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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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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玦站在院中, 目光所及,皆是欢笑热闹。

有宾客从身旁走过,纷纷朝着他拱手贺喜。

声音落下,继而在人群之中寻找妻子的身影。

许久后,才见到挂着盈盈笑意的妻子从月门走入,再而看着她从容地与宾客谈笑。

目光不知不觉的追随着她,直至妻子望了过来, 对上那笑意温婉, 谢玦眸色才微敛。

收回目光, 从廊阶上走了下来, 穿梭过众人,走到了她的身旁。

翁璟妩道:“夫君怎不去招待表叔伯他们?”

谢玦淡淡道:“他们比我大一两轮, 聊不到一块去。”

翁璟妩心下腹诽, 你平日里就往那一坐也不说话, 哪里需要聊到一块去?

她顺承道:“也是,表叔伯他们年纪确实大了些,那表兄表弟他们呢?”

谢玦看了她一眼, 如实道:“也聊不来。”

有人祝贺, 翁璟妩也没有继续与他闲聊, 半转身子对客人客气一笑。

片刻后,夫妻二人并肩才走过曲桥,入了亭中。

澜哥儿现在是奶娘在抱着, 翁璟妩与谢玦朝着老太太喊了声祖母后,便上前去把澜哥儿抱到了怀中。

一旁隔了有人笑道:“这侯爷与翁娘子站在一块, 还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时谢家堂家的姑祖母接口道:“何止是天作之合, 翁娘子简直就是永宁侯府的福星,咱们的侯爷不仅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还得圣人重用,更是入侯府的第二年就添了个大胖小子,可不是福星么。”

金都高门最会见风使舵,上辈子翁璟妩自艾自怜,把自己放得太低,老太太又对她这个孙媳不满意,所以这些人的眼睛都长在了头顶上,眼神都带着轻蔑。

如今生下侯府嫡长子,得侯府高看,她们便各个满脸堆笑,客气有礼。

但恭维之间却又有些煽风点火的小心思。

翁璟妩对她们这一套虚伪的礼数,早已经了解透彻。

她轻轻拍着怀中的澜哥儿,半开玩笑的道:“夫君得圣人重用,是夫君的本事,可不是我的功劳,姑祖母这话可折煞我了。”

三言两语便把谢玦自己凭本事,拼命挣来的荣耀归在了她的身上,她可担不起这么大的帽子。

老太太闻言,脸上的笑意盛了一分。

说这话的人笑容倒是没有半分尴尬,而是看向一旁的谢玦,道:“谢侯喜得贵子,如今又得圣人重用,可谓是双喜临门呀,往后可不要忘了拉你表弟一把呀。”

谢玦望向这堂姑祖母,也不记得是那个表弟,只道:“表弟有能力,不用我拉也能青云直上。”

那老妇人道:“可不是这么说的,有能力又怎么样,也没个贵人相助,如此又怎能大放异彩?所以呀,侯爷你可得看在亲戚一场的面上,多多帮衬才成呀。”

在这百日宴上说这些话,怪惹人嫌的。

但谢玦却不是那等惯着的人,他神色淡淡应道:“若不然,便把表弟送到骁骑军来。”

堂姑祖母面上一喜,又听他说:“阿妩的阿兄入营数月,经过了考核升为了什长,再做一年考核通过的话,便是百夫长,若是表弟入了军中,自然也是一样的流程。”

老妇人闻言,脸上的笑意蓦然一僵,脱口而道:“我家孙儿可是堂堂的官宦子弟,小吏身份的人又如何能比得?”

说完之后,看向一旁的翁璟妩,似带着歉意道:“我这一时口快,翁娘子可不要介意。”

这堂姑祖母可是仗着是与老太太一辈的,才敢这么说的?

亭子中的人面色都变得微妙,便是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翁璟妩面上的笑意未变,不疾不徐的道:“夫君十几岁入军中的时候,也是从小兵做起。考核后升为才为什长,之后才是百夫长千夫长的。所以这不是身份高低,而是对能力的考核,若有本事也是不论身份高低都能高升的。”

话到最后,看向谢堂姑祖母,继而浅笑道:“自然,我也没有贬低表弟的意思,姑祖母莫要怪罪。”

谢家堂姑祖母被噎,脸上笑意一时难以维持,见她如此,众人的嘴角微抿憋了笑。

老太太暼了眼那堂小姑子,脸上笑意淡了下去,颇具威严。

意有所指开了口:“这是我曾孙的百日宴,若是有谁闹得这宴席不愉快了,我便赶她走,不念半点情分。”

众人会看脸色,今日不仅谢侯,就是这老太太都维护着这翁氏,看来这翁氏确实是得罪不起的。

有人笑了笑,语气轻缓,话里有话道:“今日是小世子的百日宴,若是明白事理的,便不会倚老卖老的为难人家,还闹得旁人不高兴,不知是什么心思。”

堂姑祖母想说些什么,被老太来不咸不淡的瞧了一眼,怕真被赶出去没了脸面,便面色讪讪的闭上了嘴巴。

气氛只是尴尬了一会,不过片刻又开始热闹地闲聊了起来。

谢玦看了眼妻子怀中已经睡着的儿子,便上前道:“我抱澜哥儿回屋,你与旁人去说说话吧。”

春猎结束后,谢玦军务没有那么繁忙了,也就时常回来。

每回回来,翁璟妩都会把澜哥儿给他带上一会,所以澜哥儿倒也爱与爹爹待在一块。

谢玦从妻子怀中抱过了儿子,随而从全是妇人的亭子中走了出去。

戏班子开唱,众人也纷纷朝着楼台水榭望去。

戏台上依旧唱着戏,宾客已陆陆续续的入了席用宴。

翁鸣隽作为娘家人,自是与主人家坐一桌。

宴席过半,便与谢玦一同去了骁骑军的那几桌饮了几杯酒,饮着饮着,翁鸣隽便被石校尉拉来一桌痛饮。

入了军中不过是小半年,翁鸣隽与石校尉倒是处出了哥俩好的情谊。

桌上互相灌酒,翁鸣隽还把武晰给拉来挡酒了,二人对着石校尉一人。

天色渐暗,有许多携带者女眷来的宾客已经离了席,打道回府了。

即便如此,前院依旧热闹。

翁鸣隽,石校尉与武晰几人都喝了不少,酒一喝多了,就会频频去茅房。

武晰第三回从茅房出来的时候,便听到一声“哐当”声,还隐隐约约伴随着女子的呜呜声。

武晰一怔,思索了几息之后,还是朝着传出声响的屋子小心翼翼地走去。

停在了屋外,隐约听到里边传来女子求救的声音。

武晰有些醉意上头,但却还是在思索该不该管这闲事。

若是管了这事,怕是惹了麻烦。

思索片刻,左右看了眼,都未见有旁人。

武晰不打算管,转身就要离去。

但才一转身要离去之际,身后忽传来细微开门的声响。

武晰蓦然转身,与戴着唱戏的红脸面具男子撞了个正着。

男子反应极为迅速的朝着武晰扔了一样东西,武晰灵敏的避开,与此同时男子便迅速的朝另一个方向逃跑而去。

武晰并未追去,只看了一眼地上的面具,再而朝着那人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慢了半瞬后意识到不对劲,他立即想走,却看到衣衫不整,哭得双眼通红的美婢不知何时扒到了门口,惊恐的望着他。

武晰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被迫背了黑锅。

醉意瞬息清醒了一般,知道事情坏了。

绝不能让这美婢喊出声音来,不然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但想法才出来,身后便传来翁鸣隽惊诧的声音:“武校尉,这、这是怎么回事?”

正要去打晕婢女的武晰征愣转回身,看到了露出震惊之色的翁鸣隽。

……

翁璟妩与谢玦在府门送客间时,明月忽面色匆匆疾步而来,在几步之外朝着她唤了一声“娘子”

翁璟妩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略微慌张,便与谢玦道:“明月好似有话与我说,我去看看。”

谢玦点了头,便望着她离去。

有客离去,他收回目光与客人略一作揖,送走客人后继而望向主仆二人,却不经意与妻子凝重的目光对上了视线。

谢玦眉皱了一下,与一旁的管事道了声好生送客,然后迈步朝着她们走去。

走近之后,翁璟妩才附耳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明月说方才武校尉喝多了,欺辱了府中婢女,正巧被阿兄撞见了。”

谢玦双眼瞬息一沉,黑沉锐利地朝着明月望去。

明月忙低声道:“发现这事后,大公子便立即把人擒住了,奴婢碰巧经过,大公子说此事不能声张,再让奴婢把这事悄悄告诉娘子。”

翁璟妩脸色也是冷沉一片,但她很快便冷静了下来,道:“今日是澜哥儿百日宴,不能闹出流言蜚语,不然便成了笑话,所以得先把这事压下来,先送走余下宾客再去处理。”

望向谢玦,问:“夫君觉得如何?”

谢玦抿唇沉默了两息,吩咐明月:“让东墨与西霖还有去守着,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谢玦与翁璟妩再回到府门前,面上都没有露出半点的端倪,继续送客。

半晌后,谢玦似乎琢磨出了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妻子,心下有些许的怀疑。

这事,是她安排的?还是武晰真的鬼迷了心窍?

可他早以怀疑武晰,只是武晰还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若武晰若真有问题,自然会万分谨慎,不可能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谢玦漆黑的眸子落在妻子送客时的浅笑脸上,眸色又黑又沉。

所以,究竟是武晰真的犯了蠢?

还是她布的局?

翁璟妩觉得似乎有谁在打量着自己,可身旁是谢玦……

她转头朝着谢玦望去,却见他面色淡淡,朝着出门的宾客略一颔首。

是错觉吗?

翁璟妩收回目光,继续送客。

直到客人都走了,便是骁骑营的弟兄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喝得半醉的石校尉走了过来,说:“武校尉和翁什长好像不知去了哪。”

宾客已经走完,谢玦面色冷凝,沉声道:“随我来。”

说着,便离开门口。

石校尉茫然看了眼翁娘子,又看了眼离去的侯爷,连忙追了上去。

翁璟妩看了眼谢玦离去的身影,眼神沉敛。

她转而吩咐管事道:“让人好生收拾,我便不盯着了。”

说罢,她也朝着谢玦离去的方向而去。

院子被东墨看守了起来,见是主母,也没敢拦。

翁璟妩才走到房门口,便见谢玦忽然一脚踹了武晰。

武晰顿时被踹倒在地,闷咳了两声,嘴角隐隐有血丝溢出,可见谢玦这一脚踹得有多狠。

五十一章(一唱一和)

屋中除却谢玦与武晰, 还有翁鸣隽与石校尉。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脚多少掺杂了一些私人的情绪。

虽尚未发现武晰的端倪,但谢玦对此人的厌恶之感日益倍增。

目光一抬, 便见妻子已经站在了门外。

若今日真的是妻子所筹划的,那么这武晰十有八/九不正当。

谢玦明白若没有那些梦境,也不知妻子的际遇,对武晰更没有憎恶,那也会因武晰德行有亏而不再重用他。

若是妻子所谋划, 那目的便是这个。

武晰被踢倒在地, 嘴角也因这一脚而溢了血。

在闷咳了数声之后, 从地上踉跄站起, 声音费力的解释道:“属下真的只是上个茅房路过而已,并没有欺辱那个婢女, 还请侯爷明察!”

翁璟妩跨过门槛, 从外走进了厅中, 走到了谢玦的身旁。

她有些惊讶谢玦会这么武断的就对武晰动脚。

以她对谢玦的了解,应该会调查后再动手才是呀?

翁璟妩看了眼武晰, 从容自若地与厅门看守的西霖吩咐道:“把婉娘找来当面对峙, 定不会冤枉了武校尉。”

武晰还想为自己解释, 谢玦冷眼睨去,声沉如水:“等人来了你再开口。”

武晰一时有口难能开口, 再者被踹了一脚胸腔,整个人的面色苍白得很, 额间已隐隐冒了冷汗。

约莫半刻之后,西霖与明月从外走入。

明月低首垂肩的与座上的两位主子说道:“婉娘情绪很不稳定, 一说要来指认欺辱她的人,她的情绪就崩溃了。”

“虽是如此,但奴婢也套出了一些话,婉娘说那人一身酒气,带着红脸脸谱的面具,对了,那人的掌心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武校尉忙辩解道:“属下从茅房出来便听到这屋中有声响,便好奇地走了过去,还没走进屋子,便看到了有一个戴红色脸谱的男人从屋中出来,因属下喝了许多的酒,反应一时迟钝,便被那男人给跑了!”

“那脸谱就是男人跑走的时候扔过来的……”话语一顿,武晰忽然反应了过来,惊道:“那人想要我做替罪羊!”

翁璟妩袖下的指尖轻轻点着,面色淡淡。

明月看向了一旁的武校尉,小声道:“武校尉一身的酒气,身旁又有那红脸谱面具,而且武校尉是武职,掌心上也是茧子……这也未免太过凑巧了吧?”

