翁璟妩拿着帕子擦了擦阿娘的眼泪,安抚她们道:“我真的无事,你们别哭。”
一日之间,先是传来丈夫被掳走的消息,再而是女儿被掠,柳大娘子直接晕厥了过去,待看到丈夫平安回来,再听到女婿去救女儿了,她才没有再倒下去。
柳大娘子哽咽道:“那些贼寇太胆大包天了,连你都敢劫走。”
翁璟妩轻拍了拍阿娘,道:“阿爹与女儿现在也平安无事了,如今夫君也回来了,自是不会再让那些人如愿的。”
安抚了一会阿娘,便让繁星扶着她下去休息了。
不一会,里长的女儿送来了热水,明月忙抹了眼尾的眼泪,然后去把水给提了进来。
帮主子脱去衣裳,发现手臂和身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淤青,明月的眼泪再次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都怪奴婢没用,不仅没护住娘子,还让娘子给救了……”
翁璟妩看了眼身上的淤青,再看向她,温声道:“你与繁星都没错,遇上那等贼寇若是以命相搏,也只是白白牺牲了。”
明月轻泣不语地给主子擦洗。
许久后,穿上了里长女儿的干净整洁的旧衣,明月才端着水出去了。
她出去前,翁璟妩特意嘱咐了不能把她身上有淤青的事情告诉阿爹阿娘,免得他们担心。
明月出去,谢玦才入了屋中。
翁璟妩坐在床上梳着发,抬眸望去,见他头发略淌水,而身上穿的是里长儿子的旧衣,倒也合身。
因胡茬子没有刮,再配上这粗布麻衣,依旧有几分粗犷的英俊。
她浅浅一笑,说:“这衣裳还真配侯爷。”
谢玦瞧得出来她的疲惫与勉强,他走到了她身旁坐了下来,看了眼她的手腕。
她手腕上有淤青。
谢玦把手上的两个小罐放下,与她说:“让我看看你身上的淤青。”
行军有各种伤药,不需要头特别寻找,只需要差人去问一问便好。
今日从马上摔下,翁璟妩手臂与身体都疼得厉害,只是一直在隐忍,不敢让阿爹阿娘担心。
她放下了梳子,然后去解衣裳,只是有一只手不大方便,解得有些僵硬。
谢玦伸手过去,低声道:“我来吧。”
他把她身上的衣裳解开剥下,看到了她身上半条手臂的淤青,眼神一沉。
便是大腿上也有一大片的淤青。
在她白皙柔嫩皮肤的衬托之下,大片的青紫淤青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谢玦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去心下的戾气。
翁璟妩也没在谢玦面前隐忍,她轻嘶了一声,说:“可疼了。”
谢玦望着那些淤青,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今日掠走你的那伙人,我会让他们锉骨扬灰。”
翁璟妩问他:“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谢玦道:“方才带着尸体的将士回报,在女尸的身上搜到了属于瀚云寨的令牌。”
翁璟妩闻言,脸色一变:“瀚云寨,邕州一十八寨之首?!”
谢玦点头。
他把一瓶祛瘀膏打开,挖了一块,然后轻点在了她的身上,说:“摸开会疼,忍一忍。”
翁璟妩哪里顾得疼,她低声追问:“那你这次去邕州,有什么收获?”
谢玦低垂的眼神中异色一闪而过,不紧不慢的回她:“了解龙虎山和其他地方的地形,若是再战,伤亡会降到最低而取得全胜。”
翁璟妩微微点头,手臂上的疼痛让她倒抽了一口气。
谢玦已经在她那些淤青的肌肤上揉搓了起来。
疼得她眼睛都红了。
谢玦的力道不禁放轻了些,为了分散她的注意,继续道:“我从邕州赶回之时,发现有几十人也往云县而去,那些人身上有遮掩不住的匪气,所以我便留了心眼,跟在了他们的身后,紧盯着他们的举动。”
她忍着疼,问他:“所以你便跟着来了周家庄?”
谢玦点头,继而道:“有一部分的人潜伏在那林子,其他人则去了周家庄,到了周家庄的时候,岳父已然被绑走了。对方人多势众,我便与其他三人暗中循着其中的人入了山中,找准机会再救出岳父。”
谢玦虽然说着,但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那些人很快便分开行事,只余十人左右留在山间看守,我便趁此机会把岳父救了出来,但在救岳父之前,我窃听到贼寇说最终目的是你。”
“在救下岳父准备赶下山的时候,在山上便看到有人挟持了你往那林子的方向而去,故而把岳父交到了刚碰上面的金校尉,就带着几人追了过去。”
翁璟妩看向他:“他们是想把我抓走来威胁你?”
谢玦的动作一顿,略为沉默。
翁璟妩瞧出了他的不对劲,眉眼露出了疑惑,问:“难道不是想要威胁,而是有另外的目的?”
谢玦沉默了片刻后,抬眸望向她。
用力地捏着瓶子,手背青筋凸显。
翁璟妩从他那漆黑深沉的眸中看出了他似乎在克制,她缓缓开了口:“你说吧,我扛得住。”
谢玦看着她那坚定的神色,才语速缓慢的说:“他们的二当家看上了你,要抢你去做夫人。”
想过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翁璟妩瞪大了双目,惊愕道:“抢我去做夫人?!”
谢玦手中的瓷瓶发出“刺啦”的一声响,翁璟妩回神,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瓷瓶。
瓷瓶被他捏得破裂了,他的手背也是青筋。
翁璟妩静默一息,然后抬手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谢玦怒意渐缓,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可还记得与我们同一间客栈,且在乞巧节投靶子摊子遇上的那个男人?”
翁璟妩不傻,略一琢磨也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那人可能就是贼寇口中的二当家?”
谢玦眸色沉戾的“嗯”了一声,说:“他佩戴着腰刀,且明知我身份不简单,可瞧你的眼神却依旧肆无忌惮,不对劲。”
他想了想,又说:“回到云县后,我立即让人出画像,在邕州与蛮州下通缉令。”
听到是那一个男人,翁璟妩略显失神,喃喃自语道:“可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见过他,更不记得怎么招惹上的这么一个人?”
谢玦放下了祛瘀膏,拿来帕子擦了手,再而把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不必纠结这个原因,贼寇便是杀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理由,有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说到这,他抬起手把她拉入怀中,低声道:“今晚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翁璟妩愣了一下,感受到他胸膛的肌肉起伏,感受到了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莫名安心,所以这回倒是没有再推开他。
今日,她虽然看着镇定,但心下到底还是恐惧惊惶的。
便是有惊无险,她也身心俱疲。
只今晚,她允许自己在他的面前露出心底最脆弱的一面。
思及此,她放松身体偎在他的胸膛中,双臂渐渐搂住了他劲瘦的腰腹。
闭上眼,心神安宁,低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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