武晰饶是见过风浪的人了,逐渐镇定,分析道:“今日宴席,几乎所有人都一身酒气,如何算得是证据?还有那面具,那贼人想让我做替罪羊,所以扔了过来的。”思索了一息,又道:“双手有茧子不仅属下一人,且不说骁骑军的弟兄们,便是练武之人,手上都会有茧子。”

说着,抬眼看向了座上的谢玦,低下头,声音铿锵有力:“请将军明察,属下绝不受这冤屈!”

屋中静得让人心惊胆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谢玦。

谢玦面上毫无表情,就是眸色都似没有半点波动的湖面一样,让人看不出半点的情绪。

许久之后,谢玦看向明月,开了口:“就是说,没看清楚是何人?”

翁璟妩袖下指尖一顿,但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但没揪出欺辱婢女的凶手前,这武晰始终有所嫌疑。

明月摇了摇头:“婉娘说她是被人拖入了屋中的,那人戴着面具,所以没有看清楚脸,虽是如此,但也很清楚是一个强壮的男人。”

谢玦沉默不语地看了眼武晰,问:“你何时离席?”

武晰立即道:“属下离席不过是一刻,又怎能把那个婢女给奸/辱了?!”

那边的翁鸣隽附和道:“武校尉好像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离席的。”

那边的明月又道:“听婉娘说,那人并未真正奸/辱她,不知为何忽然就停了下来,从门口跑了出去,至于是什么时候被扯入屋中的,婉娘因为太害怕,并没有说清楚。”

武晰眼神一凝,猜测是不是那贼人在屋中准备奸/辱婢女之时在门上看到了他的身影?

所以怕他喊来了人,所以停了下来?

想到此,武晰极快的思索着这其中有哪些细节是被自己忽略了的。

半晌后,他忽然道:“那人外边穿的好像是戏子的黑袍,起还戴着唱戏的面具,就是翻墙动作也极为利落,极有可能就是戏班子的人。”

说罢,他又道:“属下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侯府犯事,如此与自毁前途又有何区别?”

一直未出声的翁璟妩开了口:“酒后荒唐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还会清楚今夕是何夕,又身在何处?”

武晰忙道:“属下虽多吃了几杯酒,可还没醉到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翁璟妩沉吟了片刻,看向一旁的谢玦,问:“夫君怎么看。”

谢玦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武晰的身上:“今日的客人这般多,怎就那么碰巧被你撞上了,你还成了替罪羊?”

这事真的是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楚了,尽管如此,武晰还是一口咬定:“属下是冤枉的!”

“此事我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等那婢女情绪缓和后再指认一遍,或是你能找到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清白的,不然这军中你也别待了。”

武晰闻言,蓦然握紧了拳头,硬声道:“属下定然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罢,看向石校尉:“安排人暗中调查戏班子与骁骑军的所有人,发生这事时,有哪个人没有不在场的,一论严查。”

说着,也看向自己的妻子,道:“这事发生的时候,府中已经没有几位宾客了,在那个时间段不在席的宾客,也希望阿妩你能去查一查。”话到最后,他说:“这也是避免万一是真的冤枉了人。”

翁璟妩看了眼武晰,随后点了头:“我会把下人聚集在一处,暂以有人盗窃为由来盘查。”

说罢,她站了起来,暼了眼武晰,随而移开了目光,语声严肃:“这次婉娘虽然保住了清白,可敢在澜哥儿的百日宴闹出了这档子事,若是查清了是谁干的,往后我定不会再让他踏进侯府一步。”

这话,屋中的人都明白是对武晰说的。

说罢,翁璟妩挥袖出了厅堂,明月朝着谢玦一欠身,然后也快步追了出去。

谢玦看了眼妻子离去的身影,目光回到武晰的身上:“你暂时就别回军中了,先待在城中,等事情查清楚了你再回去。”说罢,朝着屋外的西霖道:“送武校尉出府。”

说着,他也起身走出了屋子,人到厅外,喊了一声:“石琅。”

石校尉闻声,暼了一眼武晰后也就跟了上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翁鸣隽走到武晰身前,略有怀疑:“武校尉,这事真不是你干的?”

武校尉瞪了一眼他:“我何至于为了那么个女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翁鸣隽琢磨后,道:“我在云县也做过好些年的捕快,在查案上也是有几分能耐的,若是武校尉信我,我便帮你查一查。”

武晰想起全然是这翁鸣隽的出现,自己才被卷入此事中,一肚子气,自然不会让他帮忙。

说罢,捂着胸口转身出了房门,西霖也连忙跟上。

屋中只余翁鸣隽一人之时,他呼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随即也转身离开屋中,同时暗道得去把刚刚藏起来的戏子黑袍与另一面黑脸面具毁了才是。

*

谢玦步入□□院的亭中,站在凭栏之后看着池中的半月,眸中浮现几分思索之色。

明月,翁鸣隽,婉娘都是褚玉苑的人。

谢玦几乎可以确定今晚这事是妻子所部署的。

显然,她想离间他与武晰,不想让他继续信任武晰。

如此,武晰极有可能就如同他对其厌恶一样,并非好人。

只是他不清楚这武晰做了何事,才让妻子这般周章部署。

石校尉随在侯爷的身后半步,狐疑道:“这武校尉到底是吃酒吃上脑子了不成,还是真的成了替罪羊?”

随而吩咐:“你来暗中盯着他在金都中所作所为,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给我记录在册,一一对照信息。”

石校尉一愣,问:“侯爷还是怀疑武晰是探子?”

谢玦因梦而对武晰产生疑心与厌恶,便也怀疑过这武晰是其他势力,或是外邦安插在骁骑军的细作。

武晰入军中有七八年了,如今升上校尉,若再立下军功便能升为副将,年限再长些,便是将军。

若是真有猫腻,为摆脱嫌疑,武晰必然与他身后之人取得联系。毕竟数数废了许多心血培养的探子,他背后的那些势力必然不会看着他被逐离出骁骑军的。

谢玦道:“武晰这人十有八/九不干净,好生盯着就是,今晚暂时不管,明日休息好再去跟踪。”

石校尉面色一凛,应了一声“是。”

石校尉离去,谢玦依旧站着没有动。

他明知妻子重活了一事,却佯装不知道。

如今她不知他已看穿,更不知他能预知将来之事,所以才如此大费周章的提醒他。

此次误打误撞倒是帮了他一把,但若是继续瞒下去,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引发旁的什么变故与祸事……

或许,他该早些与她说明白的。

只是,谢玦心头有莫名的直觉——说明白之后,她不会再给他好脸。

*

翁璟妩去瞧了婉娘。

婉娘见是娘子,忙从床上下来,一福身:“主母。”

翁璟妩看了眼她哭得红肿的双眼,诧异的问:“是真哭了?”

婉娘摇头:“奴婢怕露出端倪,所以故意用番椒水摸了眼。”

翁璟妩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们肯定会继续探你的话,你绝不能松口,之后若是有人威胁你,你可知如何做?”

婉娘道:“若有人威胁奴婢,奴婢就绝不嘴硬,他们让奴婢说什么就是什么。”

毕竟反倒是抵死不从更让人怀疑。

她就是要这事不明不白的,或许武晰能继续回到军中,但以谢玦正直不阿,眼里不容沙子的为人,绝对不会不计前嫌重用他。

如此,武晰就很难有机会接近机密,往后再针对这武晰也会容易许多。

至于谢玦战亡一事,必要时,她会把上辈子的事情全盘托出,但现在还没到必要的时候。

翁璟妩看了眼婉娘,说道:“你本差些被买入了青楼之中,是我买下你,你才得保留的清白身。”

婉娘跪下道:“主母大恩,婉娘不敢忘。”

“你的卖身契与命契虽在我的手中,但我也应允过你,等过了一年半之后,这事依旧没有走漏半点风声的话,我便把这两张契书还给你,还会给你一大笔银子,让你风光出嫁。”

婉娘心喜颤颤,再次叩谢:“多谢主母恩施。”

翁璟妩也意思的来瞧过了“险被侮辱”的婢女,便也就离去了。

途径院子,却听到明月说:“娘子,湖边亭子中的人好像是侯爷。”

翁璟妩闻声望去,只见谢玦负手立在亭中望着水中月,她只认得出是谢玦,但因夜色,并未看清他的神色。

微微蹙眉,随后转了方向,朝着亭中走去。

走到了亭子外,谢玦便有所察觉望了过来。

翁璟妩撩了裙子走上了阶梯,入了亭中,低声问:“夫君可是在想武校尉的事情?”

五十二章(与她坦白)

翁璟妩问了这话后, 发现谢玦却是不语,只是眸色沉静地望着她。

对上谢玦漆黑的双目,翁璟妩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

暗暗揣测谢玦该不会是看穿了她今晚诬陷武晰之事?

今晚之事缜密得只有几人知晓。而这几人基本上与武晰, 谢玦都没有过多交集,便是婉娘都没有出现在谢玦的面前,又怎么会露出端倪?

翁璟妩温婉的脸上并无太大的反应,平静的问:“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谢玦负在身后的拇指略一刮,随而缓步上前, 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低声道:“回去再说罢。”

说罢, 便执着她的手朝亭子外走去。

翁璟妩眼睫微微下垂, 阴影遮住了双眸,目光落在了被他不轻不重握住的手腕上。

虽猜不透, 但她猜测是与今晚武晰之事有关。

心思一敛, 缓步的随着谢玦走出亭子。

步子走得缓,所以走了有些久,谢玦依旧握着她的手腕, 一路无话。

回到了褚玉苑, 入了屋中, 下人道已经准备好了梳洗的热汤。

入了屋中,谢玦松开了她的手腕,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望着她。看似平静的道:“你先去洗漱。”

翁璟妩颔首,随而心事重重的入了耳房。

宽衣入了热汤中, 背靠浴桶边缘,面色狐疑。

“如此奇怪, 到底要与我说什么……”她低声喃喃自语。

现在已是亥时,今日百日宴热闹了一日,澜哥儿早已疲惫得已经熟睡,今晚也就不用她去哄。

五六月的天气,已有些热意,她穿上了较薄的寑衣才从耳房出来。

房中月屏两旁的架子灯都未点亮,只点了桌面的烛台,屋中略显昏暗。

昏黄的烛火映在了谢玦如刀削般的轮廓上,显得心事重重,同时也加深了他眸底的深沉。

在这幽暗的光线里,谢玦的背影落在翁璟妩的眼中,不知为何竟感觉到了几分孤寂感。

她微微摇头,晃去这种不切实际的错觉。

她缓步走近,便见他面前的杯盏还余半杯茶水,一旁茶洗已无热气,便是小炉子的炭火也没有那么旺了。

他应坐了有些久了,而且还喝了好几杯茶。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翁璟妩好似很少见过谢玦这样的。

方才回来的那一小段时间,还有泡汤的那会孔隙,翁璟妩也想了各种可能。

若是谢玦一会说出他看穿了她的把戏,翁璟妩也不会太过惊讶了。

若实在无法,便把她重活一世的事情托盘而出了。

她能确信谢玦不会把她的遭遇告知旁人,只是往后介不介意,还能不能做普通夫妻便说不准了。

若是做不得普通夫妻,那便做表面夫妻,分院别住。

现在她过得舒心,也没有任何的必要和离,若是和离反倒会得不偿失。

不仅得离开澜哥儿,还让阿爹少了永宁侯府这个靠山。

他若有那档子事的需要,那便在他们夫妻将来不会再同房的前提之下,让他养一个外室。

心下已有成算,也就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谢玦抬眸看了她一眼,翻了个杯盏在她的面前,再而提起茶壶在她面前的杯盏中徐徐倒入了芽黄色的清茶。

“你不喜浓茶,刚好前些天得了些今春清茶。”茶水七分满,收了手,抬眸与她道:“你试试。”

翁璟妩听到谢玦说她不喜浓茶的时候,有一瞬的诧异,他竟也会注意她的喜好,着实让人诧异。

低眸端起杯盏,放到鼻息下微微一嗅,茶香清新。

浅抿了一口,入喉甘甜,唇齿生香,确实是好茶。

喝了茶,放下杯盏,看向对面的谢玦,问:“夫君想与我说什么?”

谢玦静默地望着她,半晌后才缓缓开了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与你说,更没有与任何一个人说。”

对上妻子的目光,一时有些开不了口。

谢玦握住尚余半杯茶水的杯盏,拇指指腹来回在杯沿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后,他才缓缓开口:“从云县回来,约莫一个月左右,也就是知晓你怀孕的那日,我从军中回来后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翁璟妩秀眉微一皱。

心下暗暗的道:不是说与武晰有关的事吗,怎说起了梦?

虽然奇怪,但也没有打断谢玦的话。

谢玦徐声道:“那梦中天色昏黄,地上鲜血汇成了潺潺血溪,便是风里头都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一片地方荒凉却有血腥,激烈战后的满目疮痍,随处可见残缺的尸体。”

翁璟妩闻言,手心不自觉的握了起来。

“有一个将军身穿着一身银鳞甲立在了一堆尸体的中央,身上十数根长矛穿身而过,死而不倒,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后来……”

说到这,谢玦抬起了双目,看向对面的妻子。

翁璟妩睫羽轻颤,眼眶似微微泛红,颈项之间因压抑而绷紧。

怎么回事?

谢玦所说的梦境,与幸存回来那些将士说的是一样的。

那些将士说谢侯战死在战场上,死而不倒,望着金都的方向,身上插了十几根长矛。

她清理他的遗体时,一共十三个窟窿,三十八刀的皮肉外翻见骨的划痕,还有数不清的斑驳伤口。

他的遗体是被人拼凑缝起来才得以运回的,看到他的遗体,悲极呕吐了许久。

不是因为可怕恶心,而是不敢相信那么神武的一个人,会是这么一个死法。

她已经特意选择遗忘了谢玦战死的惨状,如今再想起,喉中久违的呕吐感涌现,她却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夫妻数年,有怨,也有短暂的恨过。

可他的遗体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依旧是崩溃的,至今哪怕他还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她也不敢回想。

谢玦继续道:“后来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我自己。”

翁璟妩强装镇定拿起杯盏把余下的大半杯茶水缓缓饮尽,饮了茶水后,把那股子呕吐感压了下去,也缓了谢玦梦境的心绪。

她抬眸,问:“夫君为何忽然与我说这个梦,难道这个梦与今晚武晰有什么关系吗?”

在妻子的目光之下,谢玦点了头,语声沉定:“有关。”

翁璟妩手中的杯盏一颤。

有关?

难不成谢玦在梦中梦到了武晰的背叛?!

他又说:“我不止做了一次这种梦,我也做过很多梦醒时记忆深刻的梦,没多久这些梦也真真切切发生了,我便怀疑这些都是预知的梦境,梦境零零散散不连贯,有些事情也是有头无尾,又或是无头无尾。”

听到这,翁璟妩握着杯盏的力道更加的紧了,心下又惊又恍惚。

谢玦这种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玦的目光依旧停在妻子的脸上,看着她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在那梦中,应是我战亡的多年后了,我见到了不一样的你,就如同现在的你一样,沉稳内敛,遇事不慌,淡定从容的应对。旁人说了不中听的话,你也不会再受着,会与今日在厅中对待那堂姑祖母那样直接应怼回去。”

翁璟妩沉默了下来。

听到这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的底细,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不像与她一样是重活一世,但却隐约透着古怪的原因,原来是因为他做了预知梦。

做了那种只有她经历过,于他只是将来的梦。

“我对武晰有一种厌恶感,我早派人暗中盯紧了他。今日之事,我隐约猜到是你所为,目的是想要我戒备他。”

话到这,谢玦停下,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妻子。

翁璟妩长了张口,却是不知说些什么。

或许她该继续与他装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看他那双没有半分动摇的眼睛,她便知她无论说什么,他心底已经有了决断。

如今过多的掩饰,也不过是多此一举。

他知道她曾遭遇过的事情,所以他才有所改变,而非是因为他从心底就要改变的。

想到这,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若是他没有那些梦境,还会改变吗?

其实眼前的这个谢玦与上辈子的谢玦就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是他没有经历过他们夫妻冷淡的三年而已。

还有她重回五年前,他梦到未发生之事,有什么关联?!

翁璟妩脑子乱得很,暼了眼眼前的人,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乱糟糟的。

四目相对,谢玦看得出来妻子的眼神早已乱了。

许久之后,翁璟妩逐渐木然,她放下了杯盏,蓦然起身背对了谢玦。

“我现在乱得很,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也暂时不想见你,等我理清楚后,我们再谈。”

她的声音很压抑。

谢玦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她的反应,他约莫猜出来了。

他也站了起来,低低的道:“我猜出来你光阴流转后,一宿未眠,去藏书阁查了许多的书籍,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你,所以我在岳母时去了军中。”

谢玦的话,算是告诉她,他是在什么时候看穿的。

“不管你是将来的阿妩,还是现在的阿妩,与我而言,依旧是你,你也都还是我的妻子。”

说罢,谢玦复而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房门走去。

在打开房门的时候,他背对她说道:“我这几日不去军中,会住在东厢,武晰之事,之后我们再谈。”

说着,他打开了房门,跨过门槛出了屋子,转身把房门阖上。

阖上房门的时候,再而望了一眼那立在烛灯旁的妻子,目光落在了一旁香烟袅袅的香炉上。

在她沐浴之时,他便让人准备好了助眠的宁神香,便是有心事,在宁神香之下,也不至于整宿都睡不着。

眸色微敛,随而把房门阖上。

房门阖上,翁璟妩才脱力般坐在了软榻上。其实,她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只是一下子听到那些话,脑子太乱了。

若是谢玦说他也是与她一样重活了一辈子的人,或许这样的打击才会更大。

只是,她现在一时缓不过来,更不知如何面对谢玦,更是不知与他说些什么。

额头隐隐泛疼。

她手肘支着桌面,再而扶住了泛疼的额头,轻缓地叹了一口气。

她得慢慢想一想,捋一捋,再去接受谢玦做梦看到了她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再想想往后与他如何相处。

五十三章(达成一致)

灯油逐渐燃尽, 烛芯渐小,屋中又昏暗了许多。

这时房门从外被推开,从屋外走进的是那本该宿在东厢谢玦。

谢玦看了眼趴着榻上矮桌上睡着了的妻子, 似乎早有所料,所以才在一个多时辰后回了主卧。

轻声阖上房门走到了软榻旁,弯腰把趴在桌上的妻子抱了起来。

因宁神香,所以翁璟妩睡得略沉。但整个人都被抱起来了,自然是有感觉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见着是谢玦, 一时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她原本已经逐渐忘却了上一辈子, 准备好好过这一辈子了。

但今晚他却又让她想起上辈子遭受过的一切。

受过的委屈, 受过的丧夫之痛都瞬间涌上了心头。

不甚清醒的抬起手就在他的胸口捶了几下,呢喃不清的骂道:“你个混蛋……”

像是在骂这一辈子的谢玦, 却又好像是在骂上一辈子的那个谢玦。

她睡得迷糊不清醒, 打人也没什么力道, 倒是像是软绵绵的拍打。

谢玦低头看了眼不清醒的妻子,低声应了声:“嗯,我是。”

说罢, 稳步抱着她入了内间, 绕过了屏风, 轻缓地把她放在床榻上。

听到谢玦应了自己是混蛋,翁璟妩的心头才微微顺心了一些。

也就只有梦里的谢玦才会这么顺她的心了……

短暂的醒来后,翁璟妩又睡了过去。

谢玦把薄衾拉了上来, 盖在了她的身上后,把帐帘放下后才转身出了屋子。

才出屋子, 那没了灯油的油灯细微的“滋啦”了一声,便熄了, 只余一缕白烟。

清晨,院中有清脆的鸟鸣声,还有洒水扫地的轻微声响。

翁璟妩从床上坐起,环顾了一眼,再看了眼自己所在,便知昨晚恍惚间见到谢玦并不是做梦。

静默了良久,明月来敲门,她让其进来。

明月入了屋中后,翁璟妩与明月说自己有些不舒服,让她遣人去与老太太说她不舒服,这两日就不去请安了。

吩咐后,再让她去让奶娘把澜哥抱了过来。

陪了会澜哥儿后,她无精打采的,便让奶娘抱出去了。

而侯爷昨夜不知为何住到了东厢,今日也没有回主屋看一眼主母,下人都嗅到了不寻常。

去传话的人是老太太那边的人,也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老太太听闻这事,思索了好半晌后,问:“昨晚宴席散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婢女想了想,道:“宴席散了之后,侯爷与主母去了留给客人休息的兰轩苑,也不知怎的,那兰轩苑被东霖守着,不让人进去。”

老太太眉头一皱,随即道:“既然不让你们进去,自是有侯爷和主母的考量,这事不许探讨。”

虽然这么说,老太太还是纳闷这前一段时日还恩爱的夫妻俩,怎就闹分房睡了?

第二日,她依旧没有出房门,谢玦便让人把澜哥儿抱到了书房。

谢玦把澜哥儿抱在怀中后,看向明月:“娘子身子如何了?”

明月如实道:“娘子这两日都无精打采的,更是没有什么食欲,每日就吃一点点,晌午的时候也就喝了小半碗粥。”

谢玦默了默,又问:“那娘子今日见了澜哥儿了?”

明月道:“早上哄了一会便让奶娘抱走了,然后继续睡。”

谢玦看了眼怀中粉雕玉琢的澜哥儿。

澜哥儿一双乌亮的眼珠子与爹爹对视着,懵懵懂懂的。

谢玦沉默半晌后,他吩咐:“再熬一些清淡的小粥送去给娘子,再把我这话转给她。”

想了想,他道:“若是不食,我今晚便回去住。”

明月愣了一息,暗道侯爷回去住难道不是正常的事么?

难不成这次是侯爷做错了?还等着娘子原谅?

虽满腹疑问,但明月还是应了一声“是。”随后退出了书房之中。

书房只余父子二人。

谢玦摸了摸儿子有着细软头发的头,轻叹了一口气,心下沉闷。

“你阿娘心底的那道槛似乎真的很难过,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阿娘这么过不去,这般的怨?”

这话像是对儿子说的,但却是他在自言自语。

明月把粥送去,然后转述了侯爷的话。

翁璟妩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披散着一头乌丝静静地站在窗牖后边,淡淡的日光覆在她的身上,像是入定了一般。

明月见她没有反应,又唤了一声:“娘子?”

翁璟妩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给我准备热汤,待我梳洗之后,你再去寻侯爷,就说我想好了。”

明月应声,随即退出屋外让人去备热汤。

泡了个热汤,恢复了些许的精气神,再上妆倒是看不出半点憔悴。

让人准备了茶盘,在屋中等着谢玦的时候,她也开始煮茶。

待谢玦从屋外进来时,便见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娴静。

翁璟妩转头朝他看来,神色淡淡:“请坐。”

谢玦走到了榻旁坐了下来。

翁璟妩夹出杯盏放在了他的面前,一如他前晚那样,在杯中倒入了茶水。

“我想了想,既然你都知道我的底细,那么我也不瞒你了。”她放下了茶壶,抬眸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几息,她继续道:“我就是从你战死后的第五年回来的。”

谢玦心下略一震。

虽然早已经知晓,但亲耳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有所不同。

未等谢玦有任何反应,她低眸又道:“你若是介意,我们夫妻二人可只存名份,不行敦伦。你若是有所需求,可在府外养一个外室,不让旁人知晓便好,我也不会计较。”

谢玦无声,翁璟妩抬眸看向他。

只见他不知何时紧抿了唇,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漆黑的眼底好似有些什么翻涌。

翁璟妩不去想他在想什么,只说自己想说的:“你娶我的缘由整个金都城都知晓了,你我若和离,只怕你会落得个恩将仇报,再者我知晓将来几年的事情,能帮得上你,所以你我做夫妻,只有益处没有害处。”

说到这,她又道:“你战死一事有疑点,你我联手,这辈子定然可以平安度过,你看如何?”

她看着他,等他的回复。

沉默了许久的谢玦,眼睛紧盯着她,沉声开了口:“这就是你想了两日之后的想通了?”

翁璟妩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快,没有半点的闪躲:“是。”

“你想了两日,就想了你我只存夫妻名分,不行敦伦,还让我养外室?”他声音更沉了。

翁璟妩不知他的梦是如何的,也不知他有无梦到英娘的事,但重活一事的事情都已经说开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需要再憋着那口气。

她脸色一冷。

“不然呢?便是不用我说,你之后也会带回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没有半句交代就让那两人住进了侯府,还说什么让我等你打仗回来后告诉我那对母子的底细,可我等来的是什么?”

原本冷沉着脸谢玦,听到她的话,心底一震,又听她说:“我等来的你战死的消息,等来的是那女子口口声声说那孩子是你的,在你的灵堂上面逼我认下那孩子。”

说到这,翁璟妩双眼酸涩,不知不觉便湿润了。

惊愕了半晌的谢玦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回过神来,问:“那女子,是英娘?”

翁璟妩由震定到略微失控,她瞪他。看着他的反应,她明白了过来,他该梦到的全部没梦到!

妻子没有回答他,那眼神也已说明白了一切。

难怪她那么在意英娘,难怪她会派人去调查英娘的事情。

想明白了,谢玦斩钉截铁道:“那孩子绝不是我的,我与英娘从未做任何逾越之事!”

翁璟妩还是没有回应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趋于平静。那平静的神色似乎早已经知道英娘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他问。

翁璟妩点头:“我知道。可你知道你接他们回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看我笑话?又有多少人明着暗着讽刺我?你又知道在你战亡后,有多少人明知道那孩子不是你的,却依旧煽风点火羞辱我?”

翁璟妩呼了一息,端起茶水饮了一口茶。

饮了茶,心绪逐渐平缓,她抬眸看他:“我对你的感情也在我的上辈子被你消磨没了,而你对我从来也只是责任,并未太多喜欢。且我们二人从开始成亲就是一个错误,既然我们不适合做夫妻,那就做盟友,这便是我所想。”

她放下杯盏,起了身,道:“我想通了,现在轮到你去想了。”

说着转身要走,但手腕却倏然被人一把抓住,她也不转身,用力抽出,被他撰得紧紧的。

不得已,她皱着眉头扭头看向他。

“侯爷,你还想如何?”

她竟也不装了,一声“夫君”也不喊了。

果然,坦诚后,她对他的态度冷淡了。

谢玦面色看似凝静的逐字开口:“你所说,我不愿。”

翁璟妩沉默,看着他。

半晌后,她选择坐下,脸上没有了半点温婉柔弱,她镇定的说:“你既不愿,也不是不可。”

她下颌轻抬,缓缓开口:“一,往后你若领个什么英娘华娘回来,我们夫妻就只余名而无实。二,夫妻敦伦,我不愿你不能强迫我。三,我会配合你,把所知之事告知于你,而你也要给我足够的尊重,若我阿爹仕途上有所困难,你也要力所能及地帮忙。”

她想了两条路,谢玦走哪条,她就以什么样的态度对他。

这回,谢玦松开了她的手。

半晌后,他徐徐开口:“一,将来的我既已犯了一次错,便绝不会再犯。二,我又何时强迫了你?三,你不愿之事,我从未勉强你,我又何时不尊重你?四,岳父仕途便是你不说,我也定会帮忙。”

话罢,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的底下皆是冷静与沉着。

虽商议得不大和谐,但也算是达成一致了。

五十四章(胸闷的侯爷...)

但还未说武晰的事情, 翁璟妩便把谢玦打发走了。

她虽在屋中两日,但却休息得不好。

如今说开了,她心里头也少了些事, 自当是休息好了再说。

但走之前,谢玦却转身看向她:“我晚间搬回来住?”

坐在软塌上翁璟妩转头,挑眉看他:“不怕我想不通,半夜起来拿枕头捂了你?”

她先前就时而会轻噎他几句,但从未像现在这么直截了当过, 脸上只差没写着“我不高兴”这几个字了。

她忽然这样与他说话, 就, 有些新奇。

敛下那一丝丝异样。谢玦如实接道:“若是你这么做, 我会察觉,倒也不怕。”

翁璟妩:……他就不知她说的是气话吗, 他竟还一本正经回了?

谢玦得了准确的答案, 道了声“你好生休息”后便也就打开了房门, 出了屋子。

房门阖上,翁璟妩端起桌面上已经放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与谢玦掀了底,把憋在心底许久的话给说了出来, 心头似乎松快了些。

他并未做那些事情, 却又是将来他所做。

若无预知,她也未曾回来,谢玦也不敢确保自己还会不会重蹈覆辙。

静坐在屋中, 仔细回想方才在房中听到妻子所言。

她说,她对他的感情已经在上辈子被他消磨没了。

心底沉闷得好似有一口气憋在胸口,不通不畅。

妻子还说, 他对她只是责任,并未太多的喜欢。

喜欢这个词,与他而言,太过陌生。

所以他从未深思琢磨过这种“喜欢”的情感。

谢玦连吃的都未曾挑剔过,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吃的,更从未深思过自己会去喜欢谁,

他几乎所有的情感都压在了心底,只一心为朝廷,为侯府兢兢业业,但最后落得个战死的下场。

不知何时会忽然死了,他还不如活得像个人一样了,

谢玦隐约品出了些许的不同来。

她曾经想在他这里想看到对自己的喜欢,但并没有等到。

谢玦抬起手捏了捏额头,随而走出了屋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

庭院的阳光正灿,院中树木枝叶茂盛,阳光从扶疏的枝叶之间斑驳落在地上。

谢玦忽然发现,他好似许久都未曾欣赏过周遭的一物一景了。

也是因为梦境,他才逐渐关切身边的所有人。

若是继续忽略山山水水,忽略身边的人,等到再想去看这山水,再想与身边的人多说几句话,恐怕也来不及了。

思及此,谢玦转而望向了主屋的方向,暗暗琢磨——喜欢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

*

晚间谢玦推门入了主屋。

坐在榻上逗弄着澜哥儿的翁璟妩,连眼都没抬一下,谢玦走了过去,在软榻上坐下。

可他才坐下,却见妻子忽然抱起澜哥儿回了里间。

……

谢玦转头,望进里间,隔着屏风,只能隐约看到母子二人的身影。

他起了身,也回了里间,坐到了床尾。

见妻子正抱着澜哥儿要走的时候,谢玦忽然道:“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你为何还避着我?”

翁璟妩睨了眼他,声音不轻不重:“哦,只准你冷着我,就不许我冷着你了?”

收回目光,抱着澜哥儿又出了外间。

谢玦:……

不知为何,心底一阵胸闷。

这回他没有再站起来走出去。

依旧隔着一层屏风望着外边,听着澜哥儿“咯咯咯”的笑声。

翁璟妩瞄了一眼里间,没有看到他跟着出来,也就收回目光,又香了香澜哥儿的小脸蛋。

在澜哥儿的耳边低声呢喃道:“可不要和你父亲那样,白长了那么张英俊的脸,却长了张木讷的嘴和一个木讷的性子。”

话语才落,里间便传出了谢玦的声音。

“我并非故意冷着你。”

翁璟妩静默了一会,开了口:“是呀,你并非故意冷着我,你只是对任何人都如此。”

话到这,她继续道:“所以你想让我理解你吗?”

她轻哼一声:“我不想理解。”

话都说开了,她自是不会憋着了。

谢玦虽然胸闷,但片刻后,却又释然了。

虽然她没什么好脸,但起码他能看得出她的喜怒哀乐了。

“往后我会改一改。”他说。

“改便改,与我说做什么?”

翁璟妩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谢玦再度站起,绕过屏风,停在了月屏门下,这回没有走过去。

“我们不妨先谈正事。”

翁璟妩的目光这才从澜哥儿身上移开,坐直了身子,转头看了一眼他,然后往软塌尾抬了一眼,意思明显。

谢玦这才从月屏门下徐步走出来,走到榻旁坐了下来。

翁璟妩把澜哥儿抱起,塞到他的怀中,道:“澜哥儿的事,你若是知道,那便知道。若是不知道,我也不说了,我不想提起那晦气的事。”

谢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低头看了眼憨笑的澜哥儿。

他低声道:“我知道。”

翁璟妩暗暗呼了一口气,开口:“既然你知道,那你便明白他来之不易,往后好好待他。”

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对,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溺爱他,只是该严厉的时候也是要严厉的。”

谢玦抬眸,与她相视了一眼,应了声“好。”

话又说回正事,翁璟妩问他:“你对武晰的事情,梦到了多少?”

谢玦边轻抚着澜哥儿柔软的小脑袋,边摇头:“我并未梦到他,只是一见他便会生出憎恶的感觉,所以我猜测他应是在将来会做过什么有损侯府,或是骁骑军之事。”

闻言,翁璟妩纳闷道:“你不是只做了梦,怎还有感知?”

谢玦迟疑了一下,又道:“不止是做了梦,平日里分神的时候也会偶尔闪现一些画面。”

听他这么说,翁璟妩眉头一皱,目光变得狐疑:“你真的不是与我一样,从数年后回来的?”

谢玦轻叹一声:“若是,你是不是连话都不与我说?”

“那倒不会。”然后话锋一凛:“只会选择今日所说的第一条。”

只存夫妻之名,不行夫妻之实。

谢玦默了默,半晌后开口:“我不是。”

看他在房事上生疏,暂时还没到上辈子那样放得开,便知他不是上辈子的谢玦。

翁璟妩也没抓住这个点浪费时间,便说:“武晰这个人,我也是只见过数面,但你知道你带着骁骑军去平叛邕州之乱的时候,回来了多少人吗?”

在谢玦沉着的目光之下,她抬起了手,比出了三根手指:“三百余人,而这三百余人,多为武晰管辖的人,据说他们镇守营地,因此没有上战场。”

说到这,她问:“若你出去打仗,你会安排武晰镇守营地吗?”

谢玦狭眸微微一眯,仔细思索。

半晌后,他如实道:“看情况。”

说着,垂眸揣测:“但平定邕州之乱,必定不致骁骑军,还有地方的军队联合,若是骁骑军有险,会有观战探子去搬救兵才是……”

说到这,他抬眸问她:“邕州会乱?”

她点头,述说道:“邕州刺史被贼寇所杀,有部分叛军投靠了贼寇,坐地为王。朝中派了骁骑军与神武军一同前去平定,但骁骑军几乎覆灭,便是神武军也是伤亡惨重。”

“后来不过半年,未等朝廷再派兵,贼寇头子忽然暴毙,那邕州叛军换了头子,朝廷趁此机会派兵出征。武晰自动请缨,说是为了给骁骑军,将军与弟兄去斩杀贼寇,他此去一战便砍下了贼寇二头目的脑袋。”

她继续回想道:“那次平乱,虽然没有彻底灭了邕州的叛军,但也让其元气大伤,因武晰立下功劳,升为骁骑军副将,一路高升,第四年便升为了将军。”

单单听她说,武晰好似没有什么破绽。

谢玦问:“你所言都能说得通,你为何觉得武晰有问题,难道只是觉得他是骁骑军中幸存下来的人?”

翁璟妩目光瞥向了别处,默了几息后才道:“你年轻有为,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坐到了骁骑军将军的位置,我不信你那么容易就战亡了。”

谢玦眼神微动,不知为何,今日一日的胸闷,竟因这寥寥两句话而消散了。

夫妻二人静默几息,澜哥儿忽然“咿呀咿呀”叫唤,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谢玦回神,宽厚的手掌继续轻抚着他的脑袋,他这才安静了下来。

翁璟妩收回目光,看向他:“你对武晰的那种憎恶的感觉,不也证明了我的怀疑是对的?”

她又说:“我也不是没有任何根据就陷害武晰的。我先前也让阿兄去了一趟邕州,去了武晰户籍所在的村子。阿兄假扮富商路过那村子,可才出村子不久便遭了贼寇拦路打劫。”

“阿兄就暗中查了查近些年来在邕州境内发生过的打劫案子,十起里边,便有四起走的那村子的路线,所以那村子必有猫腻,不管是平乱邕州,武晰幸存,还是阿兄这次的邕州之行,武晰村子的鬼医,这些事都巧得离谱。”

话到最后,她面色凝重道:“巧合多了,就是事实。”

谢玦看着她有条不紊把这些疑点清晰地罗列出来,忽然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不够。

她无疑是聪慧的,是他始料未及的聪慧。

翁璟妩低眸继续道:“我昨日的举动,不过是为了让你因武晰的德行有亏而不再重用他,我也打算好了,若是你相信武晰,我便伪造婉娘假装自缢,远离金都,把过错放在武晰的身上。”

抬起眼眸看向谢玦,只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的脸瞧。

她拧眉,不悦道:“你别一直盯着我看。”

谢玦“嗯”了声,然后低头看向儿子,但却是说道:“我只是不曾想过你这般聪慧。”

翁璟妩略一蹙眉。

这话,是夸她的吗?

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难道她以前就不聪慧?

五十五章(我在哄你...)

那句“我只是不曾想过你这般聪慧。”的话说出口后, 谢玦便见对面的妻子隐约变了脸色。

虽没别的意思,他略一咀嚼这话,便知自己说错了。

比如——不曾想过, 便是说他以前不觉得她聪明。

在妻子的脸色变得更差之前,谢玦神色不变的情况之下稳稳解释道:“自然,你之前也聪慧,只是我未曾想过你比我所想的要聪慧。”

翁璟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抿了一口后, 才问他:“那你现在该如何处理武晰?”

谢玦今日在东厢并非只反省了自己, 也琢磨过了武晰的事情。

他肃严道:“我已让石琅严密监视了武晰, 而昨日的事情,自然是得还他一个清白。”

翁璟妩眼尾一抬, 并未打断他, 只用眼神示意他把缘由说出来。

谢玦只说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翁璟妩细细揣摩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半晌后, 她试探的问:“稳住武晰,待平乱邕州的时候,再故作中计, 届时一网打尽吗?”

谢玦点头, 问她:“朝廷何时派我去平乱邕州?”

“壬辰年七月初。”这个日子, 翁璟妩自是忘不了。

现在是辛卯年五月,那么距今有一年多的时间。

翁璟妩继而认真的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说了出来。

“九月初七, 骁骑军近乎五千人在邕州朗宁县龙虎山阵亡。虽不知叛军准确有多少人,但能让骁骑军几乎阵亡, 便知叛军的人数远远超出骁骑军的人数,派去调查的探子若不是早已叛变, 那就是叛军早已收到了消息,与武晰等人里应外合。”

虽早从预知之梦的梦中知道骁骑军凶多吉少,可真正听到她说骁骑军几乎阵亡的时候,谢玦的薄唇紧抿,脸上也似覆了一层冰霜。

若非怀里抱了个柔弱的小奶娃,双手早已紧绷成拳。

翁璟妩看了眼他的脸色,怕他不小心伤及澜哥儿,伸手伸向他怀中欲抱澜哥儿。

谢玦也回过了神来,敛去了脸上的冰霜,动作轻缓的把澜哥儿放到她的臂弯之中。

“武晰的事,之后我来接手,你也别插手了,免得他起疑。”

抱过澜哥儿,翁璟妩点头:“我对武晰也不了解,你既然已经清楚了,那我自是不管了。”

谢玦比她还要了解武晰,她何必绞尽脑汁去淌这浑水?

但随即又想起昨晚的事情,狐疑道:“难道不应该先把昨晚的事情给了解了?”

她琢磨一下,又道:“得找一个人假扮贼人顶罪,才能让武晰脱罪。”

昨夜戴着面具的贼人是阿兄假扮的,所以要让武晰脱罪,还得另寻他人。

谢玦却是微一摇头:“暂时不急。”

对上妻子不解的目光,他解释道:“大约一年前我便暗中差人盯着他,但他却没有露出一丝的马脚。现在正好借此事让他自乱阵脚,他若想继续留在骁骑军的话,毫无意外,他会联系在金都的探子,从而安排人来做替罪羊。”

翁璟妩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若是他真找了蛰伏在金都的探子,那么也能多摸清一条暗线。”

知晓了他的打算后,翁璟妩只道:“若是有什么变故,你与我说,我再让婉娘配合,以免出差错。”

这时,房门被敲响,二人也止了方才的话题。

接着,房外传来奶娘的声音:“主母,小公子到了歇息的时辰了。”

翁璟妩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澜哥儿,果真见他开始打瞌睡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起了身,把澜哥儿往房门外抱去。

把澜哥儿交给奶娘,阖上房门转过身与目光灼灼的谢玦对上目光,她也不搭理他。

缓步走到梳妆台坐下,把简单半髻上的簪子取下,长发披散下来,她拿起牙梳梳理。

方才还说得好好的,她怎就忽然变了脸色?

梳理完长发后,翁璟妩放下了牙梳,转身就往床榻走去,全然不理会屋中的另外一个人。

约莫小半刻后,床榻微动,想是谢玦坐了下来。

一会后,她能感觉到谢玦在外边躺了下来。

她开了口:“中间为界,不许过界。”

语声平静得好似在说寻常事。

谢玦紧蹙的眉头从方才就没有舒缓过。

他问:“方才我们说话还好好的,你怎忽然又变了脸。”

“正事是正事,私事是私事,又怎能混为一谈。”

谢玦一噎,沉默了许久。

“那什么时候你才能缓过来?”他问。

翁璟妩沉默了一下,才道:“看我心情。”

谢玦思及这才两日,她暂时还缓不过来也是正常,那便给她多几日来缓,正好他明日也要去军中了。

“明日我回军中,可能要几日后才回来,这段时日别让旁人接近那个婢女。”

说到正事,翁璟妩很理智应他一声。

深夜,谢玦刚刚浅眠,身形一动不动。

恰在这时,不久前才说着不许越界的人,现在身子却是翻了两圈,触碰到了谢玦的手臂。

谢玦双目微掀,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妻子后,还是一如既往地伸出了长臂把人纳入臂弯之中。

早间谢玦起来的时候,果不其然,妻子还是一如昨日那样,对他爱答不理的,见他起来,也就只掀了掀眼皮子,然后阖上双眸转身继续睡。不过这也不是第一回如此了,谢玦也已然适应了。

走到她的梳妆台前,把木梳取来,随意梳了梳发,然后束起,缠上黑色发带之时看了眼床榻。

希望他下回回来的时候,她能缓过来了。

但若还缓不过来呢……?

戴上发冠,谢玦皱眉不展的出了屋子。

*

谢玦与翁鸣隽一同回了军中。

因军中少了石校尉和武校尉两人,所以谢玦暂时接管了二人所管辖的军务。

训练将士的时候,面上依旧是那冷面的将军,但心下却是在想着府中的事情。

琢磨许久,谢玦觉着下回他回去时,妻子依旧还是会像昨日那般,对自己不咸不淡,也不搭理自己。

上午训练过后,谢玦准备回帐,恰好见到那在军中混成了百夫长的洛小郡王。

他正与不知他身份的翁鸣隽唠嗑。

谢玦回想了一番,隐约记得这洛筠说过自己是欢场浪子。

若是他,应最能揣摩女人的心思。

思索片刻后,谢玦便差了小兵去唤了他过来。

人过来后,谢玦扫了一眼他那晒黑了不少的脸,还有提拔了不少的身板子,问:“你何时离开骁骑军?”

洛筠想了想:“我爹说让我待到八月,出来再去圣人那里领个闲职。”想了想,问:“谢将军可是想把我赶出去了?”

谢玦睨了他一眼,然后道:“与我进帐中,我有事问你。”

洛筠眼珠子转了转,这谢玦可不像是那种话家常的人,他有事问他,莫不是他先前暗中出了几次营,去山里打猎打牙祭的事情给他知晓?

想到这,洛筠立即警惕了起来。

随着谢玦入了帐中,谢玦把上身的甲胄脱下放置一旁,然后坐到了一旁,看向洛筠。

“你也坐。”

洛筠面上挂着讨好的笑意:“不用了不用了,在这军中我就是个小兵,小兵哪里有资格与将军平起平坐。”

洛筠不是客气的人,如此客气,必然做了妖。

谢玦微一眯眼,问:“你犯事了?”

洛筠立即坐了下来,随即笑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

谢玦……

绝对是犯事了。

看着谢玦板起了脸色,洛筠心凉了半截。

以谢玦这正直不阿的性子,绝对会计较,再赏他个十军棍,决然不计较得不得罪他父亲。

而他父亲巴不得谢玦能管教好他,不然也不会把他扔到这骁骑军中。

在谢玦那看穿一切的眼神之下,洛筠坐直了身体,小声承认:“就出了军营,去了后山打猎。”

在洛筠以为军棍是免不了之际,谢玦却是道:“你还有几个月就离开军中了,我便不罚你了,你若再犯,我必然不能再轻饶。”

洛筠闻言,瞪眼看向那比以往多了几丝人情味的谢玦,不可置信的道:“谢侯爷,谢大将军你是怎么了,忽然之间这么好说话了?”

谢玦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后,暼了他一眼:“若你觉得我好说话,那你自行去领十军棍?”

“可别,可别,我不该多嘴的。”说罢,赶紧转移话题:“不知谢大将军唤小的进来,所为何事?”

谢玦摸着茶盏的杯壁,沉吟了几息后,抬眸看向他:“女子生气不搭理人,怎么处理?”

洛筠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恰了。

一心只勤于政务,两耳不闻风花雪月的谢玦,居然问了有关女人的话?

愣了一瞬后,又露出了惊吓的神色:“不是吧谢玦你竟然……,我记得前两日你儿子才过百日,你这么快就寻了个新人?!”

谢玦闻言,脸色一沉:“谁与你说是新人?”

洛筠琢磨了一下,试探的问:“那这个女子,可是嫂子?”

谢玦抿唇不语。

洛筠瞬息明白了过来,还真是谢玦的妻子。

顿时来了兴趣,揶揄道:“看不出来呀,明面上冰块脸,闺房内还会搞吵吵闹闹的小情趣。”

谢玦:……

他觉得他定是糊涂了,才会问洛筠这些问题。

见谢玦脸色更黑了,洛筠忙道:“女人家的事情,问我就对了,我定然能助你哄好嫂子。”

谢玦的面色稍霁,问:“如何做?”

洛筠道:“那你先得大概的与我说一说这来龙去脉才能对症下药。”

来龙去脉?

谢玦思索了一会,便道:“因我先前对她太过冷淡,而且也做了一些错事,久久未与她解释,且也瞒了一些事情,所以惹恼了她。”

这还真是谢玦的作风。

能少说就绝不多说,是个男人尚能忍受他,若是个女人,还是枕边人,还真忍不了他,洛筠暗暗腹诽道。

“那你惹恼了嫂子后,可有解释道歉?”

谢玦回想了一番:“应该算有。”

……

“什么叫应该,什么叫算有,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洛筠板起了脸,双手环臂,一副翻身的做派。

对方可是谢玦呀,难得站在他头顶上,他还不得抓住这个机会作威作福。

谢玦眉梢微动,但到底没有回击,只道:“我与她说不是故意冷着她的,也说了往后会学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听了这话,洛筠沉默地看着他。眼中逐渐露出了两分鄙夷:“就这?”

又啧道:“嫂子不搭理你就对了。”

谢玦不是让洛筠来训自己的,所以听到这些话,脸一沉。

“直接说办法。”他沉声道。

洛筠耸了耸肩,然后道:“三句箴言送你,甜言蜜语哄着,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备着,无论谁的错都是你的错。”

谢玦怀疑:“有用?”

洛筠:“连试都没试就问有没有用,那怎么可能有用?”

谢玦认真思索起了洛筠的三句箴言。

洛筠觉得以谢玦这性子,说不准也做不到位,便道:“无论女子男子都爱听夸赞的话,赞美的话时常说几句,这次回去诚心备一份礼,再诚意道个歉,若嫂子还是不搭理你,你就只能再接再厉了。”

听了这些话后,谢玦便把洛筠打发走了之后,再而认真思索了起来。

几日后,从军中回城,谢玦并未急着回府,而是去了街市。

洛筠难能见着谢玦被女子的事情所困,所以很是积极得催促他去了胭脂铺子,买了夏季用的胭脂水粉,又催着谢玦去了首饰铺子。

谢玦在一众眼花缭乱的首饰之中,挑选了一支红珊瑚翡翠珠钗。

细细摩挲珠钗,心想阿妩应会喜欢。

*

翁璟妩陪了一会澜哥儿,待澜哥儿睡了后,便去打理杂物了。

账本看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有人入了屋中。

等察觉的时候,已有几个锦盒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一愣,放下锦盒的是只宽大的手掌,她顺着手臂望上去,看到谢玦,她面色冷淡的问:“这些是什么?”

见她脸上依旧,谢玦心道,果然还没缓回来。

他目光落在锦盒上,说:“打开来看看。”

翁璟妩秀眉微蹙,转而看向桌面的锦盒。

应着实没有想过谢玦会送礼给她,所以怀疑是些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也就把盒子打开了。

连着两个盒子都是胭脂水粉的时候,愣了一下,接着又打开了另外一个盒子,是精美的珠钗。

这些都是女子用的物件。

她移开目光,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向谢玦:“什么意思?”

谢玦望着她的眼神很是黑沉深邃,好似在酝酿着些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翁璟妩的错觉,总觉得谢玦有些不大对劲。

和他以往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在翁璟妩狐疑间,忽然听到谢玦开了口。

他低声说:“我在哄你。”

五十六章(被嫌弃的第一天...)

忽然听到谢玦这么一句话, 翁璟妩嘴唇微张,面色懵然。

她好似听到了谢玦在说——我在哄你。

谢玦在一旁坐了下来,看了眼桌面上洛筠给建议挑的礼, 又抬眼看她:“不喜欢?”

愣怔几息后,翁璟妩看了眼桌面上的物什,猜测了片刻后,抬头看向谢玦。

“是哪个军师给侯爷你出的主意?”

哄人就算了,还没见过直接说出来的。

此前妻子喊的都是“夫君”, 如今一声“侯爷”生疏得紧, 也有些刺耳。

想起洛筠说的, 若是嫂子问起谁让他这么做的,就咬死了说自己想的。

洛筠还言, 是他主动询问如何与嫂子和好, 也算不得说谎。

思绪不过一息, 谢玦面色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气我,便想了法子让你消气。”

谢玦迂回的回她实话,但也没有明说有无人教他。

谢玦这人那张脸太过正经, 以至于让人半点也瞧不出他话中真假。

须臾后, 翁璟妩看了眼桌面上的胭脂, 拿了一盒出来仔细瞧了一眼,看到了盒子上边的梅花印记。

略一琢磨,放下胭脂盒子, 又把珠钗取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再看了眼锦盒。

“花盼亭的胭脂水粉, 珠翠阁的珠钗。”抬眼看他,意味深长的道:“这两个铺子, 最受金都年轻女子追捧,我竟不知侯爷也对这些如此了解。”

谢玦知道瞒不住,默了片息后如实道:“新安郡王府府的小郡王也在军中,他为欢场浪子,我便也就请教了他。”

翁璟妩把胭脂水粉放落了盒子中,轻“呵”了一声。

加上回来的这一年有余,都四年多的夫妻了,她还能不知晓他什么路数?

妻子略为轻嘲的神色落入眼中,谢玦轻咳了一声,道:“珠钗是我挑的。”

翁璟妩看了一眼珠钗,确实精美,眼光也还算好。

但还是阖上了盖子,语调冷淡且平缓:“无功不受禄,侯爷还是收起来,或是退回去吧。”

谢玦随而道:“往后之事虽此时的我所为,但你也是因为才遭受了许多的委屈,我还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放下芥蒂,我并非是让你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变,只是想让你自己过得轻松舒心。”

翁璟妩杏眸微眯,怪异地看完了一眼他,难能想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毕竟谢玦不会把他们两人的奇遇告诉洛小郡王,再者谢玦也不是那等油嘴滑舌惯会说好听之话的人,所以这话只能是他自己想说的。

见他似乎是真心真意说的话,她脸色稍缓,语气平缓认真的道:“你不用给我送任何东西,也不用觉得如何亏欠我,毕竟当初不是你求娶,而是我们翁家挟恩图报要来的,过得再差也怨不得别人。”

“其次救你的是我阿爹,你也在仕途上报答我阿爹了,我们夫妻往后不需要伉俪情深,只需搭伙过日子,所以……”转头看了眼桌面上的东西,淡淡道:“着实没必要弄这些东西。”

闻言,谢玦下巴有一瞬的绷紧,继而看了眼桌面上锦盒,静默了几息后,开了口道:“礼已经送到了你手上,就是你的了,你要退,还是送人,我都无意见。”

说着不等她拒绝,转身走入里间,但走过屏门的时候,他脚步还是停了停,低声道:“那支珠钗很衬你,不妨先试戴再做决定。”

翁璟妩看着他去寻了衣物,隔着一层屏风换衣,隐约可见挺拔健壮的身体。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桌面的珠钗盒子。

片刻后,谢玦换了一身云峰色的袍子从里间出来,他看向已经坐下看账本的妻子,说:“我要出去一趟。”

翁璟妩想起了旁的事,正了脸色望向他:“对了,这几日武晰来府上,说要仔细询问婉娘那晚的细节,我没让他见,只差了人帮他问。我让婉娘找了个理由敷衍了过去,说是太害怕了,记得不大清楚了。”

谢玦沉吟了两息,点了头:“好,我明白了。”

谢玦细看了她一眼后才转身离开了屋子。

谢玦从屋中出来,到了隔壁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澜哥儿,才去账房支银子。

今日所买的胭脂水粉和珠钗,花去了近百两银子,他身上并没有带足银子,还是那洛筠兑了飞钱后借给他才买下的礼。

前脚才回到府中,后脚就听到下人通传说是谢侯来访。

也不知他的方法有没有奏效,洛筠好奇得要紧,忙让下人请谢侯到他院落的厅子先坐。

回房换了一身衣袍后,便急冲冲地去了正厅。

才入门便急问:“谢玦,我的法子如何,肯定有用,是不……?”

声音在见到谢玦紧抿着唇,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时候,洛筠话语顿了下来,迟疑道:“难道……一点用也没有?”

谢玦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了桌面上:“今日借你的银子。”

洛筠看都不看一眼,而是眯起双眸,那股子不服输的劲瞬间起来,说:“若是嫂子还没消气,那就是你做得不够,得加大剂量或许才有用。”

确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肯定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消融的。

但想到今日妻子所言,却像是一身武力却打到了棉花上,有心无力。

他起了身,道:“银子已经送来了,我便先回去了。”

“你真的就只是来送个银子?”洛筠惊愕道。

谢玦暼了他一眼,淡淡:“我不喜欠人银子。”

洛筠起身,道:“真是送银子还不如差个人过来就好了,还牢烦你来跑一趟。”

想了想,又邀请道:“来都来了,不若吃两杯酒再走。”

在谢玦正要开口说“不必了”之前,洛筠又道:“我对女子的心思不说你,就是比其他人都要来得了解,我们边吃酒边细细琢磨下一步。”

洛郡王总爱把那与儿子年纪差不多,却比儿子能耐得多的谢玦挂在嘴边。

永宁侯娶妻生子便不说了,但更难得的是在同辈中佼佼者,没几个人能在他这个年纪就得圣人夸赞“国知栋梁”的。

洛小郡王对这小时候玩得好的谢玦,简直又恨又不得不认同他父亲的话。

听多了,久而久之他也就真的觉得什么事情都难不倒谢玦。

现在谢玦终于有搞不定的事情了,还是女人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放过看热闹的机会?

洛筠盛情留谢玦,说给他建议哄嫂子。

谢玦琢磨了片刻后,还是留了下来。

*

翁璟妩抱着澜哥儿瞧了眼屋外暗下来的天色,心下思忖谢玦不知何时回来。

想了想,也就没有让下人留饭。

直到下人把澜哥儿抱去沐浴后,谢玦才回来。

一身酒气,也不知去哪吃了酒,喝得醉醺醺的,还是东墨西霖给他扶回房中的。

她看着二人把谢玦放到了塌上,问:“侯爷去了哪?”

东墨道:“今日侯爷去了新安郡王府,与小郡王吃了许久的酒。”

闻言,翁璟妩看向床上的谢玦,琢磨着是不是她太下他的脸了,所以他心头堵得慌,从而借酒消愁了?

但这个念头一浮现就立马打消了。

谁都有可能借酒消愁,谢玦绝不可能。

他的承受能力强得很。

当初知道她是从过去回来的,都接受得极快,如今又怎么可能因她冷了几回就承受不住了。

打发走了东墨和西霖,明月也送来了热水。

人退出去了,翁璟妩才给谢玦擦了脸,正要脱去他身上外袍的时候,手腕蓦然被抓住,还未等她感应过来,蓦然被一扯,整个人都倒在了谢玦的身上。

许是撞到谢玦的胸腔,只听他闷哼了一声。

翁璟妩连忙抬头瞪他:“你做什么?”

对上谢玦那矛盾的眼神之际,一愣。

谢玦的眼神之中柔和却有深沉,好似有浓浓的愧疚。

谢玦抬起手,温柔把她额间的一绺发丝撩到了她的耳后,然后低低的开了口:“对不起,阿妩,我食言了。”

翁璟妩又是一懵。

他怎莫名其妙的道歉?

还有这话中的食言又是何意?

就在翁璟妩揣测间,谢玦忽然扣住了她的腰,下一瞬猝然转身,把她欺压在了下/边。

翁璟妩:……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离开云县时他饮醉酒的那一次。

才想起来,他竟朝着她的嘴唇亲了下来,又急又烈。

翁璟妩心下蓦然一震,但随即被他口中酒气熏了,因这酒气,她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什么,现在只想把他推开。

翁璟妩使劲推他,力道却丝毫不及他,只狠狠用力的掐着他腰腹上硬邦邦的肌肉。

谢玦稍离,许是酒喝多了,谢玦那双俊眸似覆盖一层薄雾,有几分茫然朦胧。

哪怕喝得不少,但看着身下的人,都明白她该骂他了。

谢玦不甚清晰的想,她前不久才说过房/事她不愿,他就不能强迫她。

他却是醉得忘了只亲了,没有进下一步。

翁璟立马捂住了嘴鼻,瞪他:“臭死了,你若是不洗干净,别想近我的身。”

说着用力推搡着他。

什么风华绝代的美人,还不是吃五谷杂粮的凡夫俗子。这酒一到了胃中,几番发酵后都能把人给熏死!

原本以为被骂的谢玦,不想却是被嫌弃了。酒意上头,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趁着谢玦愣怔时,翁璟妩连忙使劲地从他身/下挣脱,生怕他又拉了自己,快快退了几步。

看向酒醉反应迟缓的谢玦,翁璟妩道:“你缓一会赶紧去泡汤。”

说着嫌弃的擦了擦嘴,转头便出了屋子,打算去用水漱去口中属于他的津液,以及浓浓的酒气。

五十七章(回暖)

谢玦去泡汤后, 翁璟妩才吩咐下人把屋里床褥给换了,顺道熏了艾香,也开了窗牗通风。许久后, 房中的酒气才渐渐消散。

有凉风吹入屋中,翁璟妩觉得有些冷,便走到窗前欲把窗关小些,可接着吹来的夜风中隐约带着浓郁的湿润之气。

她抬头瞧了眼夜空,只见天上黯淡没有半颗星辰, 便是明月都被乌云所笼罩。

这样的天色, 今晚十有八/九会有雨, 索性也就把窗户全关了, 去了隔壁屋子嘱咐奶娘晚间留意一下,今夜起风了, 莫让澜哥儿着凉了。

等从隔壁厢房回来的时候, 谢玦泡完热汤回来, 在床上坐着了。

从她进屋后,他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处,好像静止了一般。

隔着屏风, 看不清他是什么样的一个表情。

她琢磨了一下, 还是倒了一杯温茶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 看见他沉思的模样,脚步微顿。

谢玦上半身略倾,双手相扣搭在双腿上, 脸朝下。

翁璟妩递了茶水过去:“喝杯茶水醒醒酒吧。”

谢玦这才抬起头往来,许是烛火昏暗, 显得他的眼底晦暗不明,隐约间更显深沉。

有一刹那,她以为是与上辈子的谢玦对上了目光。

但转念一想,总归是一个人,相似之处多了去了。

再者谢玦前些天也与她坦白了他能梦见未来的事情,脑海中也闪现过那些个画面,这些总会对他造成一定影响的。

而她一直以来偶尔也都有这种错觉,现在有这种感觉,倒也不足为奇。

谢玦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随而把空杯递给她。

翁璟妩正伸手去接杯盏,但他的手却一松,杯盏落下的下一瞬,不设防之下,手腕被又被他抓住了。

杯盏落在软毯上,并未摔坏,但翁璟妩依旧剜了他一眼,一丝也不与他客气:“你若再耍酒疯,我便赶你去书房睡。”

谁曾想平日里那么一个挂着一张冷脸的人听了这话后,不怒反笑。

嘴角缓缓上扬,就是眼底都有淡淡的笑意。

翁璟妩也不是第一回见到谢玦笑,偶尔应酬的时候,他也会笑,在云县的时候,他没了记忆的时候,他也笑过。

有时候多饮几杯,他也会有短暂的笑意。

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被她训了,他竟还能笑得出来?

谢玦不说话,略一用力便把她扯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眼神黝黑得发亮,目光落在她的粉颈上,低声说:“洗干净了。”

莫名其妙了一息后,便想起方才自己说过的话。

她说他没洗干净身上的酒气,就别想近她的身。

翁璟妩愣神间,谢绝已经站了起来,俯视着她那莹莹雪白的软嫩脖颈,目光越发幽幽。

“你醉了,日后再说。”她敷衍着他,推搡着越发贴近自己的谢玦。

她确实在知晓了他能做那些个梦后有短暂的不适应,但这么多天过去了,自然也缓和过来了。而且他们毕竟还是要做正儿八经的夫妻的,房/事也是在所难免的,只是她这段时日着实兴致不高。

可这醉酒后的谢玦压根就没有清醒时那么好说话,他拉着他的手,一臂从她的腰后穿过,而后往上一抬,二人身体瞬间紧/贴。

翁璟妩眉头一皱,道:“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的……”话字因他的举动而淹没在喉中,身体也蓦然一颤。

谢玦齿间轻轻磨了磨那圆润的耳垂,再而一口允。

炙热的气息把翁璟妩笼罩在了其中,翁璟妩的身子微微发软。

谢玦是何时发现耳朵就是她的敏/感之处的?

翁璟妩的粉颊染上了绯红,气息微微急促。

谢玦在她耳边沉哑喊:“阿妩,阿妩……”

喊着喊着,便把人拽到了柔软的床褥之上。

谢玦的力道温和中却又掺和着霸道,翁璟妩想要起身,却被他压制住。

翁璟妩也隐约有些动了/情,呼息越发紊乱,见弄不开他,便只能提醒他:“肠衣。”

月匈口下谢玦抬起头,表情略微迷茫,似乎记不起什么肠衣。

翁璟妩瞪了他一眼,推了推他的脑袋,然后伸手在床头的小柜子摸索了一番,最后才抽出了一个小抽屉,从中取出了谢玦前些日特意寻回来的肠衣。

伏下了身子,望着底下的人,粗粝的手指/插/入她十指指缝之间,反手压在了被衾之上,他瞧着她,眼底是翻腾的谷欠念。

“阿妩,你很美。”

忽然听到他的赞美,翁璟妩鸡皮疙瘩一起,然后又听他说:“我很喜欢。”

杏眸一睁,心下惊愕道:这人,莫不是吃酒吃糊涂了?

还未等她反应,他便吻了下来。

……

早间,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屋外传入,雨声隐隐掺和着孩子的笑声。

谢玦睁开眼,随而转头朝着床外望去。

只隐约看到外边软塌上坐了人。

孩子的笑声便是从那处传进来的。

谢玦掀开被衾正要下榻,却见被衾之中的自己不着一物。

愣了愣,仔细一回想,昨晚的记忆便如泉水般涌现。

他记起自己被嫌弃了。

他也记起他借着几分醉意与她欢/好,行为与姿/势都尤为放浪大胆,

他更记起他借着醉意夸她漂亮,与她说了喜欢的话。

谢玦抬手揉了揉宿醉后疼痛的额头。

都怪那洛筠。

昨日吃酒的时候不停地在耳边念叨着要多夸一夸嫂子,多说一些嫂子喜欢听的话,如此他就犯了浑,也不知阿妩会不会恼他。

瞧见床上摆着的里衣,他伸臂取来便换上。

穿好衣裳往外走去,看见嬉闹的母子二人,以及满面笑意的妻子,不想打破,便停下步子站在月屏门之下。

雨声时轻时缓,屋中有昨夜熏艾残留的淡淡余香,静谧悠长。

心下逐渐宁静。

这样的日子,很舒心。

谢玦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这么舒心的感觉了。

翁璟妩小半个时辰前见澜哥儿会翻身了,惊喜至极,眉眼之间笑意浓郁。

许是过于惊喜,白皙的脸颊都染上了绯红,很是美艳动人。

谢玦仔细端详着她的笑意,心下微微荡了一下,嘴角也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这时翁璟妩余光瞧见月屏下的身影,扭头望去,看见谢玦的时候,笑意淡了些许。

“你起了。”

她那笑意淡下来的神色落入了眼中,谢玦唇角上的一丝弧度也无了,但面色

比在军中的时候已经温和了许多,虽然在翁璟妩的眼里好似没有变化。

他走了过来,问:“何事这么高兴?”

“澜哥儿会翻身了。”提起今早的事情,翁璟妩脸上的笑意又盛了起来,望向榻上伸着小手手胡乱挥舞着的澜哥儿,笑意柔和。

谢玦在软塌上坐下,望向眉眼之间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澜哥儿,不知为何,心底有那么一瞬的不是滋味。

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澜哥儿还主动把脸凑到他的掌心蹭了蹭。

谢玦心底顿时一软,随而伸出了一根手指放到他的小手旁,刚刚学会抓东西的澜哥儿轻轻一抓。

柔柔软软的小手包裹着那满是粗厚茧子的手指,谢玦的心下更是柔软了许多,嘴角也恢复了一丝弧度。

逗了好一会,谢玦才看向妻子,疑惑的问:“他怎么还不翻身?”

翁璟妩笑道:“可能还要多练练。”

聊到孩子,他们之间的氛围也融洽了许多。

半晌后,翁璟妩道:“炉子里边温有白蜜水,梳洗之后才用。”

说起昨晚谢玦醉酒,翁璟妩的脸色便不大好了。

见妻子的脸色又变了,谢玦便知她记起昨晚自己的无赖行径了,轻咳了一声,然后道歉:“昨晚,是我过分了,抱歉。”

翁璟妩从榻上抱起澜哥儿,睨了一眼他:“下回吃了酒就别回屋子了,又是换床褥又是通风熏艾,好不容易才把那酒气给散了,你可知多麻烦?”

谢玦听了她念的事,却没有他刚说的过分之事,略一琢磨,或许他觉得过分了,或许她不一定觉得过分?

见谢玦依旧还没有动,似乎在思索什么,翁璟妩眉头一皱:“还不去洗漱?”

谢玦点了头,这才去洗漱。

洗漱出来后才喝了两口白蜜水,繁星便传话说石校尉回来了,要见侯爷。

听到石校尉回来了,谢玦与翁璟妩相视了一眼,彼此心知是武晰那边开始有动作了。

谢玦连忙回内间取了外衫,边穿边走出来,说:“我先去听听他查回来什么消息了,早食你让人备两份。”

翁璟妩点了头,目送他出去,在房门处还看见了在廊下的石校尉。

他一身还是湿的,显然是淋雨赶回来了,翁璟妩琢磨了一下后,让明月去熬一碗姜汤,再让人去府兵住的院子给他去准备好热汤。

谢玦入了书房中,石校尉也随之而入。

他朝屋外左右看了眼,确定无人后才把房门阖上。

走到屋内,朝着谢玦低声禀告:“这几日属下一直盯着武晰,起先的那几日他每日往返戏班子和侯府,似乎真的想调查出一些什么有用的线索,但好似都徒劳无功。

“直到昨天晚上子时过后,从他住所里边出来了一个与他穿着相差无几的人,那人低着头离去,鬼鬼祟祟的,属下本欲亲自跟上去,但再三琢磨之后,觉得有猫腻,便没有跟去,而是继续盯着。”

接着喜道:“好家伙,果不其然,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便有一个穿着更夫衣服他那住所出来了,瞧着那身形极似武校尉,我便跟去了,尾随后,发现他去了一家名叫踏月楼的客栈,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似乎是在对暗号,不一会客栈门便开了,武晰入了客栈,属下怕打草惊蛇,所以并未过于靠近。”

谢玦沉思了片刻,随后道:“好,这事你便不用跟了,等用完早膳后我进宫一趟,与圣人禀明。”

石校尉应了一声“是”,但随而又揣测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我瞧着不像是武晰所为,他若是某方势力派来的探子,理应更为严谨才是,不可能轻易让自己沾上祸端。”

谢玦点头:“我知道不是他做的。”

石校尉一愣,讷讷道:“他还真的是被冤枉的呀?”

说着,看向侯爷,狐疑道:“该不会是侯爷你给他下的陷阱?”

谢玦没有把妻子掺和进来,径直点了头“嗯”了一声。

随而瞧石琅一身湿透得彻底,皱眉道:“余下的细节,待你回去换一身衣服回来再说。”

五十八章(造化弄人)

石校尉刚出书房, 明月就端着一碗姜汤从远处走来,见他的背影,忙喊:“石校尉且等等。”

石琅停下, 听到有人喊自己,遂转身望去,见是明月时脸色倏然一亮。

明月走近后,说:“咱们主母心善,见你淋了大雨, 特意让我去给你熬了一碗姜汤。”

说着, 声音小了下来, 催促:“你快趁热喝了, 凉了就没效果了,”

石琅诶了一声, 然后连忙端起姜汤, 立即去饮, 吓得明月忙阻止道:“烫着呢,先别急着喝,吹一吹再喝。”

石琅与她道:“这还不算很烫, 我喝得下。”

但还是吹了吹热气, 然后才咕噜咕噜地往下灌。

明月见他的额上皆是雨水,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自己这里偏僻没什么人,便拿出帕子踮起了脚给他擦额头。

边擦边念叨道:“这么大的雨, 也不知避避雨,或是穿个蓑衣, 你是傻子么?”

鼻息边有浓郁的姜汤气息,还有淡淡的女儿香气, 让石校尉心神荡漾。

一杯姜汤见了底,石琅转头对明月笑,明月也对着他笑。

二人的眼神似拉了丝的,可下一瞬,明月看见了侯爷,脸色蓦然一惊。

她忙收了手,抢过石琅手上的碗就慌不择路地往前走,但才走几步就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连忙低着头返了回去。

谢玦静默了的看着一人慌张,一人傻笑,直到那明月没影了,才走了过来:“人走了,回神了。”

石琅回过神来,嘿嘿的笑了两声,而后道:“属下觉得明月也是对属下有意思的,侯爷你说我想娘子讨人,娘子会放人吗?”

谢玦看了眼傻愣愣的石琅,问:“你喜欢明月?”

石琅眼里饱含期待的看向侯爷,很诚恳的道:“喜欢!”

谢玦沉吟了一下,问:“你且说说如何喜欢,以便娘子问起,你也有话可说。”

琢磨了一下后,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压低声音回道:“就不知怎地就喜欢上了,见不着的时候想着,见着的时候又想多说几句话,她笑的时候属下觉得开心,她不理人的时候,属下又会费尽心思去想到底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然后想法子哄她开心。”

听到石琅的话,谢玦微微眯眸沉思了起来。

见侯爷表情凝重,石琅生怕自己错过了明月,便咬了咬牙,斩钉截铁的说:“反正属下是非明月不娶了!”

谢玦回神看了一眼被雨淋得极其狼狈的石琅,只道:“我会去帮你到娘子那里说一说。”见石琅猛地点头,他又沉静的加个了个但是。

“但是,娘子的意见如何,我会尊重。”

石琅连连点头:“有侯爷帮属下说一说就成。”

在石琅看来,有侯爷应允,定然是十拿九稳了。

“快去换衣,一会到褚玉苑用早膳。”谢玦暼了眼他的湿衣,如是说道。

石琅“诶”了一声,喜得直接穿透雨幕而过。

谢玦回了屋子,翁璟妩抬眼看了眼他,随而把屋中的下人都遣了出去,才问:“如何了?”

谢玦应:“石校尉带回来了好消息。”

沉吟了一下,又道:“”兴许这几日武晰便会找好替罪羊,你嘱咐那婢女演好这场戏来,不要急着指认是何人,到时装晕便是。”

“从现在开始让她演练个几回,有备无患。”

翁璟妩思索了一下,然后点头:“成,我来把关。”

这人在公务上边倒是敏锐,平日怎就那么的木讷?

被她瞧了一眼的谢玦,有些不明所以,但想起方才石琅与明月的事情,他还是说了:“明月与石校尉他们二人似乎互通了心意。”

闻言,翁璟妩眉头一皱,低声道:“不成。”

石琅自七八岁开始就跟在谢玦身旁,谢玦自是想见他早日成家立室的。

往屋外瞧了一眼,随而看向谢玦,声音压得更低:“明月原是有夫有子的,我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准备生了。”

闻言,谢玦沉默地坐了下来,轻点了点桌面,琢磨了半晌后。

翁璟妩不知他为何忽然一问,但是还是回道:“好像是二十四的年纪。”

若是明月二十四出嫁,她回来的时候明月才准备生。

照这么推算的话,明月应是二十五岁,她与明月岁数好似相差,那么她回来的时候也是二十五岁左右。

有一个梦,梦里她说要从二房堂弟那处过继个孩子。

如今谢昭不过是十五十六岁,要成婚至少还要过个几年,再到生下孩子,也起码要个五六年。

他战亡的时候,她不过是十九岁,那么过继孩子的时候应该也差不多是二十四五左右,也就是说她到回来到现在都没离开过侯府,也并未改嫁……

暗自分析出这个结果,搭在腿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翁璟妩不知谢玦都想了什么,见他半晌没了后话,秀眉轻蹙:“你问我了明月的年纪,可你倒是说话呀?”

谢玦回神,看向她,嘴角有细微的弧度。

他道:“明月拖到二十四才出嫁,是你不放人,还是她不愿嫁?”

他这么一问,翁璟妩也反应了过来上辈子明月二十的时候,她就打算放明月出去嫁人的,可谁知明月说什么都不愿,说要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她还记得,知晓骁骑军有去无回的时候,她病倒之后,接着明月也大病了一场。

直到四五年后,她费心思给明月寻了一门亲,明月才应的。

如此想来,明月,石琅,总该不会上辈子就相互看对眼了吧?

琢磨了好一会后,翁璟妩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谢玦:“就算他们互相有情,那也要等到你们骁骑军从邕州回来再说。”

谢玦眉梢略微一挑:“你不信我们能平安回来?”

翁璟妩脸色一板,道:“必须平安回来。”

谢玦心下一悦,又听她说:“澜哥儿与我阿爹还需指望着你。”

……

石琅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把头发擦干后回了褚玉苑用早膳。

只是……

他瞧了眼沉闷不悦的侯爷,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太没有眼力见了,竟把侯爷的客套话当了真,所以惹侯爷不高兴了?

可一琢磨也觉得不对,侯爷也不是客套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的呀,而且此前也没少一起用早膳。

琢磨来琢磨去,石琅觉得侯爷心情不爽快并不是自己的缘故,也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用着早膳了。

早膳后,谢玦带着石琅一同进了宫。

外边的雨时停时下,翁璟妩的账本对完了,这几天也没有什么可忙活的,她便把明月和繁星唤入了屋中做针线活。

听着雨声做针线活,倒是更能静得下心。

翁璟妩做着澜哥儿的小衣裳,瞧了眼明月,想了一会后,忽然笑道:“对了,你们两个也都是十八的年纪了,也不差不多该嫁人了,可有中意的人,若没有的话,我可要寻媒人给你们好好相看了。”

明月想起方才与石校尉眉来眼去给侯爷瞧见了,定然是侯爷与娘子说了。

想到这,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而打着络子的繁星则没有那些的烦恼,她的烦恼却是别的:“我才不要嫁人呢。嫁了人后就不能再待在娘子身旁了,再者要是遇上个麻烦爱折腾人的婆母,还不如不嫁呢。”

翁璟妩暼了眼她,这丫头还是和上辈子一样。

她这性子着实不够旁人算计,所以她当时给繁星寻了一户家中无长辈,只有一个小辈的寻常人家。

虽然不富裕,但人却是老实上进的,繁星出嫁的时候,她也准备了一份很厚的嫁妆,也保证了繁星嫁过去之后不会受苦。

她说:“放心好了,就你这傻不愣登的性子,我还能给你寻有苛刻婆母和刁钻小姑的人家不成?”

这时明月“扑哧”一笑,繁星却是恼道:“我才不傻不愣登呢,我这是不爱与人计较。”

说着看向一旁的明月,低声道:“明月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娘子可要给你相看人家了,到时候可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明月闻言,偷偷瞪了她一眼。

翁璟妩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这连繁星都知道这明月心里有人了。

明月扭捏道:“娘子,奴婢这心里有人了,奴婢……”

翁璟妩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但不该你开口说,等到那人来我面前说才算,知道吗?”

翁璟妩见此,不免在心底暗暗一叹,到底是上辈子的造化弄人。

若是上辈子那石琅能活着回来,或许明月还真不会嫁给别人。

*

谢玦与石琅进了宫,把知晓的消息禀告了皇帝,顺道把想法说了出来。

——客栈汇集各地之人,是各处消息最为密集的地方,同时也是有心之人最为方便收集消息且传递消息的地方,这踏月楼应是枢纽,与其动,还不如先静观与其往来之人。

皇帝琢磨了半晌,也认同:“确实不宜动,朕便先差密卫去紧盯着。”

说罢,皇帝看向表侄,露出满意的笑容,赞叹道:“阿玦呀阿玦,你可真能给朕惊喜,要是世家子弟个个都如你这么能干,这大启何愁不繁荣昌盛?”

谢玦低首,道:“臣只是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算不得能干。”

皇帝笑着道:“你呀就是和你父亲一样谦虚。”

因知晓了一处探子枢纽所在,皇帝大喜,问他:“你想要什么赏,不过分的朕都允了。”

谢玦把自己早已想好的说了出来:“臣想告个假,陪妻子回一趟蛮州云县。”

在旁人看来,阿妩或许只离开了云县一年。

但谢玦却隐约知道她因有多年未回去了。

先前是见了双亲。

现在,也该让她回云县去看看了。

能回那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应是会欢喜的。

五十九章(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石琅盯梢回来的第三天, 武晰拎了一人来了侯府,说这才是那贼人。

这个时候谢玦在军中,翁璟妩自是不会越过他来处理。

她派人去通知了谢玦, 同时也让人清空了外院的一间小院子,让人看守着,不能让人靠近。

再让人领着武晰与他带来的人去了那院子。

约莫下午未时的时候,谢玦与石琅从军中赶了回来。

入了院中,谢玦把马鞭扔给了东墨, 问:“什么情况?”

东墨接过了马鞭, 紧跟在身后, 语速极快:“今日武校尉前来, 说是抓到了那晚欲行不轨之事的人了,还说那人也承认了是他干的, 主母没让细问, 说等侯爷回来再审。”

眼见要靠近正厅了, 东墨也没有再言语。

吩咐后走上了檐台,跨入了厅中,身后跟着个石琅。

厅中只武晰和一个被捆绑着跪地的男子, 谢玦只是暼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走过, 在上首的位置撩袍坐下。

谢玦坐得挺直, 峻挺如山,神色冷峻,便是一眼扫过, 也给了人无形的压迫感。

武晰微微低头,未有应允也不敢率先说话。

约莫半刻, 翁璟妩也入了屋中,暼了眼武晰与那男子后, 收回目光与谢玦相视了一眼。

在背对旁人之际对他略一眨眼,表示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谢玦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眨眼,那放在腿上,掌心向下的五指下意识的按了按腿,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没有悬念,武晰说自己时常出现在戏班子寻找蛛丝马迹,多日之后,终于让他察觉到了端倪。

他观察到了这个在戏班子打杂的这个男子,他好赌,且手脚不干净。

仔细调查后得知这人有偷盗的癖好,每次戏班子给大户人家唱戏,他都会趁着前院热闹,然后摸进后院行窃。

谢玦扫了一眼那被捂着嘴巴,神色惊慌,冒着冷汗的男子,沉声道:“让他说话。”

被拿开了布团的男人,口齿不清的惊慌求饶:“侯爷,侯夫人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如此,下次再也不敢了!求侯爷饶命!”

那男子嘴巴似乎被塞了许久,嘴都合不拢了,说话更是勉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翁璟妩轻哼了一声,冷声道:“饶你?那谁能来饶过险些被你侮辱了的姑娘?”

她继而淡淡道:“若真是你做的,定饶你不得。”

男子闻言,额头的冷汗落得更狠了,下意识地想看向身旁的人,但立即想起的威胁,若被审问之时心绪的敢看一眼,便把他老娘或是儿子的眼睛给剜了。

男子梗着脖子不敢转,他猛地朝着上方磕头,磕得“咚咚”作响,每磕一次,额头就越发的红肿,隐约见了红,可见力道之狠。

翁璟妩也知这人是被武晰拉来做替罪羊的,见他这么诚恳认罪,便知这武晰拿了什么来威胁他。

男人的额头都磕出了血,翁璟妩不大见得这种,微微扭开了头,捻着帕子佯装嫌弃:“别磕了,磕得都是血,脏了我这厅子。”

男人闻言,不敢再磕,但头依旧碰着地面,眼泪和血水几乎都融成了一体,呜咽地哭着。

谢玦这种场面见多了,所以见怪不怪,冷静道:“细说一下经过。”

男人不敢抬头,哽咽开口道:“那晚小的溜进去行窃,发现有一个婢女貌美且一个人,深知大户人家便是真的发生了丫鬟被侮辱之事,会为了名声着想而选择隐瞒下来,小的就看中了这一点,所以见色起意,欲行不轨。”

见被发现了,便欲栽赃嫁祸到别人的头上来,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是他做的了,可不曾想还是被揪了出来,

翁璟妩抬起头,看向武晰,狐疑道:“这人该不是你为了脱罪找来定罪的吧?”

武晰早已料到会被怀疑,所以一拱手,应道:“属下查过了,小公子百日宴的那晚,那个时候,却是没有任何一人看见过他。一个打杂的,都准备要收拾离府了,他却不见了踪影,着实可疑。”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包东西,“娘子请看。”

翁璟妩给了一个眼神明月,明月会意,上前去接过那包东西。看着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布裹,到了手中却是沉甸甸的。

明月掀开来瞧,却发现是孩子的长命锁和手串等精细金器,一惊。

忙递给主子看,猜测道:“定是小公子百日宴的时候宾客送来的贺礼。”

这些金器无论是色泽还是做工,都属于上乘极品,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武晰道:“这是在他家床底摸到的。”

明月回想了一下,随而道:“好似真有那么几件礼没对上,但因发生了这事,娘子还把掌管库房的人都聚集了起来,说留不得手脚不干净的人,立了威。”

翁璟妩看了眼那些个金器,算是明白了。

还真这么巧,竟真让武晰逮到了个潜入后院偷东西的偷子,看来他也不是没有任何准备的。

翁璟妩琢磨了一下后,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男人,问:“那你记得那晚你差些欺负了的姑娘是什么模样?”

男人颤抖的回:“那晚天色有些黑,小的不大记得那姑娘的模样了……小的真的已经知错了,下回真的不敢了,还请侯爷,侯夫人饶命呀!”

也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也不值得同情。

翁璟妩看向谢玦,问:“那我让婉娘上来指证?”

谢玦点了头,他似乎无需说什么,只需往这一坐便可。

不多时,明月扶着婉娘出现在在了厅中,似乎经历了那一件事后,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从武晰去了那客栈后,可苦了婉娘。

为了演得逼真,她这几日每日就睡一个半时辰,便是吃食都是清粥,还是五分饱。

不禁小瘦了一圈,便是整个人的精神都因吃不饱睡不足而恍惚,双目呆滞无神,身体乏软无力。

若不是从妻子的口中听到了前因后果,谢玦看到婉娘这么憔悴的模样,都险些相信她真的遇上了什么不幸的事情。

翁璟妩问:“地上跪着的人,可是那晚把你拖入屋中的男人?”

婉娘紧紧贴着明月,怯怯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蓦然收回目光,颤颤巍巍的道:“那人戴着面具,奴婢没有看清他的脸……”

谢玦沉默了一下,沉声道:“东墨西霖,把人架起。”

门口守着的东墨西霖进了厅中,把跪在地上的人给架了起来。

谢玦又道:“把他的掌心摊开来看一看他的茧子。”

二人又给男人半松绑,翻看掌心一看,东墨道:“侯爷,这人掌心的茧子很厚。”

谢玦看向婉娘,面无表情的吩咐:“你去摸一摸是不是那手。”

婉娘闻言,脸色顿时煞白,连连摇头:“奴婢不要、不要!”

惊慌失措地再瞧一眼那人,很是惊恐,两眼一翻,径直昏在了明月的怀中。

翁璟妩忙吩咐:“快扶她下去休息。”

明月“诶”了一声,吃力间,石校尉也帮她扶了一把。

有人承认了,有些细节也对得上,但并不能一下子就定罪。

谢玦沉默了许久,看了眼那男子,吩咐道:“送官查办。”

东墨和西霖闻言,便架着那男人出了厅子。

屋中只余几人,翁璟妩起了身,不冷不热地看了眼武晰,淡淡道:“这次冤枉了武校尉,抱歉。”

武晰慌忙拱手道:“娘子客气了,那时属下刚好经过,面具也恰好落在了属下的脚下,不管是谁都会怀疑的。”

翁璟妩冷淡的“嗯”了一声,道:“赔礼这两日会送到宅子去。”

说罢,便缓步出了屋子。

武晰听得出来,这翁娘子依旧对他抱有怀疑的态度。

但也实属正常,人是他抓的,会怀疑也是对的。

厅中就谢玦与武晰了。

谢玦冷淡地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在家中再等三日,三日后若是无问题,你就可回军中了。”

缓步退出了屋外后,才转身离开。

人走得干净了,谢玦才起身,神色寡淡的出了正厅,往褚玉苑而去。

武晰的事情这几日也可以差不多搞定了,让他继续留在军中后,便该与妻子回云县了。

谢玦回了屋,翁璟妩平静地抱着澜哥儿,抬眼暼了他一眼:“武晰走了?”

“走了。”他入了里间换衣,继而道:“那婢女演得很好,等这事过去之后再好好赏她。”

翁璟妩想起婉娘那憔悴样,也有了让明月端燕窝过去给她补补的打算。

“自然是要赏的。”

她想了想,又说:“武晰这人会怀疑他是被我陷害的吗?”

半晌,谢玦穿了长袍从里间走出,说道:“除非他有与我一样的本事,但可惜他并没有。”

翁璟妩愣了一下,她怎么觉得这木头像是在揶揄人?

谢玦从她怀中把澜哥儿抱起,然后坐到了榻上。

翁璟妩道:“那人的底细,可要派人仔细查一查?”

谢玦摇头:“不必,现在一切顺其自然,毕竟那人也算不得冤枉,送他入进牢中是他罪有应得。”

翁璟妩琢磨了一会,担忧道:“只是怕武晰杀人灭口。”

谢玦却是摇头:“不至于,若是再死一个人便节外生枝了,武晰不会冒险,而且那人知晓不用死,自然不会傻得把人给供出来,顶多便是等出狱之后死于非命。”

想了想,又道:“盗窃侯府之物,最少判刑三年,等他出来,或早无武晰此人。”

翁璟妩仔细想了想,也赞同谢玦所言。

谢玦见澜哥儿嘴角出了口水,他拿起帕子擦了擦,然后看向妻子:“这几日你把行李收拾一下。”

口渴倒茶的翁璟妩纳闷地瞅了他一眼:“收拾行李做什么?”

谢玦:“圣人准了我两个余月的假,我陪你回云县。”

翁璟妩一怔,杯盏茶水溢出了杯盏,湿了手她才恍然回神,忙放下杯盏拿出帕子来擦。

她怀疑自己听恰了,所以眼都不敢眨一下,盯着谢玦瞧:“你说,圣人准了你两个余月的假,你要陪我回云县?”

谢玦嘴角微掀,竟有了一丝丝笑的弧度:“你没听错,五日后与你回一趟云县。”

翁璟妩又惊又喜地拿着帕子掩住了嘴唇,不可置信。

她上辈子其实在数月之前就回了一趟云县,但因这辈子怀着澜哥儿,阿爹阿娘又来了一趟,现在再说要回去便显得矫情了。

她还以为这辈子怎么样都起码要等到明年才能回云县,却不想五天之后就能回去了。

惊喜之余,再看谢玦竟然也觉得顺眼了不少,脸上露出笑意,随而又翻了个杯子倒了七分满,双手奉上:“喝茶。”

谢玦还是腾出了一只手把茶水接了过来,看向妻子那遮不住笑意的眉眼。

便知她是真的很欢喜。

谢玦的心情也难得好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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